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十六歲(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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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期蠢蠢欲動的愛戀給範載陽帶來的不僅僅是觸電般的甜蜜,更多的是充盈在舌尖的苦澀。他終於明白電視上為什麽老有人會得相思病,最後還把身體搞垮了。最近他就覺得自己已經接近於這個狀態了,連踢球也是心不在焉,好幾次都直接踢進了己方的球門,隊友恨不得把他從鐵絲網裏扔出去。這樣好幾次之後,他就幹脆坐在球場邊上看他們踢。他覺得人生變得毫無意義,一切都失去了它原本該有的色彩,就像看臺裏的那個小角落,本是範載陽的快樂所在地,此時也空蕩蕩的跟別的地方沒有了什麽區別。

範載陽矯情的想,他中了愛情的毒,這毒再不解,他就要死了。躺下望著天空,一整團的雲被風一吹,慢慢的就飄成了無數塊,就像他苦澀的愛情,輕輕哈一口氣,就散了。

他忽然覺得鼻頭有點酸,好像眼淚快要落下來了。範載陽急忙坐起身,默默地在心底責備了兩句自己,然後一鼓作氣跳了起來,活動了下手腕腳腕,打算繞著操場跑他個三四圈。

他正擺出姿勢準備起飛,肩膀上驀的被人輕輕拍了一下。回頭一看,渾身積蓄的力氣就跟被戳破了的氣球一樣噗的散盡了。

陳豫心抱著書,疑惑地看著他,“你要跑步嗎?”

她的臉色看上去好了很多,眼睛在夕陽的光線下閃閃發亮,沖他微微笑了笑。

“沒有沒有。”範載陽急忙搖了搖頭,他覺得很驚喜,看到她懷裏抱著書,就知道她是要去老地方覆習功課的。

“我還以為你要跑步。”陳豫心笑道,“我要去看書了,再見。”說完她轉身就走,但範載陽哪裏肯輕易放過這次機會,急忙拿起用來墊屁股的英語書,跟在了她後面。

“一起吧,我最近有點退步……”範載陽苦著臉說道。

“正常吧……誰的成績都不是一帆風順的。”

“所以我得好好跟你取取經。”範載陽笑道,“畢竟你學習好。”

“也沒多好。”陳豫心謙虛的說道,“我們班裏比我成績好的多了去了,比如夏彥松,她可是常年在我們班前五名當中的。”

“我不是怕耽誤她時間嘛,她看起來每天都很忙的樣子。”

“那你就不怕耽誤我時間啦?”陳豫心扭頭看著他。

“我跟她,和我跟你還不一樣。”範載陽情不自禁的說道,他望著她,想讓她明白自己的心意。

陳豫心當然明白了,她什麽都沒說,只是低下了頭。

兩人一齊走到之前的小角落裏坐了下來,今天看臺上的人不多,只稀稀拉拉分布著兩三個人,要麽來回徘徊著背單詞,要麽低著頭和身旁的同伴喁喁私語。範載陽感覺到一種奇異的沖動湧上心頭,他望著陳豫心,一時控制不住自己,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陳豫心大驚,她急忙朝周圍看了看,掙紮著想把手抽出去。但範載陽握的很緊,他激動的脖頸都紅了,輕聲說道:“我就握一會兒。”

“在學校裏不好,這麽多人……”陳豫心仍舊掙紮著,但動作越來越小,力氣越來越輕。

“他們看不見。”範載陽說道,“我把手藏起來。”他握著她的手,藏進了自己的校服口袋裏。

陳豫心停止了掙紮,可她的心像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似的,震的胸口都難受。她望著橫放在膝蓋上的筆袋,楞了好一會兒。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範載陽突然打破了沈默。

“什麽問題?”

“我們現在……到底算什麽關系?”

“這重要嗎?”

“當然重要。”範載陽急忙說道,“非常重要。”

“好吧。”陳豫心吐出口氣,把頭扭向一邊,避開他似乎能灼燒人的視線。

範載陽下意識地捏了捏她的手,問道:“那你能告訴我,我們現在是什麽關系嗎?”

“你到底想得到什麽答案呢?”陳豫心聲音悶悶的,“我們現在還只是學生啊。”

“我只是……”範載陽笨口拙舌的,一時表達不清自己的意思,“我就是不想這麽糊裏糊塗的。”

聽見這話,陳豫心忽然惱怒起來,“你如果不想糊裏糊塗,你可以去追別的女生啊,別的女生一定能給你一個準確的答覆,告訴你你們現在會是什麽關系。我不行,因為我自己都是糊裏糊塗的,我當然給不了你什麽準確的答覆。”

範載陽被她突如其來的脾氣弄的手足無措,他把手攥了又放開,緩緩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要表白,你表白了,你要牽手,不問我的意見,你也牽了,糊裏糊塗的人該是我吧?”陳豫心賭氣似的說道,臉色通紅。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問你啊。”範載陽急忙說道,“我要對你負責任啊!”

