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十六歲

關燈
魏鶴衷來告別的那天下午,空中忽然劈裏啪啦的落起雨來。他後悔極了,趴在窗戶上抱怨道,“早知道今天不來了——天氣預報也太不準了,不是說下午是陰天嗎?”

自從確定了要去留學這件事,他對於上學的態度已然變成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在學校裏難得看到他的身影——除非有那麽一天,魏鶴衷突然思念範載陽這位好兄弟了,他才會帶著渾身的新鮮出現在後者眼前。其他的時間,他不是宅在家裏研究他的愛好,就是出門跟著父母各種旅游,教科書已經被他送給了範載陽,雖然範載陽也不知道自己留下這些嶄新的書有什麽用。

“天氣預報就跟你一樣,從來沒個準頭。”範載陽趴在他旁邊,百無聊賴的玩著自動鉛筆。

“還是有一點準的。”魏鶴衷說道,“起碼真的是個陰天。”

範載陽幹巴巴的笑了一聲,“估計也是過雨雲吧,一會兒就停了,不耽誤你回家。”

魏鶴衷回過頭望著他,擺出一副同情的架勢,“我現在看著你們這群可憐的小家夥還要上課、寫作業、上晚自習,我就心疼你們。”

“得了吧。”範載陽恨恨的踹了他一下,“你真是太虛偽了。”

“你居然說我虛偽?”魏鶴衷大驚小怪的喊道,“看來我不收拾你一下你不知道我的厲害——”他伸出兩只爪子朝範載陽抓去,範載陽彎腰正要躲避,卻撞在了路過的人身上。那人輕叫了一聲,朝旁邊躲了躲。

魏鶴衷的手楞在半空,尷尬的看了一眼範載陽。

範載陽邊道歉邊擡起頭看那人,卻驀然看到了夏彥松的臉。她緊抿著唇,消瘦的連下頜線附近的肉都消失了,勾勒出淩厲的、堅硬的線條。她要去洗手間,但路上一定會經過三班,除非她繞遠路去另一頭的洗手間。為了躲避這兩個人,她都是快去快回,但今天心裏惦記著昨天下午未完成的棋局,竟一時出神沒有註意到他們。這會兒看到他們,她突然垂下目光,顯得有些失措。

魏鶴衷和範載陽也覺得尷尬,這麽久了,他們已然和夏彥松成了陌生人——不知道是什麽緣故,才使得原本熟悉的三人逐漸變成了彼此的局外人。

“……對不起啊。”範載陽吐出第三句“對不起”,“剛剛沒看到你。”

“沒事。”夏彥松搖搖頭,轉身匆匆離開了。

“看到沒?”魏鶴衷等著夏彥松走遠了,才說道,“這才是女人心海底針。”

“什麽意思?”

“你個榆木腦袋。”他敲了敲範載陽的腦殼,“意思就是你都不知道什麽時候得罪人家了,因為什麽得罪人家了,但人家就是生你的氣,不願意搭理你。”

“你想多了吧?”範載陽嗤笑一聲,“不是全世界都在乎你的,說不定她就是不想搭理你,沒什麽理由。”

魏鶴衷楞了楞,若有所思起來,“說實話,我在這方面得到的歧視還真不少——”他從口袋裏尋摸出兩塊口香糖,遞給範載陽一塊,往自己嘴裏送了一塊,“你和史前怪物怎麽樣了?”他已經一周多沒來學校了,對於範載陽和陳豫心,他只知道他們的關系進展了小拇指頭的那麽一點點點點……的一步。

“就那樣唄。”範載陽還沒告訴魏鶴衷,這學期一結束他就要轉學回老家的事。

“你怎麽在感情上糊裏糊塗的。”魏鶴衷恨鐵不成鋼的看著他,“要果斷,要雷厲風行,優柔寡斷婆婆媽媽的,不是你的風格。”

