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十六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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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有我在呢,不會發生什麽事的。”夏彥松又勸道。她真是為了範載陽的感□□業使出了渾身的力氣,範載陽不由得感激的看了她一眼。

“我要是去了——”陳豫心猶豫不定的說道,“我姐肯定也會跟著去的。”

“愛去不——”魏鶴衷的最後一個字還沒吐出來,就被範載陽一巴掌拍了回去。

“沒事,大家一起去,再說,房子大,多一個人又不占多少位置。”他笑呵呵的說道。

“好吧。”陳豫心終於答應了。她在好奇、不忍和自卑、退縮之間選擇了前者,畢竟她被夏彥松那句“多認識幾個朋友”的話給吸引了。從小到大,她沒幾個朋友,唯一陪在她身邊不離不棄的,只有陳豫良。但她自己知道,每次回家路上看到別的女生圍成一堆堆笑著打鬧,她心裏是多麽的羨慕和嫉妒。姐姐對她很好,但那種好不是她想要的好,姐姐給她的好,總是讓她覺得很緊張,動不動心中就湧起愧疚。如果這次的小插曲能夠給她的死水一般的生活稍微帶來些許活力和新鮮的話,那她願意踏出那只膽怯的右腳。

“好,要不你告訴我你家地址,我明天去接你。”範載陽興奮地說道,一時之間忘記了自己的胳膊還掛在魏鶴衷的脖子上,右手還捂在後者的嘴上。

“不用了——”陳豫心沈吟了一下,“你還記得上次那個路口嗎?”

“記得!”

“要不我們在那裏會合吧。”陳豫心忽然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明天幾點會合?”

“中午吧,十一二點左右。”

他們兩個是約定好了,站在一旁的夏彥松卻有些不滿了,“你們又把我給忘啦?”

魏鶴衷終於從範載陽的手裏掙紮了出來。他擦了擦被捂紅了的嘴,憤憤說道:“人家還顧得上你?你看看我。”

夏彥松噗嗤笑出聲,“明天我直接去找你吧,反正我知道你家在哪裏。”

“無所謂。”魏鶴衷揮了揮手,哀怨的目光盯住範載陽,等著她們兩個的身影進去教室之後,打算好好討伐他一頓。

“你輸了,錢給我吧!”陳豫心一進教室,範載陽的手就在魏鶴衷的口袋裏亂掏起來。

魏鶴衷斜眼瞅著他,無動於衷,“範載陽,我說你怎麽能這樣?”

“我怎麽了?”

“你太卑微了。”

範載陽壓根就不理他,找出那輸掉的一百塊錢之後,得意洋洋的在魏鶴衷眼前揮了揮,光明正大的塞進了自己的口袋。

“你大道理一套一套的。”範載陽應著他的話,“我還沒找你算剛剛的賬呢。”

“什麽賬?”

“你剛剛話說的也太難聽了,讓人面子上下不來。”範載陽說道,“再說是我邀請她,我想讓她去,你話說成那樣,我都怕她生氣了。”

“你太卑微了。”魏鶴衷望著他,緩緩地搖了搖頭,好像就只會說這句話。

“你不卑微,你偉大的很。”

“等下!”魏鶴衷忽然扯住他的胳膊,“奇了怪了,聚會定在我家,我應該有權利決定邀請誰吧?怎麽你的意思聽起來像是你成了聚會的主人?你站住!你給我說清楚!”他一蹦子跳老高,沖著跑進教室的範載陽追去。於是空蕩蕩的教室裏很快就被大笑和驚叫充滿,像是電影的回聲撞在了大鼓的皮面上,來回不停跌宕。

這一天晚上,範載陽基本上沒睡著。他的心思一直轉圜在魏鶴衷嘴裏的游戲房和陳豫心身上,為即將到來的第二天的聚會興奮不已。更加巧合的是,晚上他一到家,父親就跟他說,周末要回老家一趟,家那邊有點事,問他要不要跟著一起回去。範載陽一邊拒絕,一邊在心底裏樂開了花。父母不在家,這不是更自由了嘛,晚上就可以不用回來,熬他一個通宵,多爽!

