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豫心趿著拖鞋走到門口，下意識的在口袋裏摸鑰匙，兩秒鐘之後才反應過來，自己那樣氣沖沖的沖出門去，壓根就沒記得帶上鑰匙。她擡起手，在空中停了兩秒，似乎鼓足了勇氣，才敲了下去。沒多久，她就聽見門裏傳來咯噠咯噠的高跟鞋聲，一顆心頓時像被折斷了翅膀似的，重重的朝地面墜去。

門開了，那張和善的面孔出現在她眼前，略微帶著抱歉的神情，說道：“你回來啦？”

“你怎麽還沒走？”陳豫心皺著眉頭，氣勢洶洶的沖她喊道，“你要鳩占鵲巢是嗎？你也太過分了吧？正常人都應該知道，不能在非單身異性家裏過夜的吧？更何況當事人的家屬還在？這點你爸媽沒教你嗎？”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頓時更加生氣了，“都快九點了！你到底想幹嘛！”

“你回來了？”女士的背後忽然出現了另一張臉，神情淡漠，看向陳豫心的目光裏微含著寵溺的責備。他的背挺的筆直，兩手插在褲子口袋裏，微瞇起的眼睛、即便是在夜裏也沒換下的工裝襯衫和一塵不染的領口，都表明他是一個自制力非常強的人。在陳豫心看向他的責怪目光中，他絲毫不覺得愧疚，反而用更加凜然的目光回望著她。

“都九點了，你跑哪兒去了？”他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語氣連同神情十分平靜，就好像在對一個陌生人問話。

“你好意思問我？你自己想想你這麽做過分不過分，留著一個外人在家裏，還是個女的！然後女朋友生氣跑出去了，你連個電話短信都沒有！我現在回來了，可是她還在！你要怎麽解釋？你要找什麽理由和借口來搪塞我？”

“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唐睿眼尖的看到了她胳膊上的繃帶，“只是公事，因為資料都在家裏，她過來的話會更加方便一些。”他伸手將她拉進來，低頭察看了一下她的傷口，“你胳膊怎麽了？”

“我不信！”陳豫心眼裏充溢著淚水，滿心都是委屈，“我不信！你們之間肯定有什麽！”

“我發誓，如果有什麽，我現在出門馬上給車撞——”

“你閉嘴吧！”陳豫心淚眼汪汪的打斷他的話，她扭頭瞅了一眼站在一旁尷尬又不安的女士，接著說道，“那你為什麽不來找我？你看我的腿，都被蚊子咬成這樣了！”

“對不起。”唐睿微微笑了笑，“你先進去吧，門口蚊子更多，小心又被咬了。”他扭頭對女士說道：“對不住，讓你看到這一幕。你先回去吧，剩下的事明天到公司再說。”

女士急忙點點頭，迫不及待的離開了。

等唐睿把門關起來之後，陳豫心才不依不饒的追著他說道：“你不能這樣！你已經有了女朋友，你要懂得跟別的女人保持距離！這不僅是對我的尊重，也是對別人的尊重，更是對你自己的尊重——”

“這怎麽就扯到尊重上面了呢？”唐睿找出風油精，往她的腿上擦抹著，“在我眼裏，男的女的都一樣，就是生理構造不同而已。”

“那也是不同！萬一、萬一你們忽然對對方有意思了呢？”陳豫心撅著嘴，委屈巴巴的樣子。

“意思？”唐睿漫不經心的看她一眼，“五年了，這點你還不信任我嗎？有那個產生對對方有意思的時間，我還不如拿去多做些工作。”

這倒也是——陳豫心忽然沒有什麽反駁他的理由了。確實是這樣，大學的時候，同學們就稱呼他是感情上的鐵公雞——一毛不拔，就像個冷冰冰的機器人。班級裏搞活動時，男生通常都會幫著女生一點，就他不，不僅不，還要反駁，說什麽為了公平起見，每個人分配的任務只能每個人自己做，要是都指望別人來幫忙，將來到了社會上也是等著餓死的份。這話多難聽，然而，比起從他嘴裏說出來的別的話以及他平日的行為做法來看，這句話也僅僅只是小巫而已。他非常明顯的表現出對於感情用事和浪費時間這兩種做法的鄙視，除非必要，甚至連多餘的話都不肯說，終日埋頭於學業之中。很多人都厭惡他身上這種自以為是的傲氣和不近人情的性格，因此唐睿吃過的明虧暗虧也不少。但他從來不曾埋怨過，更加沒為此而感到傷心難過，他只是把每一件吃虧的事都記在本子上，然後寫下應該吸取的教訓，來預防將來再次吃到同樣的虧。

