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十六歲(一)

關燈
周一的升旗儀式真是讓人感到心驚膽戰,起碼範載陽站在人群裏,心就沒有安下來過。他攥著手裏的檢討書,一會兒抖抖腳,一會兒聳聳肩,一會兒又把目光飄向一班站位的方向,試圖看到重重人群後的陳豫心。他這副焦躁不安的樣子,很快就引起了仍舊戴著耳機聽歌的魏鶴衷的註意。後者一把扯下耳機,偷眼瞧了瞧臺上正在講話的年級主任,戳了戳他的腰,說道:“快輪到你上臺了。”

“別說了。”他這麽一說,範載陽就越發覺得緊張了,“我哪經過這麽大陣仗,等會兒肯定暈倒在臺上。”

“出息點。”魏鶴衷為他加油打氣,“你好歹是個男人,不能被丫頭片子比過。”

遠遠的,他倆看見陳豫良站在臺子的邊上,她比較特殊一點——因為她種種的惡劣行徑,小靈禿決定這次給她來個大一點的懲處。只見她高昂著頭顱,向站在臺階下的學生們高傲的展示著自己臉上的青紫,剛剛上臺的時候,魏鶴衷還瞥見她走路一瘸一拐的,不禁覺得有點好笑。這會兒正好想起來,便問範載陽,“你太狠了吧?把她打成這樣?”

“這哪是我打的?”範載陽瞪圓了眼睛,“實話說,我就往她臉上錘了一拳頭,還沒用上幾成力。她那滿臉的包,恐怕是她爸媽打的。”

“真的假的?”魏鶴衷看上去不是很相信。

“你是沒見過她媽,看上去比她可怕一千倍。”範載陽感嘆道,十分誇張的打了個寒顫。

“得了吧。”魏鶴衷被他逗笑了,“都是人,能可怕到什麽程度去。”這時候站在前方的班主任忽然回過頭來瞪著他們倆,於是他們趕緊把嘴閉上了,裝作很認真的樣子,實則聽著主任的講話,快要站著睡過去了。

終於的終於,主任結束了講話,小靈禿接過他的位置,站在了話筒前面。他聲如洪鐘,語氣嚴肅,自然散發出的威嚴飄蕩在整個學校的學生們頭頂上,久久不散。

“上周!”他用力吐出這兩個字,嚇了所有人一跳,“在學校食堂裏,發生了一件十分惡劣的、嚴重的學生鬥毆事件!自從我在學校任職以來,就沒發生過這種事!顯而易見這件事的程度是多麽的嚴重!我們作為學生,一定要謹記自己的主要職責是什麽!就是好好學習,考上一個好大學!其他事情不應該是你們操心的,打架鬥毆這種事情也不應該是發生在十六七歲的你們身上的!這些天來,經過我和個別老師們的溝通,我發現,學校裏還存在著很多這種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學生!我們學校!從今天開始!不允許再發生這種事情!關於當事人,都要進行反思,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是哪裏做錯了!”

這當兒,範載陽已經帶著緊張的心情站在了臺子的另一邊,等待著自己的上場。

“學校的制度不是擺在那裏當擺設的!從今天開始,學校要進行一次大整頓,把那些不好好學習的、只知道捉弄老師、品性頑劣的學生都鏟除出去!整肅校園風氣,當是我們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決不允許哪個班裏出現一個混子,然後讓這顆老鼠屎壞掉整鍋湯!尤其是七班的學生!”

雖然大家都心裏跟明鏡似的明白小靈禿這是在說誰,但當他這麽清楚明白的從嘴裏說出來,大家還是驚了一驚。有些老師不免覺得這樣的指名道姓會不會顯得太過分了,但小靈禿打從心底裏認為,只有這麽做,才能起到根本的威懾作用,不過他還是太不了解那群“品性頑劣”的孩子,聽到他的最後一句話,七班的幾個帶頭混子都心領神會的朝彼此對視了一眼,臉上露出自豪的笑容,似乎在全校面前被點名批評讓他們出盡了風頭。