“是啊,我倒是想不婆婆媽媽,可是就算再進一步又能怎麽樣呢?”範載陽聳了聳肩,對於這段感情他覺得可惜,卻無可奈何。

“至於母老虎嘛……”魏鶴衷說道,“你還是離她遠一點。”

“已經離得很遠了。”範載陽認真說道,“看到她我都是繞道走。”

“再遠點,惹不起還躲不起。”魏鶴衷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以後爸爸不在,你要照顧好自己,別被人坑了,不然爸爸會心疼的。”

“心疼你個天王老子!”範載陽一個掃堂腿,掃的魏鶴衷踉踉蹌蹌靠著墻朝後滑了半米。他滋兒哇啦的亂叫著,倒惹出了一大半看熱鬧的同學,連陳豫心也探出腦袋來了。

範載陽急忙站直身體,對她露出了一個標準的溫柔笑容。

“要上課啦。”她做了個口型,無聲的對他喊道,然後便彎著眼睛笑了起來。

範載陽的心一動,驀然又變得陰郁下去,就如同這落雨的天氣一樣,濕漉漉、陰沈沈的。他勉強沖她笑著,眨了眨眼睛,作出心有靈犀的樣子,然而腦中卻一直回響著一個聲音,那是父親的聲音,在不停地對他說,你這學期完了就準備轉學回去啦,我們都要回去啦。

這意味著分別。範載陽心想,他預感到自己的初戀就要猝不及防的結束了,真是讓人難過。

到下午放學的時候,雨停了。魏鶴衷馬上把自己打包送回了家。他走了沒一會兒,教室裏忽然停電,緊接著大喇叭通知晚上不用上晚自習了,同學們可以回家自行覆習功課。

陰沈沈的烏雲擋去了絕大部分天光,天黑的比平時要早,加上停電,教室和走廊裏更是黑魆魆一片,只能勉強看清人影。範載陽三下五除二收拾好書包,搭在肩膀上,擠過擁擠的人潮朝一班門口跑去。他剛到門口,陳豫心就走了出來,沈沈的暮色中,她的眸子表面反射著微弱的光線。

“走吧。”她好像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微笑道。

範載陽感到心花怒放。中午吃飯時陳豫心對他說家裏有點事,陳豫良便請了假在家裏幫忙。這代表著在這段時間裏不會有人來打擾他們。

周圍同學們走的飛快,都想著快點回到家,洗個澡舒舒服服睡一會兒。只有範載陽和陳豫心慢悠悠的散步似的,夜色正好為他們提供了完美的保護。

“魏鶴衷今天是不是又捉弄夏彥松了?”陳豫心問,“她回來趴桌子上哭了。”

“哭?”範載陽驚訝的睜大了眼睛,“沒有啊,就是我不小心撞到了她,但我跟她道歉了啊。”

“第一次看見她哭。”陳豫心同情的說道,“看起來挺傷心的。”

“我不明白。”範載陽搖搖頭,“明明是她先不搭理我們的,怎麽這會兒我覺得是我們欺負她了似的。”

走出校門之後,天更黑了,空中飄著毛毛的雨絲,撒在臉上涼颼颼的。陳豫心擡起頭,深吸一口氣,嘆道:“空氣真好。”

“我送你回家吧。”範載陽望著她的側臉,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陳豫心觸電一般的甩開了,她慌亂的看了一眼身後,低聲說道:“萬一被別人看到怎麽辦?還有很多同學呢。”

“你別看他們一個個都很正經的樣子,其實說不定背地裏跟我們一樣,也是在偷偷談戀愛。”範載陽笑道,“上次我翹晚自習去踢球,就在看臺上發現了好幾個。”

看臺是他們偷偷約會的老地方了——聽到他這麽說,陳豫心臉一紅,噗嗤笑了出來。

“所以沒事,不用怕。”範載陽伸手又要去牽。

陳豫心再次躲開了,她低聲笑道:“等再走一段路,人少的時候。”

