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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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被打在窗玻璃上的劈裏啪啦的雨聲吵醒的,睜開眼睛,醒後的迷蒙如同宿醉般籠罩著他的身體。他半仰著躺在沙發上,懶洋洋的擡起一只手,撥開了刺痛眼睛的發絲。

雨真大——範載陽心想,瞧這個架勢,快把窗玻璃給打碎了。他閉上眼睛,緩了一會兒,才撐起身來。沙發旁的茶幾上擺著一杯水,水還是渾濁的模樣,範載陽想起昨晚的事來,露出心知肚明的笑容,他早就知道她會這麽做——她似乎除了這種下三濫的辦法,就不會用別的方法了。但人睡沈了能做什麽事呢?她是女人,當然不會比男人更了解男人。

不過他還是得謝謝她,讓他有了這麽多年來第一次的好睡眠。

腹中空空,範載陽在地上找到拖鞋,拖沓著腳步朝廚房走去。離廚房越近,他就越聞到一股奇怪的、潮濕的氣味,像是浸泡在水裏很久的鐵器銹蝕了的味道。他在廚房門口停了下來,側耳附在上面傾聽,裏面悄無聲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樣做,似乎停下腳步的那一刻就已經預知到裏面發生了什麽事。

他伸出手,緩緩地推開門,心中感到莫名的緊張慌亂。他想起昨晚自己朦朧睡去之時,看到她的臉浮在他的眼睛上方,露出的那種莫測高深的笑容,此時想起來,讓他有些不寒而栗。她想做的事恐怕沒有他想的那麽簡單——範載陽的琢磨才剛剛開了一個頭,緩緩出現在他眼前的慘烈場景就打斷了他的思緒。他感到驚恐又震驚,足足楞了好幾分鐘才回過神來。

“陳豫良!”他喊了一聲,聲音出奇的嘶啞。他奔到她身邊,蹲下去用食指試探著她的呼吸。還活著——他的腦袋混亂的像是被人用一錘砸爛了的雞蛋,手忙腳亂的在身上尋找著手機,找了半天才想起手機落在客廳的沙發上了。

於是他起身朝門外奔去,剛跨出半步,身後的陳豫良晃晃悠悠的睜開了眼睛。她望著他,無力地喊出他的名字,身體抽搐似的微微動了一下。

“我打120!”範載陽顧不上回應,他奔到客廳裏,打完電話之後,才又沖了回來。

陳豫良看到他回來了,臉上再次露出了那高深莫測的笑容。她費勁的擡起右手,指了指小腹右側深入皮膚的那把刀,虛弱的說道:“本來——應該這樣的人是你……”

範載陽不想去思考她說了些什麽,他震驚的看著那流了一地的血,第一次親眼看到這樣的場景,聞到那刺鼻的血腥味,他感到自身像是站在地獄門口一般。陳豫良還在斷斷續續的說什麽,但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滿腦子都在想著,陳豫良如果現在死了,就死在他家裏,別人會怎麽看待他,這件事傳出去會成什麽樣子——尤其是那個人——他簡直不敢想象。

範載陽手忙腳亂的脫下身上的襯衫,胡亂團成一團,壓在傷口的周圍,輕輕裹著那把刀。看到他的動作,陳豫良冷冷的笑了笑。她的臉色和嘴唇蒼白的可怕,是失血過多的表現。

“是你灌了我那麽多酒——”她顫顫巍巍的抓住他的一只手,血塗上他的手背,看上去受傷的好像是他,“你知道我要殺你是嗎?我應該再聰明點,設計個詭計,把你送到地獄裏去,然後我再自殺——”她忽然閉上眼睛,費勁的喘著氣,像是快窒息一樣。範載陽睜圓了眼睛,叫著她的名字,生怕她一時喘不過來氣,就這麽死了。

但陳豫良以驚人的生命力再次睜開了眼睛,她望著他,緩緩說道:“但我懶得再費那個勁了……我活夠了……這麽多年我從來就沒快樂過……今天的這件事,怕是老天爺對我的懲罰……”她放開抓著他的手,慘淡的笑了笑,“等會兒如果警察問你……我是怎麽死的……你就說,我喝醉了,半夜去廚房喝水,不小心摔倒……碰倒了刀架……”

範載陽恨不得往她嘴裏塞塊布好讓她快點閉嘴。他擡頭在櫥櫃上尋找著抹布,但觸目之處一片淩亂,抹布都不知道被扔到哪裏去了。她再這麽說下去,一使勁就流一股血,還沒等救護車來,她就先魂歸西天了。他再次壓緊了她的傷口,用著威脅的語氣說道:“你閉嘴!”

