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十六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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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九月的天氣逐漸變得幹燥涼爽起來,這北方的小城,比起南方來,要更為清爽一些。行走在那些擁有著仙人掌一般生命力的楊樹的陰影下,範載陽不由得想起了家鄉那潮濕悶熱的情形。他雖然還有些水土不服,皮膚經常幹裂的像是旱了很久的地皮一般,一碰就唰唰唰的往下掉皮,但好在他的頑固型鼻炎神奇的被這幹燥的氣候擊敗了,不再跟牛皮糖似的纏擾著他,讓他不得好好呼吸。唯一遺憾的是,母親沒有跟著他們來。她說自己適應不了北方的氣候,一來就要生病的,於是父親只有帶了他,千裏迢迢的從南方的縣城奔到這裏。到達的第二天,父親就到單位走馬上任去了,十六歲的範載陽溜出了家門,來到即將要入學的高中學校,興致勃勃的打量著眼前的一切。他好奇極了,兩只臉蛋興奮的像是可口可樂的紅色鐵皮罐子。他把頭靠在學校的欄桿圍墻上,瞅著裏面操場上跑來跑去的學生們,大聲的朝對方吶喊嘶吼,一派青春向上的勃勃氛圍。他好想跟他們一起踢球,但是進不去,只能在墻外瞧著他們。遇到沒進球的時候,範載陽就懊惱的高嘆一聲,用拳頭用力的錘幾下鐵皮欄桿,失落的好像沒進球的那個是自己一樣。

“哎!”守門的男生發現了範載陽,沖他揮了揮手,喊道,“進來一起啊!”

“進不去!”範載陽沖他喊道,激動的臉蛋更紅了。

“翻過來啊!”男生說著,扭頭朝身後的幾個男生招了招手,幾個人便朝範載陽的方向奔來。他們七嘴八舌的給他出主意,居然還有人提議讓範載陽從欄桿裏面鉆過來,因為他看上去實在太幹癟瘦小,除了一顆腦袋大了點,好像比欄桿的空隙肥不了多少。好在範載陽的腦袋是清醒的,他理智的選擇了爬過去,然後一躍,跳到了底下接他的高個兒壯男生懷裏。站穩了之後,範載陽才發現他們個個都高的不得了,起碼平均一米九,他站在他們中間,就好像一只發育不良的小鵪鶉。那時節,他可為這件事著實傷心了很久,為了讓自己再高點、強壯點,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心思和努力。直到開學,他再次碰到這群男生,才知道原來他們是高三的前輩,發育比他快了三年,自然比他要高點、壯點,範載陽心裏這才覺得舒坦了些許。但這點小小的插曲對他的生活並沒產生什麽不好的影響,他簡直愛死了這裏,這個學校的每個建築、每一顆小草以及每一個人,尤其是那些經常帶著他踢球的高三前輩們,都成為了他記憶中最美好的回憶。直到——那個人的出現,為他的回憶之塔上又添了磚加了瓦,封了個最高的頂出來。

應該每個學校都流行團結個“小團體”出來——範載陽轉進學校的第一天,雖然誰對誰都是一張陌生的面孔,但班裏的同學很容易的就記住了他。第一,他長得實在太秀氣,一張臉比班裏女同學的臉還要白嫩。這倒不是因為他是南方人,他母親的膚色就是這種幹燥的蒼白色,遺傳到了他身上。第二,他的普通話太不標準,一開口,濃濃的南方口音就撲面而來,軟糯的好像鍋裏剛蒸出來的糯米。班上的女孩子們經常拿這個笑他,範載陽表面上不以為意,但暗地裏偷偷下了力氣,拿著一本書,吃完飯總要在家裏念上一兩個小時,下定決心要讓自己的普通話標準的跟班上的同學們沒什麽兩樣。第三,他的臉皮太厚。不得不說,他是班裏的開心果,逢上什麽表演節目,總是他第一個被推選上臺,即便只是站在那裏,擡起手摸摸後腦勺,動作裏都帶著惹人發笑的意味。一來二去,他也習慣了,便老是使盡法子逗著同學和老師發笑,因為這個,他在班裏人緣極好。開學還沒多久,他就出了名,和年級裏的其他兩個男生被動的組成了一個“小團體”,人稱F133——因為他們分別是一班和三班的學生。

一班的F,是個學霸,傳說是以第一的成績考進來的。他很高傲,話不多,走路也是兩手插袋,就跟冰塊從水上滑過去似的。這樣的人,自然是看不上和範載陽交朋友的,於是他就變成了被“邊緣化”的F。三班的另一個F,倒是平易近人許多,當初一聽見自己被人組了團體,他還覺得好笑,興高采烈的要去看看到底是誰和自己被組成了團體。F1他不是很喜歡,倒是很喜歡F3——於是兩人一拍手,一握拳,就成了莫逆之交,關系熱烈迅速的連他們自己都不敢相信,居然那麽快兩個人就成了好朋友。這個F——也就是魏鶴衷,本人高挑俊秀,多才多藝,經常被學校拿出去參加各種活動,主持、唱歌、跳舞全都不在話下。他似乎對這方面特別擅長,一談起藝術就停不下來,但學習成績卻總是在班級裏墊底。他卻並不在乎,照魏鶴衷的話來說——我將來是要走藝術這條路的,成績好不好的倒無所謂——看到他這麽自信滿滿的樣子,老師們也拿他沒辦法。他的話名副其實——家裏擺著的各種獎杯可以為他作證明。