真是一個堅強的怪人。

好在他如今已經變了很多，身上的刺漸漸被磨去了一些，曾經被刺的渾身是傷的陳豫心“心胸寬大”，也把很多難過的往事都忘卻了，不然他們能走到現在，也算是一個奇跡。

“那你答應我，以後跟別的女人保持距離。”在唐睿收起風油精站起來的時候，陳豫心眼巴巴的望著他，乞求似的說道。

“不能。”唐睿只不帶感情的回了她這兩個字。

於是陳豫心的心上又多了一道口子——她失魂落魄的垂下頭，像是被淋了一通冷水的長毛雞。

“你起來收拾一下，我送你回去。”

陳豫心的註意力還在剛剛那位女士的表情上徘徊著，她自我思忖，唐睿長得不算太好看，也沒多少錢，而且照他的性子，女人避著他還來不及，誰會願意倒貼呢？就像她，跟他在一起五年，活得就跟個仙人掌似的，只有親身經歷過，才知道跟唐睿相處是多麽的艱難。應該不會有什麽的——陳豫心安慰著自己，他們之間不會有什麽的。

“你聽見沒有？”唐睿在書房裏喊了她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啊？”

“你收拾一下，我送你回去。”他低頭關電腦，整理著桌面上的資料，心不在焉的說道。

“我不回去。”陳豫心嘟嘟囔囔著，“我今天偏要在這裏過夜。”

“你想留就留吧。”唐睿抱著兩本書走了出來，“但不要出聲，不要莫名其妙的走來走去。客房櫃子裏有被子，自己拿。”

“我想跟你一起睡。”陳豫心厚起了臉皮，她有些害羞，要知道他們在一起五年了，親密的程度還只停留在接吻上。

“不可能。”唐睿簡單的打破了她的幻想，“給你三秒鐘消失在客房門口，不然我馬上就送你回去。”

陳豫心氣呼呼的站起來，恨恨的瞪了他一眼，轉身噔噔噔的走進了客房。

剛在床上坐下來，她的手機上就收到了唐睿發來的信息：明天早上我六點起床，我起床之前要看到你已經起來了，離開之前記得把房間收拾幹凈，我不替你擦屁股。

“多難聽啊！”陳豫心更加生氣了，“什麽擦屁股？我又不是小孩子。”她狠狠地拍了幾下床墊，“哪裏有個男朋友的樣子！真是後悔跟他在一起！”

氣了好一會兒，陳豫心才勉強平靜了一些。她用力抓過手機，仰躺在床上，百無聊賴的翻看著消息界面——沒有人給她發信息，她像是生活在荒漠裏。發了會兒呆，她把手機一扔，便去洗漱了。

這時她的手機屏幕忽然亮了起來，上面顯示的是父親的號碼。手機被設置了靜音，陳豫心並沒有聽見，等她出來躺在床上時，才發現父親給她打過電話了。

於是她便撥了回去。

“豫心，你在哪兒呢？”他問，那頭傳來電視的聲音，還有母親隱約抱怨的話語。

“在唐睿這裏呢。”陳豫心說道。

“你姐來找你了嗎？”

“沒有。”提到姐姐，陳豫心的臉就垮塌了下來，“她也沒聯系你們嗎？”

“唉，現在也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好歹給我個信兒，讓我天天在這裏白擔心。”

“有啥好擔心的？她那麽有本事就永遠別回來！算我白養了！”母親尖利的聲音忽然傳了過來。

“好了好了，你早點休息吧，爸掛電話了。”

陳豫心把頭埋進被子裏，忽然覺得很傷心，她想姐姐了，真不知道姐姐現在在哪裏，又過的怎麽樣。

回想當初，她應該早就有預感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的。姐姐逃跑了，在高考的前夕，任性妄為的結束了一切。

翻來覆去了一會兒，還是睡不著，陳豫心幹脆翻開手機相冊，觸頂了從最開始的一張進行閱覽。她看到他們一家人的合影，背靠著雲霧繚繞的大山，身邊是三三兩兩而過的人群。如果不是那一張張臉上掛著沈重而負擔的神情，那這張照片看上去會很完美。兩個女孩子站在最邊上，偷偷的手拉著手，眼角閃著的默契似乎要沖破這重重的厚實圍墻。陳豫心感到鼻頭酸澀，眼睛濕潤，從小到大，她一個朋友都沒有，她只有姐姐陪在她身邊，毫不矯情的可以說，姐姐就是她起始生命中的一顆閃亮的星星。

陳豫心收起手機，呆望著朦朧黑暗中的天花板。她感到憤怒，又感到無力，腦子裏把回憶跟打架似的來回了好幾遍。她懦弱的想——我也只是個女孩子罷了，我都自顧不暇，我怎麽去保護她呢？要知道，她好歹有真心愛她的父母，而我，除了唐睿，就沒有別人再愛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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