“不——”陳豫良倔強的說道,“我都快死了……還不讓我說下我的遺言……你就這麽說,他們肯定會放過你的……我在受傷之前……你就已經睡過去了——你家不是有攝像頭嗎……你到時候可以把錄像給他們看……”

“這件事的過錯當然怪不到我身上。”範載陽恨恨的咬著牙,“所以你就別再說了。”

“你還不讓我說嗎……”陳豫良忽然哭了起來,“你讓我說呀……我都快要死了……”

“你不會死的。”他斬釘截鐵的說道,焦急的看了一眼墻上掛著的時鐘。

“我做夢都想變成個壞人……”陳豫良虛弱的哭泣著,“我覺得變成壞人……能讓我活得舒坦點……可是我下不了手……我的心在跟我說,不能變壞,變壞了就不能回去了……”

範載陽望著她,他緊抿著唇,表情嚴肅又沈重,好半天才喃喃道:“你不是壞人。”

“是呀……我知道我不是壞人……”陳豫良抽泣著,“我要是壞人……昨晚你就已經死了……”

“我又沒幹對不起你的事。”

“你知道你的錯是什麽……”陳豫良緩緩地閉上眼睛,用著最後的力氣吐出最後的一句話,“你的錯就是……明明什麽都知道……卻什麽都不做……”

五分鐘之後,救護車終於姍姍來遲。護士在原地做了簡單的搶救,就把人擡上救護車準備送往醫院。範載陽楞楞的看著他們忙活,在司機問他要不要一同去往醫院的時候,他拒絕了,表示自己可以聯系到她的家人,讓她的家人及時趕去醫院。等四周安靜下來之後,他也像是最後一絲繃著的力氣散了,跌坐在地上,呆呆的望著眼前的那攤血和落在血裏的亂七八糟的刀器。

好半天,他吐出口氣,垂頭喪氣的朝後靠在墻上。手機靜靜地躺在他的手心裏,在這個時候,他忽然膽怯起來,不敢撥出那個存了好幾年的熟悉號碼。

猶豫了好幾秒鐘,範載陽才下定決心,編輯了一條短信發了出去。

——這是這麽多年來,他們之間第一次的溝通。

短信發出去之後,緊接著就有電話打進來,都是那個熟悉的號碼撥過來的。範載陽看著它在屏幕上亮了一分鐘,就暗了下去,又亮了一分鐘,再次暗了下去。手機不再響了,只有一條未讀短信在屏幕上執著的提醒著他,剛剛都發生了些什麽事。

“你是誰?我姐怎麽了?”

在這一刻,她的形象不再是照片上的平面的、沒有生命的樣子,而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範載陽幾乎都能想象出來,她此時皺著眉、緊張兮兮又帶著害怕的模樣,有些搞笑,又讓人心疼。他呆呆地望著那條短信,忽然寶貝似的把手機捧在胸口。他感到陳豫良身上的那把刀插在了自己的胸口上,心臟硬生生的疼痛起來。那是一種陳年舊痛,一點也不新鮮,範載陽覺得自己對這種疼痛早已麻木了。但現在的這種疼痛,讓他感到幸福,像是生活中有了些憧憬,平添了些許色彩一般。

但即便這樣,他不敢也不想再去聯系她。他早就聽說她開始了新的生活,過去的一切,也許在她的心中已被遺忘了,而且她的忘性本來就大。他如果再理性一點,現實一點,也該將她忘了。但過去這麽多年了,他也交往過幾個人,但從來都不曾產生過像愛她一般的深厚感情。她是他心中那棵茂盛的梧桐,幾年前就充滿生機的成長著,到今天也不曾雕落,仍舊枝葉繁密,擁有著神一般旺盛的生命力。

