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的醫務室被分成兩個部分，一間是診療室，也是醫護老師的半個辦公室，另一間面積大點的是休息室，是預備著給身體不舒服的同學做休息用的。休息室裏擺著好幾張雙層床，進了門再走兩步，就能越過空蕩蕩的幾張床看到最裏面的一張床，陳豫良正躺在下鋪上，蓋著被子，臉色蒼白，額頭上滲著汗珠。陳豫心坐在旁邊的床上，一臉憂郁的望著她。

範載陽輕手輕腳的推開門，走了進來。魏鶴衷跟在他身後，不知怎的，莫名覺得這裏的氣氛很壓抑沈悶。半掩著的窗外不遠處是學校食堂，正是一片鬧哄哄的場景。而休息室裏，卻靜的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見。他越過範載陽的肩膀，看到那對姐妹花，不由得有些驚訝。

母老虎居然會生病——魏鶴衷心想，平時看上去十分兇悍的她居然也會生病。他把目光移向坐在旁邊沈思的陳豫心身上，頓時更驚訝了。她臉上的疙瘩小疹子已經下去了，原來皮膚也是光滑細嫩的，從側面看過去，小巧的鼻頭彎彎的翹上去，底下綴著一張櫻桃似的小嘴，一雙眼睛又大又黑，水靈靈的。原來挺好看——魏鶴衷不由得瞧了範載陽一眼，下意識的想看看他是什麽反應。

範載陽緊張的連耳朵根都紅了，壓根就沒註意到陳豫心到底長個什麽模樣。他咳了咳，發出點聲音，想吸引她的註意力過來。

陳豫心聽到聲響，扭頭朝他看去。這一看，臉又紅了，急忙垂下頭，猶豫了一下，又撲倒在床上，把臉埋了起來。過了幾秒鐘，她可能覺得這種姿勢也著實有點好笑，又尷尬的坐直了。

“好久不見。”範載陽傻笑著，走到她對面的床鋪上坐下。他不敢看她，她也不敢看他，兩個人奇奇怪怪的低著頭，魏鶴衷也搞不懂範載陽到底是對著誰說出這句話的。

陳豫心幾乎把頭埋進胸口裏去，她緊張極了，手上都出了一層汗。

“我的紙條你看了嗎？”範載陽迅速瞥了她一眼，問道。

陳豫心不為所動，只是低著頭。魏鶴衷看見她的眼睛朝母老虎的方向看了一眼。他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見陳豫良緊閉著雙眼，額頭上有一處青紫，像是摔的，又像是被人打的。她的臉瘦長，下巴又尖又硬，一看就知道不是個好惹的人。腦門寬闊，兩只眼的中間延伸出一條堅硬的直線，鼻頭處直線下降，像個男人的鼻子，簡直就是她整張臉上的一個敗筆。如果沒有這只鼻子，陳豫良的臉看上去還會溫柔婉和一點。不過她的一雙眉毛倒是很濃密，但即使在睡夢裏也緊緊地皺著，顯出謹慎的神態。緊抿著的唇線像是雕出來似的，一副倔強的樣子。

“親姐妹嗎？”魏鶴衷心想，“看上去可一點相像的地方都沒有。”

範載陽等了幾分鐘，都沒等到陳豫心開口，不由得疑惑地擡頭去看。陳豫心的手緊緊地攥著校服下擺，整個人瑟縮了起來，似乎很害怕。

“你別怕我啊。”他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臉，“我不是壞人。”

魏鶴衷不耐煩的看著她——要不是因為範載陽，他早就走了，他最沒耐心應對這種人了。

“你別捉弄我。”陳豫心終於說出話來，可是聲音裏帶著哭腔，很委屈恐懼的樣子，“你別捉弄我。”

“捉弄你？”範載陽越發迷惑了，“我哪裏捉弄你了？”

陳豫心從口袋裏拿出那張紙條，已經被揉的皺巴巴的了，朝範載陽身上一扔，起身就跑了出去。

範載陽莫名其妙的看著她的背影，不明白她這是什麽意思。他從地上撿起那張紙條，呆呆望著，展開來看，上面他用鉛筆寫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

“什麽意思這？”他擡頭望向魏鶴衷，眉頭蹙著，很是無辜。

魏鶴衷聳了聳肩，無所謂的說道：“你又被拒絕了唄。”

範載陽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忽然覺得身側射來兩道兇光。他不安的扭頭朝左邊看去，只見陳豫良瞪著一雙眼睛，露出虛弱又兇狠的表情。

“你們又來欺負我妹妹！”她半撐起身，兇巴巴的喊道。可惜心有餘而力不足，這句話剛喊完，她就頭暈眼花的又躺了回去。

看到她這副樣子，魏鶴衷倒有些幸災樂禍起來。他靠在床架子上，跟個傻子似的笑著打量著她。

“笑個屁！”陳豫良盯著他，“閉上你的那張大嘴！”

“我沒欺負她。”範載陽辯解著，“我都沒說什麽，她自己就跑出去了。”

“你們離她遠點。”陳豫良盯著範載陽，“尤其是你。”

“為什麽？”

陳豫良陰沈的笑了笑，閉上眼睛緩了緩，又睜開眼，接著說道：“我知道你打的什麽壞心思，有我在，你別想著欺負她。”

“莫名其妙，我哪裏欺負她了。”範載陽氣的唰的一下站了起來，“我喜歡她，我想追她，不行嗎？”