範載陽急忙點點頭,滿足的笑了。

他們手牽著手,硬是把平時三十分鐘的路程走出了五十分鐘。快到陳豫心家樓下時,範載陽依依不舍的停住了腳步。他握緊了她的手,說道:“我不想讓你這麽快就回家。”

“天都黑了。”陳豫心指了指天空,“等會兒你太晚回去不安全。”

他當然明白她的意思,但還是舍不得放手。

陳豫心也舍不得,比起家裏,她更喜歡這細雨毛毛的傍晚,和偷偷品嘗甜美愛情的滋味。

“以後有的是時間。”她紅著臉說道。

範載陽心一沈,他差點就把他要轉學的事情說給陳豫心聽了,但他想了想還是忍在了喉嚨口。說這個有什麽用呢,也就是多一個心裏不痛快的人而已,不如把握住現在,享受當下。可是雖然這麽想,範載陽心裏仍舊憋悶,他恨不得跑回家跟父親說自己不轉學不回去了,看看父親到底要怎麽回覆他。

“以後可能沒這種機會了。”他心想,頓時手握的更緊了。

“好了好了,我真的要上去了。”陳豫心笑道,輕輕掰開了他的手指,“明天見。”她朝他揮了揮手,攥著書包帶子轉身朝前跑去。

範載陽楞楞的望著她,久久舍不得離開。他看到第三層屬於她的房間窗口亮了起來,她的身影投射在淺黃色的窗簾布上,然後那窗簾就被掀開了一條小縫,她正趴在玻璃上看他離開了沒有。

範載陽雙手插在口袋裏,默默地擡頭望著她。

陳豫心再次朝他揮了揮手,她背對著光,看不太清臉上的表情。沒過幾秒,陳豫良的身影忽然出現在她身後,伏身過來順著她的目光打量起窗外。

陳豫心急忙放下窗簾,於是她的身影便在窗戶上消失了。

範載陽對自己說,再看她幾秒就走,就算看不到她人,看看她落在窗簾上的影子也好。這樣做雖然有些偷窺的嫌疑,但能緩解他心中的思念和即將離別的痛楚。他呆呆地站了很多個“幾秒”,眼睛都看直了,卻再也沒望到那映在窗簾布上的熟悉身影。夜色已深,再在這裏站下去也沒什麽意義,範載陽便嘆了口氣,回轉身準備回去了。

剛走了沒兩步,身後突然傳來飛奔著的腳步聲。他詫異的回過頭,只見黑暗中沖出一個人來,那人在經過他身邊時略微怔了怔,很詫異的停了下來。

那正是他剛剛癡癡等待著的身影——陳豫心喘著粗氣,睜大雙眼,她的臉上掛著淚珠,在隱約的光線下微微反射著光。

“豫心?”範載陽叫道,“你怎麽了?”他看到了她臉上的淚。

看到他還沒回去,陳豫心一時間感到驚訝,但她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她想解釋眼前自己這種狼狽的狀況。但莫大的悲傷在她的胸中翻湧著,使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到底怎麽了?”範載陽扶在她的肩膀上,俯頭關切的問道。他想擦掉她的眼淚,但尋遍了全身也沒找到一片紙巾,只好將就著用袖子給她擦掉了。

陳豫心掙紮了好幾秒,終於崩潰的哭出聲來。她伏在他的肩膀上,上氣不接下氣,哭了好半晌,她才斷斷續續的說道:“你知道嗎……我不是他們領養來的……他們本來是用錢換了一個男孩兒,可是臨了那家人反悔了……把我送了過來……他們從來都沒愛過我——他們想把我還回去,可是那家人收了錢就不要我了……剛剛姐姐對我說,說我爸媽都很恨我,如果不是我,他們就有了個兒子——陳家就不會斷了香火了……”

一番話說完,她又哭了起來,看上去十分痛苦、難受。

範載陽一邊安慰著她,一邊在腦中默默把事情來回梳理了一遍。等她哭聲漸漸小了之後,他才問道:“你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