也由此,他明白了喜歡跟愛的區別——喜歡是保質期很短又充滿激情的東西,而愛,遍布著痛苦和甜蜜,源源不斷、永不停息。

範載陽站了起來,他盯著窗外的建築,雨已經停了,天邊黑沈沈的烏雲有即將散去的跡象。太陽快出來了——他想,這種天氣向來都是雨來的急又去的快,他也該將廚房裏收拾收拾,去做些該做的事。

也許是吃了安眠藥的關系,他覺得頭腦始終有些昏昏沈沈的。像是夢游一般的收拾完廚房,他回到沙發上,又躺了下去。寬大的落地窗外,陽光已經從雲層中透了出來,一道一道的天光撒下天際,像是神諭。範載陽望著這片絕美的天象,忽然感到心曠神怡,不久前看到的那一幕所帶來的陰影和沖擊,已經像那片暴雨一般不知不覺的消失了。

他枕著雙臂,欣賞了很久,直到手機再次響起來,他才從神游中回過了神。伸手從屁股下面抽出手機,他楞楞的盯著那個號碼,緊張的手都快抖起來。到底接還是不接——他一翻身從沙發上坐起來,眼前再次出現她那張皺著眉,又是生氣又是慌亂的臉。

“接吧。”範載陽琢磨著,“估計是已經到了醫院,然後報警了。我得配合警察的調查吧……”他勸說著自己,恍恍惚惚的按下了接聽鍵。

“餵?你好?”那頭傳來她的聲音,模模糊糊又十分清晰。

範載陽沈默著,直到她問到第三遍的時候,他才低低的應了一聲。

能聽得出來她楞了一下,但估計還是沒想起自己是誰,因為她緊接著又說道:“你好,我是陳豫良的妹妹,我現在跟我家人已經到醫院了。我想知道,我姐怎麽會變成現在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看到她沒想起來自己是誰,範載陽反而平靜了下來。他早該預料到的,她早就把自己給忘了,或許都不知道世界上還存在著自己這麽一號人物。他忽然有些生氣,不再刻意的把聲音壓低,放鞭炮一般的說起來,“你姐在我家喝醉了,自己半夜去廚房倒水喝,然後碰倒了刀架。我也不知道她是怎麽做到的,反正那把刀就戳在她身上了。你要是不相信,你可以去問你姐,或者可以來我家裏看錄像,我家正好裝了一個攝像頭。”說完他忽然楞住了,如果她真的答應來看錄像,他該怎麽辦?該怎麽面對她?

“哦?”那頭傳來不怎麽相信的聲音,她似乎在跟旁邊的人商量,好半天,她才說道,“好吧,你跟我姐什麽關系?她怎麽在你家喝醉?你們有沒有發生什麽?這些天她都在你家嗎?不好意思,我這樣問有點沒禮貌,但她已經很多天沒回家了,我和我爸媽都很擔心她。”

她還沒聽出來——範載陽頓時更加生氣了,“我不知道,她就昨晚來我家裏,先是給我灌了一杯安眠藥,然後自己喝的爛醉。具體發生了什麽,你還是等你姐醒來去問她吧。”

那頭又安靜了幾秒鐘,她才下定決心一般的說道:“好吧,那先等我姐醒來再說吧。請您電話保持通暢,如果有什麽情況,我還會再聯系你的。”

然後電話啪嗒一聲被掛斷了。

範載陽楞楞的看著手機,突然覺得很傷心。自己白緊張了那麽些時候,她壓根連他的聲音都不記得了——他把手機扔在茶幾上,重新躺了下來,癟著嘴,瞪著天花板,壓抑著心中的難受——等過了這會兒就好了,就不難受了。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抓起腳邊的抱枕,砰砰砰砰的揍了好幾下,還覺得發洩不出心頭的氣,又起身跑到臥室裏,對著墻角的沙袋嗵嗵嗵的又打又踹了好幾下。範載陽力竭的坐倒在地上,勉強說道:“算是出了一口惡氣。”

一遇到她,他就變回了十幾歲的那個少年,又沖動又稚氣,還有些怯懦。

他可真是厭惡自己的這個狀態,一點男人該有的樣子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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