天剛蒙蒙亮,範載陽就從床上一蹦子跳了起來。他在淩晨三點多的時候打了個小盹,沒過多久就驚醒了,怎麽也睡不安穩。洗漱完,他站在穿衣鏡前左瞧右看,又是換衣服,又是整理發型,扭捏矯情的好像即將過門的新娘子。他太興奮和緊張了,隨便墊吧了兩口面包,就拎起了書包飛奔出門。

這時候天還早呢,周末的清晨,路上行人都沒幾個。冰冷的空氣絕情的拂過他的面頰,帶來金屬刮過般的刺痛感。範載陽把圍巾裹在頭上,邊往手上哈熱氣,邊在原地跳來跳去,不停往遠處眺望著,期待陳豫心的身影出現。好在沒過多久,太陽就從東邊緩緩升了起來,那微弱的、懶洋洋的光線像是裁紙刀一般將迷蒙的、混沌的冷空氣幹脆利落的切割開來,給人帶來愉悅的歡快和親切的溫暖。

範載陽閉上眼睛,享受著太陽慷慨的灑在他身上的溫暖,沒有哪一天比這一天更讓他覺得幸福快樂,似乎他的出生就為著等待美妙的這一刻。人生在世不就是拼盡全力尋求快樂嗎?在這個瞬間,他似乎已經尋求到了自己想要的快樂。

他睜開眼,習慣性的朝右邊望去。那望不見頭的、被清晨霧氣迷蒙著的街道上遠遠地出現了一個身影,踉蹌著朝他奔來。她好像是跟著太陽一起出現在他眼前的,在距離他還有十米的時候緩緩地停下了腳步。她的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片刻之後忍俊不禁。

“你怎麽也來的這麽早?”她大聲問道,聲音柔軟的一如照在大地上的陽光。

“你不也是?”範載陽驚喜的望著她,被兩人這種不約而同的默契深深地感動了。他朝她走去,看到她高高綁在腦後的馬尾掃過光潔的脖頸,身體實在單薄的讓人有些心疼,便急忙解下脖上的圍巾,不由分說的裹在了她的脖子上。

“不用不用!”陳豫心急忙擺手說道,“我不冷。”

“怎麽可能不冷。”範載陽不顧她的拒絕,自顧自的給圍巾打了個結,“今天零下十五度,我都覺得有點冷。”

“你覺得冷,那還是你圍著吧。”陳豫心正要動手解圍巾,手卻被他的手蓋住了。範載陽的本意是想阻止她的動作,也是下意識的行為,兩人猛地這麽一接觸,他頓時驚訝起來,不由得提高了音量,“你的手這麽冷!你等下。”他把書包拿到胸前,從裏面掏出一件厚衛衣來,那是他打算在魏鶴衷家裏過夜後第二天換穿的。他把衣服遞到陳豫心跟前,示意讓她穿上。

陳豫心從家裏出來的急,身上就只穿了一件毛衣和薄外套,連手套都沒來得及戴。但即便是冷的發抖,她也不想在大街上就這麽光明正大的換上屬於男孩子的衣服。那件灰色的衛衣晃悠悠的垂在她的眼前,上面還帶著微弱的清爽氣味,使她的臉唰的一下就紅了起來,心跳也快的如同擂鼓一般。

“不了不了……”

範載陽不知道她心中經過了這麽些劇烈的活動,他把衣服塞到她懷裏,抱著書包轉過身去,說道:“你趕快穿上吧,我不看。”

陳豫心望著手裏的衣服,楞怔了幾秒。等她反應過來時,衛衣已經被她套在了身上,寬大無比,即便是套在她的外套外面,也顯得有些空蕩蕩的。

“謝謝。”陳豫心輕輕說了聲。範載陽回過身,笑道:“這才行,不然等會兒要感冒了。我生過病,那滋味不好受。”

“那你會不會冷?”她擡頭看著他,問道。範載陽把羽絨服的領子豎起來,連脖子帶下巴一起藏在裏面,笑道:“這不就不冷了?”

兩個人轉過身,穿過馬路,朝魏鶴衷家的方向走去。陳豫心還有些不好意思,臉不知道是被凍的還是害羞的,始終紅撲撲的,像是鮮艷的玫瑰花瓣。她沒怎麽說話,只是應和著範載陽亂七八糟的話題,快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她才開口問道:“我們這麽早來,會不會吵到他了?”