“他們說話,姐姐聽到了。”陳豫心抽泣著,她用兩手用力抹了一把臉,從他懷中直起身來,“他們一直騙我說我是被人拋棄的——”說到這兒,她忽然悲哀的笑了一下,“他們說得對,我就是被人拋棄的,誰都不想要我,我就是個被人嫌棄的垃圾。”

範載陽急忙說道,“除了我。”

陳豫心望了他一眼,眼神木木的,“對,除了你……可是那有什麽用?”

“但他們並沒有拋棄你啊。”範載陽又說道,“他們不是把你養大了嗎?”

“作為父母,把孩子養大了就行了嗎?”說著說著,她眼裏又蓄滿了淚,“你從來都不知道我看到別的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樣子有多羨慕……我家裏就像是一個冰窟窿,一點感情都沒有的。”

範載陽嘆了口氣,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他的安慰只能是握住她的手,把自己的溫度傳到她身上,讓她感到溫暖一點。他們在樓下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陳豫心才勉強笑道:“你聽到這些應該覺得很奇怪吧?”

範載陽搖了搖頭,表情沈重,“我覺得難過。”

陳豫心定定的看著他,她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似乎在釋放胸中的憋悶,“我覺得奇怪。這個世界上怎麽會發生這種事情呢?我本來覺得我被遺棄了就很奇怪了,沒想到真相比這個還要奇怪。”

“世界上什麽事都有。”範載陽說道,“我就是——我就是心疼你。”

“你說心疼我,讓我覺得更奇怪了。”陳豫心忽然冷冷說道,“這個世界上還有真情實意嗎?”

“當然有。你不能因為這件事就覺得所有人都是壞人。”

“那不然呢?連我的親生父母都會為了錢賣掉我,更何況別的沒有血緣關系的人呢?”

“可能——可能他們有什麽苦衷。”

“苦衷?”陳豫心嗤笑一聲,“這個理由可真好。”

“我不是那個意思。”範載陽急忙解釋道,“我只是想讓你想開點,不要太難過。”

陳豫心覺得他的話只是在隔靴搔癢,聽在她的心裏,更加覺得不被理解的難受了。她沈默下來,若有所思地望著他的胸前,忽然擡手拍了拍他肩膀上被自己哭濕的地方,說道:“對不起,把你衣服弄濕了。”

“能讓你心裏舒服點就好。”

“你怎麽還不回去?”她甕聲甕氣的問道。

“我想再看你一會兒。”他說,“我就有預感會有什麽事……結果你就跑下來了。”

陳豫心苦笑了一下,說道:“你快回去吧,不然你家裏人又要擔心了。”

“沒事,我再陪你一會兒。”範載陽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認真說道。

“我也要上去了。”陳豫心輕輕掙脫了出來,“今天老師布置的作業還沒寫完。”

“豫心,我想問你一個問題。”範載陽覺得心頭沈沈的壓著一座山,“如果有一天我們分開了,在兩個地方,你願意等我嗎?”

陳豫心望著他,此時此刻,她並沒有什麽心情來琢磨他的心思,也沒有心情來談情說愛。她問:“什麽意思?等你?”

範載陽點了點頭,“你會等我嗎?”

“你要去哪裏?”