小靈禿說完,朝範載陽招了招手,示意讓他上來作檢討。範載陽站在話筒跟前的時候,臺下頓時發出了一陣低低的起哄聲,他不禁擡頭掃視了他們一圈,眼神忽然淩厲的仿佛臘月裏的冬風。他低沈著聲音,十分嚴肅的讀完了自己的檢討,深刻的反省了自己。他轉過身要走下去時,斜眼瞥到小靈禿臉上滿意的表情,便知道這次的風波已經過去了。

緊接著便是陳豫良上臺做檢討。大家好奇的望著她,尤其是七班的學生,都知道她叛逆的像是一匹馴服不了的野馬,都預感她不會認認真真的認慫,承認自己的錯誤。但出乎他們意料的是,陳豫良雖然很驕傲的、一瘸一拐的走到了話筒前邊,但並沒有做出什麽叛逆的事情來。她壓根就沒寫什麽檢討,抓過話筒,十分大聲的喊道:“我錯了!”

站在她旁邊的小靈禿結結實實的被嚇了一大跳。他驚訝的看著她,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喊完這句話,陳豫良靠在放話筒的桌子上,斜眼瞪視著他,像在用眼神跟他說,看你還能拿我怎麽辦。

“這就是你認錯的態度?”小靈禿生氣了,憤怒了,他瞪起一雙小眼睛,從裏面投射出來的兇狠很快就將陳豫良的挑釁目光壓了回去。她心不甘情不願的低下頭,又把話筒抓了過來,大聲說道:“我錯了!我就是那個混子,那顆壞掉一鍋湯的老鼠屎。大家都知道,老鼠屎再怎麽經過改造,它還是老鼠屎,尤其當這顆老鼠屎砸了好學生之後,別人都覺得它臭、遭人嫌棄。在很多人的眼中,這顆老鼠屎就應該被扔到垃圾堆裏,讓它自生自滅!我今天站在這裏能做出檢討,是我這顆老鼠屎能為學校做出的最後一個貢獻,反正做完檢討之後,我很快就會被學校鏟除出去了。”

她冷冷一笑,接著說道,“老師們,你們不都這樣嗎?你們一直都說,學生們是平等的,每個人都應該受教育,可是當你們遇到自己駕馭不了的學生的時候,第一個想法就是要把他們給鏟除出去,這就是你們對學生的‘平等觀’。我看在你們眼裏,真正重要的是那些學習成績好的、為學校爭過光的學生吧,像我們這種品性頑劣的,在你們眼裏,壓根就連垃圾都不如吧?”她凜然掃視著臺下的學生們,“那些學習成績一般的、沒為學校爭過光的學生們,你們也別覺得太驕傲,你們跟我們在他們眼中都差不多。你們當中有些人的腦子笨,實在考不到好的成績,結果就會被他們歸入到我們這群品性頑劣的學生當中。在老師們的眼裏,你們跟我們一樣,都是班裏的混子。”

她越說,小靈禿的神情就越震驚,到最後他實在是聽不下去了,一把推開陳豫良,搶過話筒,示意讓旁邊的老師趕緊把她帶下去。

在學生們的一片嘩然聲中,小靈禿很是做了一些努力把場面給硬生生的圓了回來。大會結束了之後,他帶著沈重的表情站在臺上,久久不能反應過來。陳豫良的話聽上去雖然有些“驚世駭俗”,但也不是沒道理。這次事情發生之後,他想的最多的就是怎麽以暴制暴,認為調皮的學生就應該罵他們、打他們,讓他們當眾出醜,以後他們就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現在看來,他果然是太天真了——小靈禿搖了搖頭,閉上眼睛,再度陷入了沈思當中。看來七班的問題遠遠不是這麽容易就能解決的,他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學生,但從今天開始,他也要好好反思反思自己教育學生的方式了。