“就是要吵到他。”範載陽脫口而出,他瞅了陳豫心一眼,笑道,“沒事,他不會生氣的。”

陳豫心笑了笑,“我感覺他這個人還挺兇。”

“兇嗎?”範載陽撓了撓後腦勺。

“挺兇的。”

“你是不是還在生氣?”範載陽扭頭望著她,“對老魏昨天下午說的那些話?”

“沒有沒有。”陳豫心急忙擺擺手,“我沒生氣。”她好像想起了什麽似的,臉頓時更紅了,右手下意識的撫摸著衣角的飾帶。

“他那人就那樣,直來直去的,說的話都不過腦子。不信你現在去問問他,他指不定連昨天他說了些什麽都已經忘了。”範載陽樂呵呵的笑道,“你別放在心上。”

陳豫心點了點頭,這當兒他們已經站在了魏鶴衷的家門口。範載陽擡起手,砰砰砰的砸響了門。

敲了好一會兒,這扇門沒開,身後的門倒開了。一個中年男子頂著一頭亂七八糟的頭發,拎著一袋垃圾,對著他們怒目橫豎,罵道:“大清早的敲什麽敲!還讓不讓人睡覺!小心我揍你!”

兩個人急忙對他道歉,男子不依不饒的進去了,用力地甩上了門。陳豫心尷尬的笑著,說道:“他這麽一關門,說不定隔壁這兩家都被他吵醒了。”

“算了,我給他打電話。”範載陽從口袋裏掏摸出手機,打了十幾個電話,魏鶴衷懶洋洋的聲音才從那頭傳了過來。

“再打電話我拉黑你!”他睡意朦朧,兇巴巴的威脅道。

“你快開門,我在你門口都站了半個多小時了!”範載陽說道。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咚的一聲,嚇了範載陽一跳。他仔細聽著那邊的動靜,在等著魏鶴衷說話,不提防眼前的門突然一下子開了。魏鶴衷穿著花睡衣,頭發沖天豎著,嘴角還掛著一抹流涎,憤恨的瞪著他們。

“我的賽車快開到終點了!”他握著拳頭氣哼哼的說道,“就差一點點我就是第一名!你個小兔崽子打電話把我吵醒,我的第一名沒了!”

範載陽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臉頰,無奈的說道:“快醒醒吧,孩子。”拍完,他一把推開魏鶴衷,對身後的陳豫心喊道,“快進來,外面太冷了。”

陳豫心局促的看了魏鶴衷一眼,磨蹭著走了進去。

“不是說好中午來嗎?”魏鶴衷又氣又困,他半睜著眼睛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現在才七點半!”

範載陽讓陳豫心在沙發上坐下來,又輕車熟路的從廚房的飲水機裏倒了一杯熱水給她,淡定的好像他才是這個家的主人一樣。聽見魏鶴衷的話,他只是擡頭掃了後者一眼,神色淡然,“早睡早起身體好。”

“變態。”魏鶴衷叫到,他暴躁的用手刨了刨頭發,拖沓著腳步朝臥室走去,“我要睡回籠覺,你們別吵我!”他砰的一聲關上門,客廳裏頓時安靜了下來。

“他沒事吧?”陳豫心無聲的問道,感到有些不安。

“沒事。”範載陽笑道,“肯定是昨晚通宵玩游戲了,你看,連電視都沒關,等會兒老阿姨來了又要開始嘮叨了。”

“夏彥松還沒來嗎?”陳豫心朝四周打量了一圈,語氣聽起來,似乎只有夏彥松來了,她才會覺得有安全感。

“應該等會兒就來了吧。”範載陽小心的在她身邊坐了下來。他的話題似乎在來的路上已經說完了,這會兒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兩人一時間陷入了尷尬的沈默當中。

大概是實在忍受不了就這麽靜靜的大眼瞪小眼,陳豫心在緊張與慌亂中隨意撈出一個話題,問道:“他爸媽不在嗎?怎麽就他一個人?”