魏鶴衷和範載陽,兩個人都是愛好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的人,他們兩個在一起,必定有一處不得安寧。魏鶴衷膚色稍黑些,同學們就給他們起了個外號:黑白無常——權當做他們的組合名稱了。

有那麽一天,放學之後,範載陽快把整個三班翻的倒了過來,都找不到魏鶴衷的影子。他們約好了要一起去訓練,只不過魏鶴衷練的是舞,範載陽練的是口才——他報了一場演講比賽,正在緊急準備當中。魏鶴衷有這方面的天賦和經驗,說不定能指點他一二。找了半天沒找到,正當範載陽垂頭喪氣地走過一班門口的時候,卻聽見靠近後門的地方傳來了魏鶴衷的聲音,“你知道我為什麽叫這個名字嗎?我原來只叫魏衷,哈哈,一點都不好聽對不?我爸媽也嫌不好聽,畢竟我們是藝術世家,起名不能太接地氣,我爸就硬生生往裏塞了一個鶴字。哎嘿,看起來就不一般,有股魏晉風骨的味道——”

範載陽往裏一瞧,魏鶴衷坐在一個女生旁邊,正嬉笑著講話。女生不為所動,低頭專註的玩著手機。

“老魏,幹啥呢你!我找了你半天!”範載陽不是很懂風情,一屁股就懟在了魏鶴衷旁邊,擠著他坐了下來。魏鶴衷的半個身子幾乎快貼在那姑娘身上了。

女生終於擡起頭來,她冷冰冰的看了一眼他們,說道:“神經病。”然後起身從另一邊離開了。

“哈哈,泡妞失敗!”範載陽幸災樂禍。

“笑屁!”魏鶴衷沒好氣的說道,“我非要把她拿下不可。”

“她有什麽好追的,跟塊冰一樣的。”範載陽說道,他往左上角使了個眼色,F1的身影正跟座冰山似的戳在那裏,“一班的學生都是一個模子裏出來的,看上去都不好惹。”

“你不懂,就是這樣才有意思。”魏鶴衷摸著下巴上並不存在的胡子,若有所思的說道。

“走吧,我快餓死了,趕緊吃完飯趕緊訓練,你仔細聽聽我的口音和感情抒發的部分還有哪些缺陷。”範載陽急吼吼的拉著他的胳膊,扯著讓他站起來。魏鶴衷卻一副不急不慌的樣子,懶洋洋的伸著一條長腿,慢悠悠的說道:“不著急,時間多著呢。”

範載陽可不覺得,說實話,為了這場比賽,他已經好幾天沒睡好覺了。他的勝負心不允許他失敗,只能拿第一,第二都不可以。魏鶴衷越慢,他就越著急,正急的沒法子的時候,魏鶴衷終於晃蕩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慢騰騰的跟著他朝外面走去。

就在這個時候,從門外沖進來兩個女生,齊刷刷的撞在他們胸口上。兩人踉蹌著都往後面退了一步,捂著胸口驚訝的看著來人。

其中一個女生,可把範載陽嚇了一大跳。她那張臉上,又是紅又是紫的,疙疙瘩瘩的全是小疹子。一看到範載陽,她的臉頓時更紅了,急忙低下頭去,遮掩著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臉。可是臉一紅,那模樣就越發猙獰可怖,像是史前的怪物一樣。

“看什麽看!”她旁邊的另一個女生兇巴巴的盯著他們。

“你該道歉吧?”魏鶴衷不可置信的看著她,“是你們撞到了我們。”

“讓開!”那女生並不理他,扶著那個“史前怪物”,一胳膊肘子撞開魏鶴衷,朝班裏走去。魏鶴衷扭頭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看了她們幾秒,回過頭來時,卻發現範載陽盯著她們的背影出了神。

“撞傻了?”魏鶴衷戳了戳他的肩膀,皺眉問道。

範載陽呆呆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女生的背影,說道:“好看。”

“啥?”魏鶴衷的表情略顯震驚,他再次回頭看了那兩個女生一眼——她們已經在靠墻的一張桌子旁坐了下來,“哪裏好看?那麽兇,母老虎一只。”

“我說的不是她——”範載陽忽然變得興奮起來,他不再看她們,拽著魏鶴衷的胳膊朝外面走去,直到走出了班級門,才壓低聲音對他說道,“你看到她的眼睛了沒?真好看,我從來沒看到過那麽好看的眼睛。”

“什麽?”魏鶴衷壓根就沒聽懂他到底在說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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