“我跟你說,母老虎說出今天這番話,小靈禿肯定會狠狠的教訓她,不信我跟你賭一百塊錢。”魏鶴衷信誓旦旦的說道。範載陽瞥了他一眼,沒應聲,他倒覺得陳豫良那番話挺有道理的,細細咀嚼一下,還很有邏輯。他不禁感嘆,雖然他演講比賽拿過第一名,但如果讓他能對著小靈禿那番訓斥馬上做出一片邏輯嚴明的反駁來,他還真是做不到。

“不過,我覺得她說的挺現實的。”魏鶴衷笑嘻嘻的說道,“老師不也經常跟我說,讓我少跟你玩嗎?怕我耽誤了你的學習,這麽看來——”他哼了一聲,“我在他的眼裏,也是一顆壞湯的老鼠屎吧。”

範載陽不禁想起上次班主任和自己的談話,他面帶愧意的望著魏鶴衷,煽情的話說不出口,只能在心底裏默默說道:“不管你成績怎麽不好,別人怎麽看你,但你永遠都是我的好兄弟!兩肋插刀的好兄弟!”

“幹嘛這麽看著我?”魏鶴衷謹慎的盯著他,“你不會在老師那裏說過我的壞話吧?”

“我是那種人嗎?”範載陽滿心的煽情被魏鶴衷這句話給無情的打散了。他白了後者一眼,甩著長胳膊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魏鶴衷對這次的打賭可謂是十分有自信心,不過一節課之後,他就灰溜溜的走到範載陽桌旁,從口袋裏抓住一張被揉的皺巴巴的一百塊錢,扔在了範載陽的桌面上。

範載陽哈哈大笑,得意地把錢裝進自己的口袋裏,還故意拍了拍。

魏鶴衷不滿的聳了聳鼻子,嘟囔道:“奇怪,小靈禿居然沒生氣——”

他輸掉的原因是,當學生們回到教室後不久,墻上的喇叭裏就傳來了小靈禿的聲音。對於陳豫良說的那番話,他不僅沒有作出批評,還對自己早上發表的那番話進行了反思,說自己言過其實,說的太嚴重了,傷害到了一些同學的自尊心。沒有學生是老鼠屎,也不會有任何學生被鏟除出校門——他原話是這麽說的——從今以後,他和老師們也應該反省自己的教育方式,盡量在不傷害到學生的自尊心的前提下,將那些走上歧路的學生們給拉回來。

“大家要團結一致,有什麽意見都要積極的提出來,這樣我和各位老師們才會了解、知道。我在這裏再次給大家道歉,但道歉歸道歉,打架鬥毆仍舊是不能被原諒的事情,大家一定要記住自己的職責——”

“好好學習,考上一個好大學。”學生們懶洋洋的替他說道,不約而同的聲音蓋過了喇叭裏小靈禿的聲音。說完之後,他們都笑了起來,滿臉洋溢著青春的天真。

喇叭裏滋滋的聲音消失之後,夏彥松收回目光,整理著桌上的書本。半晌,她無奈的笑著,吐出四個字,“以退為進。”

魏鶴衷輸掉的一百塊錢很快就貢獻出了它的命運——被兩個人拿去吃了麥當勞。範載陽很少吃這種垃圾食品,因為母親對他的飲食管理的很嚴格,幾乎連可樂這種碳酸汽水都不讓他喝。看著範載陽一副狼吞虎咽的樣子,魏鶴衷同情的把自己的漢堡也貢獻給了他,說道:“慢點吃,慢點吃。”

“我跟你說——”範載陽口齒含糊的說道,“從六歲之後,我就沒吃過漢堡。十三歲之後,我就沒喝過可樂!”他說的有些誇張,不過跟事實也相去不遠。他仍舊清晰的記得,上次他和老爸蹲在自己的小臥室裏偷偷啃雞排時的場景,不禁有些觸堡生情。

“我突然有個想法。”魏鶴衷被自己逗笑了,“我感覺我像是在帶兒子來吃麥當勞。”