範載陽松了口氣,終於為找到了一個話題而謝天謝地,急忙說道:“他爸媽出差了,再說這裏平時就他一個人住,他爸媽都是住在大房子裏,就是等會兒我們要去的地方。”

“會不會人很多啊?”陳豫心低著頭問道,範載陽看她快把衛衣上的兩條帶子給攪斷了。

“不知道。”他說道,“老魏的那些狐朋狗友不知道會不會來,不過大概率應該都會來。”

“狐朋狗友?”陳豫心微微笑著,“這樣說不太好吧,不然你不就也成了狐貍和狗了?”

“那你就是狐貍,我就是狗。”話一出口,範載陽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但不知道到底是哪裏不對勁。為了挽救這種不對勁,他只好一個勁的傻笑著。

陳豫心被他的話逗笑了,“我還算不上你們的朋友。”

“怎麽算不上了?”範載陽瞪大了眼睛,“又不是非得桃園結拜以後才能做兄弟。”

陳豫心抿著唇,玻璃珠子一般透亮的眼睛望著他。範載陽摸了摸腦門,心裏感到疑惑,做兄弟?他為什麽要說做兄弟?

“對了,你餓不餓?吃過早飯沒?要不我去煮點粥喝吧。”他從沙發上蹦了起來,急急說道。

陳豫心點了點頭,望著他快步走進了廚房,才回過頭,細細的打量起客廳裏的陳設來。

魏鶴衷一覺睡到十一點才起來。他把被子蒙過頭,迷迷糊糊中覺得發生了什麽事,卻怎麽也記不起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他聽見門外傳來笑談聲,覺得有些奇怪,他一個人住,怎麽臥室外面這麽吵?

但很快他的疑惑就被打破了,還在跟周公下棋的魂兒終於被一陣敲門聲給敲了回來。他聽見範載陽在外面喊道:“魏鶴衷!魏!鶴!衷!”

魏鶴衷這才記起早上的事來。

他一蹦子跳下床,準備拿範載陽好好出口氣,結果一拉開門,他就楞住了,站在門外面的人也楞住了——夏彥松正拿著一罐可樂,剛喝了一口,猛地瞧見他這副模樣,頓時噴出口來。

“你趕緊去洗洗吧。”範載陽嫌棄的看著他,“你到底流了多少口水?噫——”

魏鶴衷睡眼迷蒙的望著他,緩了一會兒,才抹掉掛在眼角的眼屎,沒精打采的說道:“你管我。”

等他慢悠悠的洗漱完,時鐘指針已經走到了十二點。夏彥松和陳豫心趴在茶幾上正在探討一道數學題,範載陽湊在她們旁邊,專心致志的聽著。魏鶴衷疾步走到他們跟前,彎腰瞧了瞧,頗覺得掃興,“同志,都周六了,咱能把這些天書先放下嗎?”

“還不是因為等你。”夏彥松瞥了他一眼,收起筆和本子,塞進背包裏。她的神情有些冷淡,瞅了好半天魏鶴衷頭頂上好像開成一朵花的亂發,咬了咬牙,才忍住沒有吐槽出來。

“走吧走吧。”魏鶴衷擺了擺手,“老阿姨那邊飯都做好了,等著我過去吃呢。”

四個人搭了一輛出租車,一路向前飛馳,鱗次櫛比的樓房和大廈逐漸淡出視線,四周的景象變得稀疏和闊朗起來。車子拐了好幾個彎,快到目的地的時候,魏鶴衷還目不轉睛的盯著手機,兩個大拇指在上面敲的劈裏啪啦響,不知道在跟誰聊的熱火朝天。

陳豫心盯著車窗外,整個過程中一動不動,讓人懷疑她是不是被定住了。範載陽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一聲不吭,偶爾低頭瞅瞅手機屏幕。唯獨夏彥松的目光來回在三個人臉上掃著,她顯得不安、氣惱,屁股好像著了火似的不停動來動去。

她的急躁終於引起了魏鶴衷的註意,他從手機上擡起頭,扭頭看著旁邊的夏彥松,問道:“你怎麽了?”

夏彥松從鼻子裏哼出一聲,沒好氣的說道:“你好好玩你的手機去吧,還有空註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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