“屁大點人——”陳豫良盯著他，語氣中充滿諷刺，“還喜歡，還追，你爸媽知道嗎？你老師知道嗎？不好好學習還早戀，小心我告發你。”

“你這人怎麽這樣！”範載陽生氣了，正要發作，手腕卻被魏鶴衷扯住。他勸道：“算了算了，不跟這種人爭辯。”

“不可理喻!”範載陽憋了半天，也只能罵出這句話來。他氣惱的轉過身沖出門去，恨不得一下子做上一百個俯臥撐，才能發洩出心中的憤怒。一只腳剛踏出門，就撞上了縮在墻角的陳豫心，原來她沒走，剛才的對話，也已經被她聽了去了。

看到範載陽出來，她露出一副意料之外的樣子，驚訝的看著他。不過馬上就低下頭去，開始不知所措，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擺。範載陽停住腳步，垂下目光望著她，似乎在等著她親自的回答。

魏鶴衷跟在他身後晃晃悠悠的走出來，瞥見兩人的“對峙”，不由得覺得更加好笑了。他把一只手搭在範載陽肩膀上，微微笑道：“他喜歡你呀，你的回答到底是什麽？”

兩個人圍著她，陳豫心窘迫的快要陷進地裏去。她支支吾吾、結結巴巴，終於擠出了一句，“我聽我姐的。”然後越過他們的身體，飛奔進了休息室。

“你看吧。”魏鶴衷說道，“你這就是熱臉貼冷屁股。”

範載陽白了他一眼，失落的朝外面走去。天光正好，日色和煦，微風習習。他楞楞的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扭頭問魏鶴衷，“你跟女生表白，她們都會答應你嗎？”

“我從來沒跟別人表白過。”魏鶴衷說道，“都是她們來表白我。”

“那你跟罵你的那個女生——”

“那是表白嗎？那是搭訕。”魏鶴衷有些惱怒。

“行行行。”

“我不喜歡談戀愛那種氛圍。”等了幾秒鐘，魏鶴衷又說道，“黏黏糊糊的，特煩人。”

“我沒談過，不知道。”

“勸你最好別談。”

“為什麽？”範載陽驚訝的看著他。

“母老虎雖然兇，但話糙理不糙。”魏鶴衷從口袋裏摸出不知道什麽時候買的一支口香糖，費勁的剝著已經黏在上面的包裝紙，“你這就是早戀你知道嗎？會被通報批評受處分的。暗戀不好嗎？我就喜歡那種暧昧的感覺。”

“萬一她喜歡別人了怎麽辦？”範載陽問道，“就在我暗戀她的這段時間裏。”

“那就證明你倆確實有緣無分唄。”魏鶴衷撫慰的拍了拍他的肩，“兄弟，順其自然吧，強扭的瓜不甜。”他摸了摸肚子，“我真的餓了，你再這樣多愁善感下去，下午上課我們就餓著上吧。”

四十分鐘之後，範載陽和魏鶴衷出現在了球場上。範載陽腳下帶著球，在人群中左沖右突，腦門上的汗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的一雙眼睛也好像籠著一層水珠似的，散發著熱烈而激動的光芒。在魏鶴衷懶洋洋的註視下，範載陽把腳下的球一腳踹進了對方的球門，頓時贏來了隊友們的一陣狂熱的歡呼聲。他奔跑到他們身邊，又是拍手又是擁抱，嘴角高高的揚起，笑的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線。

“無聊。”魏鶴衷躺了下來，閉上了眼睛。他的手在草地上輕輕打著拍子，在回憶昨天學會的一支新曲子。

“魏鶴衷！魏鶴衷！”範載陽的聲音遠遠地傳來，幹擾著他的思緒。魏鶴衷不耐煩的轉了個身，順便把範載陽的外套塞在了腦袋下面。他回憶中的第一個段落還沒結束，屁股上就被踹了一腳，他不用回頭就知道，肯定是範載陽在報上午的那一腳之仇了。

魏鶴衷什麽都沒發生似的，仍舊閉著眼睛，對範載陽的聒噪不聞不理。

“看到了沒！”範載陽很興奮，“爺的這腳球踢的怎麽樣？帥吧！特有技術含量吧！”

“我不喜歡踢足球。”魏鶴衷的語氣淡淡的，“我比較喜歡打籃球。”

範載陽俯下身，用魏鶴衷的衣服下擺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趁著魏鶴衷剛翻身起來作出要揍他的模樣，他早就幸災樂禍的跑遠了。這個笑的一臉模糊的傻小子，似乎已經忘記了中午的插曲，迅速地融入進了新的快樂當中。

不過魏鶴衷還沒忘記索要屬於自己的回報。下午的放學鈴聲剛剛響起，他就跳到範載陽桌旁，扯了一把後者的胳膊，神秘兮兮的說道：“快！快！”

“什麽？”範載陽一臉的莫名其妙。

“快去約夏彥松。”魏鶴衷的語氣急促促的。

“夏彥松？”範載陽楞了幾秒鐘，才想起上午的事來，“這麽快啊。”他的神情頓時有些萎靡，自己的感□□業還沒成功呢，就先幫別人做起嫁衣裳，他心裏有些不舒坦。

“你答應我的啊。”魏鶴衷指著他的腦門，威脅似的說道，“不然以後什麽忙我都不幫你。”

“你也沒幫上什麽忙。”雖然這麽說著，但範載陽還是開始動手收拾起書本來。在這個時候，他就好像變成了魏鶴衷，而魏鶴衷變成了範載陽，一個不急不緩，一個抓耳撓腮，正好都反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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