“滾你的。”範載陽叫到,噴了魏鶴衷一臉的漢堡渣子。魏鶴衷擦掉臉上的渣渣,捂著肚子笑的前仰後合。範載陽用奇怪的目光看著他,不知道他哪來的笑點,能讓他笑成這樣。

兩個人吃夠了,也鬧夠了,才踩著夕陽的光線緩緩地踏上了回家的路。範載陽覺得有些惆悵,便把那天下午和陳豫心的對話說給魏鶴衷聽。魏鶴衷聽了之後也是一頭霧水,不知道是範載陽詞不達意還是別的原因。好半天,他才說道:“好歹你也算是前進了一步,跟人家說上話了。”

“那我的標準也太低了。”範載陽叫到,“我喜歡她起碼快一個學期了,現在才只是說上話,還莫名其妙被人批評一頓。其實她說完了,我也沒明白她到底想表達什麽意思。”

“可能覺得你天天跟我混在一起,也是那種沾花惹草的人吧。”魏鶴衷淡淡的說道。

範載陽回想了下,她的話裏面果真是有點這種味道,“她不會是在吃醋吧?”他嘟囔著。

“自信點。”魏鶴衷說道,“她就是在吃醋啊。”

“真的?”範載陽激動地看著他。

“那不然呢?”魏鶴衷笑道,“只有喜歡你的人才會因為你過去的感情經歷而吃醋,不喜歡你的人才懶得搭理你呢。”

“兄弟!”範載陽大力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可真是我的老蛔蟲!”

“你能不能吐點象牙出來?”魏鶴衷無奈的看著他,“不過你也太笨了,就這麽簡單的意思你都不明白?這還要來問我?拜托,我很忙的好不?這種小事以後就不要來纏我了。”

“好歹我今天也請你吃了一頓好的,你就當是償還我對你的恩情了吧。”

“你請客用的是老子的錢。”魏鶴衷翻了個白眼,沒好氣的說道。

“那錢是不是你輸給我的?”範載陽嘿嘿笑著,“你輸給我,那就是我的。”

“懶得搭理你。”魏鶴衷從鼻子裏哼出一聲,掛在肩膀上的書包一甩一甩的,不停地拍打著他的屁股。

“我說你又不學習,你老是背著個書包幹嘛?”範載陽拎了拎他的書包,輕若無物,不禁撇了撇嘴。

“還不允許我裝一裝好學生?”魏鶴衷說道,“我剛剛琢磨了一下,我覺得史前怪物有點自卑啊。”

“怎麽說?”一聽到陳豫心的話題,範載陽就急忙拐到了他前頭,用認真又期待的目光望著他。

“她覺得自己配不上你唄。”魏鶴衷說道,“不然說什麽自己脾氣不好之類的這種話。”

範載陽不明所以,接著問道:“這又怎麽了”

“我跟你說,反而這種女生最好追。”魏鶴衷詭秘的笑了笑,“你到現在還追不到手,只能說你太菜了。換成我,分分鐘牽手牽到你跟前。”

“你別把你的爪子伸到我身上。”

“放心吧,我已經對追女生這種事沒什麽興趣了。”魏鶴衷撫慰的拍了拍他的肩,“兄弟,來日方長,你這種段位,你就慢慢追吧。”

“追女生又不是打游戲,要什麽技巧和段位。”範載陽嗤之以鼻,“像你這種的就是渣、壞。”

“拜托。”魏鶴衷無語的看著他,“走捷徑、浪費更少的精力和時間也能被說成渣、壞的話,那這個世界得退化成什麽樣。”

“你又給自己找借口了。”

“我是用技巧追女生啊,但我又沒有腳踏兩只船,或者去戲弄她們。起碼跟我在一起的人,我倆都是兩情相悅的,我這可不是渣啊。”魏鶴衷辯解道。

“我跟你不能討論這個,不然分分鐘刷新我的三觀。”

“你的三觀是封建保守時期的三觀。”

“你的三觀是野蠻野人時期的三觀。”

“我的三觀是代表新世界、新文明的三觀。”

“你就是條狗。”

“那你就是狗爪子,還得馱著我跑。”魏鶴衷得意洋洋的看著他,知道他吵不過自己。果然,範載陽露出一臉氣急敗壞的模樣,右腿看上去蠢蠢欲動,快要招呼到他身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