陳豫心詫異的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只好又別過頭去。

“你才多大,就知道負責任……”好半天,她才喃喃說道。

“還有一年半就成年了,也不小了。”

“你做我女朋友吧。”範載陽見她不說話,鼓起勇氣再一次表白道。

陳豫心沈思了幾秒,說道:“我沒有考慮過這種事情。”

“你又拒絕我了?”範載陽發出了一聲哀嚎。

“不是。”陳豫心急忙解釋,“我的意思是我沒考慮過戀愛這件事。”

“那你現在可以考慮了。”範載陽誠懇的望著她。看到他這副模樣,陳豫心卻狠不下心來拒絕他。

“那你得給我幾天時間。”她說道。

“給你幾天都可以。”

他們並肩坐著,一直到夕陽下山,薄暮逐漸包裹了整個城市。操場上奔跑的人群漸漸散去,看臺上的學生也收拾書本回教室了。陳豫心把筆裝回筆袋,說道:“回教室吧。”

在教室門口分手的時候,她又回過頭說道:“對了,你以後——別不打招呼就跑到我家店那裏去,被我爸媽看到了不好。”

範載陽忽的記起上次的事情來,急忙說道:“不會了,上次真是個意外,你要相信我。”

“勉強相信你。”陳豫心嫣然一笑,轉身進了教室。範載陽心猿意馬,迷迷糊糊的走進教室,坐下來的時候還不小心撞倒了魏鶴衷桌上的水杯。

“誒咖啡倒了!”魏鶴衷叫到,急忙彎腰去撿杯子,驀的瞧見範載陽笑的一臉春風,好像剛剛高中了狀元還接了八擡大轎擡著的媳婦兒回老家了似的。

“你——”他探究的眼神在範載陽臉上瞟來瞟去,“幹了什麽壞事?快快招來!”

“招個屁!上課了。”範載陽回過神,從桌肚裏搜出卷子攤開來,這是上次月考的數學卷子,卷頭上鮮紅的88分曾一度刺傷了他的心靈——這會兒他覺得渾身都是力量,就算一次性發上十張卷子,他都能馬上給它做完了。

從這以後,每次上廁所路過一班時,他都會大咧咧的從前門走過去,要是正好碰見陳豫心在看他,他就挑挑眉,或者眨眨眼,給她使個眼色。陳豫心一開始覺得特別好笑,後來也就習慣了,要是看不到他的身影,她還覺得缺了什麽。

至於她到底考慮的怎麽樣了,範載陽再沒問過。過了這麽幾天,他倒覺得問不問的都沒什麽區別了。下午放學專屬於他們的時間裏,他都會趁著沒人時偷偷牽牽她的手,而她也好像默認了的樣子,沒有拒絕過。所以,除了一個說法,他們跟校園裏別的情侶沒什麽區別,範載陽覺得特別滿足,也就不糾結這個了。於是直到期末考試結束時,範載陽也沒有得到一個確定的回答,他們似乎都很默契的跳過這個看似多餘的過程了。

“我明天就回老家了,票都買好了。”範載陽說道。他趴在圍墻上,望著遠處朝山下滑去的夕陽。他的手握著她的手,十指相扣,就跟第一次牽手的時候一樣。

陳豫心額前的碎發被風吹的淩亂,她詫異的望了他一眼,又略帶失望的低下頭去。這時學校已經放假了,校園裏沒幾個人。範載陽約她出來,又不知道帶她去哪裏,就趁著學校還沒關門,來老地方聊聊天,談談人生理想——只是談談人生理想。

“這麽快啊。”她悶悶不樂的說道,“你們那邊應該挺熱的吧?”

“豈止熱。”範載陽說道,“簡直就是蒸籠,風吹過去都是水蒸氣。”

陳豫心噗的笑出聲來,她的左手不停地整理著飄到眼前的碎發,“是不是太誇張啦?不會熱到那種程度吧?”

“真的,不信你到時候來體驗體驗。”

“我應該沒什麽機會去。”陳豫心說道,“等以後工作了,攢點錢,或許可以去旅游。”

“沒工作沒攢錢也可以呀,我接待你,包吃包住。”範載陽拍了拍胸口,豪氣十足。

“那算了,我還是自己攢錢吧。”陳豫心笑道。

“你相信我,我範載陽說到做到。”他握緊了她的手,凝視著她。陳豫心驀的感到氣氛緊張起來,整個人忽然都變得迷迷糊糊的。她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他的目光裏面包含著別的什麽東西,讓人心潮湧動、不堪重負的東西。

範載陽清了清嗓子,覺得心跳如擂鼓。而風還一直不停吹著他的鼻孔,讓他吸進去的氣都幹巴巴的,嗓子眼好像在冒煙。陳豫心低著頭,也緊張的不得了,手心裏都出了汗。

“豫心。”他叫了一聲,她便應了一聲,“我,我,我能親你一下嗎……”

來了來了——陳豫心慌亂的想,她應該說什麽?應該做什麽?她不知所措,覺得吹在臉上的風都變成了大喇叭裏飄出的聲音,在問她:可以嗎?可以嗎……

範載陽望著她,輕聲說道:“我明天就回去了呀……我想有個美好的回憶……”

陳豫心覺得這一刻好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終於,她潤了潤幹燥的嘴唇,低聲說道:“這樣……這樣不太好吧……”

範載陽微微有些失落,但沒有再進一步要求。

“但——可以抱一下。”忽然,她又說道。

範載陽睜大了眼睛,他望著她嘴角浮現的那一抹淺淡的、羞澀的笑容,便小心翼翼地張開胳膊,輕輕地環抱住了她的肩膀。

陳豫心生怕被別人瞧見,抱了沒一秒鐘就急忙退後了。範載陽抿嘴笑著,眼睛閃閃發亮,他伸出手,再次不知不覺的握住了她的手。兩個人轉過身,望著天邊只剩下小小一邊仿佛月牙似的夕陽,彼此都陷入了重重的甜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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