“就是一個離這裏比較遠的地方。”

陳豫心勉強笑道:“我怎麽知道呢?以後的事情我說不準,就像今天下午的我也沒預料到我原來是被人扔掉的小孩兒。”

範載陽語噎,他默默地望著她,黑暗中只能模糊看清她的臉。

“你回去吧,我上樓了。”陳豫心轉過身,頭也不回的走了。她並不知道接下來該拿什麽態度去面對父母,百味雜陳的滋味讓她覺得腦子裏亂的如同漿糊。從沒有什麽時候比這一刻,更讓她覺得孤獨和悲哀的了。

範載陽望著她走進門洞,爬上樓梯,恍惚覺得這個場景好像看過了一千遍。他心想,只要她願意等我,我會給她幸福——她的父母沒有給過她的幸福。但他最終都沒等到自己想要的這個回答。

第二天再見面,陳豫心的臉上除了哭腫的眼睛,就再也看不到前一晚的悲傷和難過了。她跟往常一樣對範載陽微笑,課間趴在走廊窗臺上放松,出神的望著校門外遠處那片朦朧的天地。她變得沈默了許多,似乎重新知道的往事又給她的心上了一把神秘的鎖。在這一刻,她忽然明白,痛苦是獨一份的,別人並不會體會到除了自身以外的痛苦。

隨著期中考試的臨近,範載陽的情緒便越低落。雖然他和陳豫心還是會三天兩頭的去看臺上會面,或者聊天或者覆習功課。但這種美好的時光即將結束,不知不覺中,他總是會走神,會思量自己對陳豫心什麽都不說是不是一種很不負責任的行為?她有權知道,也有權選擇,他不能因為害怕失去她就對她隱瞞這個消息——他要離開的事情讓他覺得很失落,但對於陳豫心來說又何嘗不是一杯苦酒?在那個晴朗的下午,在陳豫心斷斷續續的說話聲中,他猶豫了再猶豫,終於下定了決心,鄭重的說道:“豫心,我想跟你說件事。”

“什麽?”陳豫心的話被打斷,卻不生氣。她早就察覺出他有些奇怪了。

“其實——”範載陽的眼睛裏帶著歉意,“其實這個學期結束之後,我就要轉學回老家了。”

陳豫心沈默的望著他,嘴唇緊抿,眼角有些濕潤。

“我一直猶豫到底要不要跟你說,但還是讓你知道的好。那天我問你願不願意等我,也是這個原因。你會不會因為我走了,你就會跟我分手了?”他緊張的問道。

“分手?”陳豫心說道,“你是這麽想的?”

範載陽點了點頭。

陳豫心垂下頭,若有所思的盯著腳尖。她的眼角餘光看到他們相握的手,熟悉的溫度徐徐傳來,給人一種特殊的安全感。她考慮了一會兒,謹慎的說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範載陽急切的扭過她的肩膀,“意思就是說你不願意等我咯?”

“為什麽一定要現在下定論?將來的事放到將來說不行嗎?”

“我不懂。”範載陽覺得陳豫心的表現像是往自己的心頭上劃了一刀。

陳豫心頓了頓,耐心的說道:“我們現在才高二,你想讓我在這個階段這個年紀對你做出將來才應該做出的保證,我做不到。你轉學回去,我們可以繼續聯系,等有一天我們上大學了,畢業了,工作了,那個時候還互相喜歡、還在一起的話——你懂我的意思。”她望著他,平和的樣子一如往常。

“我在乎的是現在。”範載陽說道,“我現在要聽你會不會等我!”

“我說過了,我做不出這樣的保證。”陳豫心依舊定定的望著他,“而且你也知道,人心是易變的。”

這句話無疑給範載陽頭上敲了一錘子,他懵然望著她,感覺她像是已經對他宣判了愛情的死刑。他緩緩地松開她的手,失落道:“我明白了。”

陳豫心見他沒理解自己的意思,急忙抓住他的手,“我不是說我你轉學回去我們就一定會斷了聯系,我的意思是順其自然,走一步看一步——因為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的,你現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範載陽擡起頭,可憐巴巴的看著她。陳豫心的心一下子化了,她情不自禁的輕輕抱了他一下,也不在乎這會兒操場上到底有沒有人會看到,她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來安慰他。

“就當做這是對我們的考驗。”她說,“我們到時候可以報同一所大學,那時就不會再分開了。”

範載陽深深地望著她的眼睛,突然在她臉頰上啄了一下,陳豫心瞪圓了眼睛,震驚的看著他,居然沒有下意識地去觀察周圍有沒有人看到他魯莽的舉動。

兩個人都直楞楞地盯著對方發呆,範載陽震驚於自己的嘴唇,陳豫心震驚於自己的右臉。等到他們都反應過來時,身後突然傳來了幾聲充滿感嘆的鼓掌聲。陳豫心被嚇了一跳,她急忙抽出手,唰的一下跳了起來。

“怎麽感覺你們跟做賊似的?”魏鶴衷被她的跳起嚇了一大跳,後腳跟磕在臺階上差點摔下去,“姐姐,你能別大驚小怪的嗎?嚇死我了!”

“我才被你嚇死了!”範載陽推了他一把,“你能別神不知鬼不覺的站在人後面嗎!”

“是你倆深情款款的對著眼,沒看到我走上來,這能怪我?”

陳豫心的臉紅通通的,她抓起臺階上的書本,垂著頭說道:“你們先聊,我走了!”說完轉身飛一般的跑下了看臺。

魏鶴衷扭頭對著範載陽笑了幾聲。

“你怎麽來了?”他們並肩坐了下來。兩人望著球場上稀稀拉拉踢球的幾個人,都有些漫不經心。

“呆家無聊唄。”魏鶴衷說道,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你怎麽不去我家玩?好歹我也快走了,你舍命陪下我這個君子唄。”

“有句話你聽過沒有?”範載陽說道,“道不同不相為謀——你的那些玩意兒我都玩不來,況且我也不想浪費掉寫作業的時間用在跟你打游戲上。知道嗎?我跟你待在一塊兒只能打游戲。”

“那你還想造火箭上天?”魏鶴衷皺起眉頭,“你個重色輕友的,你幹脆說你想和陳豫心親嘴不就行了,還找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怎麽什麽話從你嘴裏說出來都這麽粗俗呢?”

“我本來就粗俗一人,你還指望我能說出些啥好聽話?”

範載陽欲罵又止,他嘆了口氣,說道:“我這個學期結束了也要回老家,咱哥倆看來是真的要各奔天涯了。”

“什麽?”魏鶴衷驚訝的看著他,“我怎麽沒聽懂?”

“我爸在這兒的工作本來就是暫時的。”範載陽說道,“我在這上學也是暫時的。學期結束,我就要轉學回去的。”

“你不早跟我說。”魏鶴衷翻個白眼,“看來這頓離別飯是非吃不可了,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你就說你要在哪家飯店請客吧。”

“請你個大頭,給你兩巴掌你吃不吃?”

兩人嘻嘻哈哈的聊了一會兒,就起身準備回教室。範載陽看著魏鶴衷站在原地拍屁股,好像沒有要回家的意思,覺得稀奇,便問道:“你不回家嗎大佬?難道你居然想上晚自習?”

“怎麽了!我愛學習,學習使我快樂。”魏鶴衷一本正經的說道,“我覺得待在教室裏,能讓我的靈魂得到更深層次的升華。”

“行,我真是服了你。”

這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夏日的薄暮溫柔的包裹了整個學校。教學樓整齊的一排排窗戶上已經亮起了燈,明亮而刺眼,像是眼睛直面著最亮瓦數的燈泡。

兩個人剛爬到三樓,卻看到樓道裏的洗手間門口都擠滿了學生,嘰嘰喳喳的吵鬧著,很是異常。範載陽停住腳步,他看到陳豫心的腦袋在人群裏一起一伏,像是處於旋渦的中心。

“怎麽回事?”魏鶴衷問,他個頭高,踮起腳通過黑壓壓的人頭朝前望去。範載陽的註意力全都在陳豫心身上,他忽然看到她擠出人群跑進了教室,右臂橫在眼睛上,像是在抹眼淚。

魏鶴衷收回脖子,小心看了範載陽一眼,說道:“你們的地下戀情被曝光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