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為師不哭了◎

“呃……”

莫萱不知道事情為什麽會突然變得這麽奇怪, 空氣中彌漫著肉眼可見的尷尬。

其實她本就是想讓黎笙笙幫忙的，畢竟她除了胳膊和臉，連腰上也有傷，實在是有些不方便。

黎笙笙也是這麽想的, 但顧峰主都主動開口了, 想起這師徒二人微妙的關系, 黎笙笙很有眼力見兒地及時剎車。

她微微一笑, 道了聲：“還是顧峰主來吧，我下手沒輕沒重的, 弄疼你就不好了，我在周圍守著就好。”

隨後黎笙笙便轉身離開, 原地只剩下他們師徒二人。

莫萱還楞怔著，沒註意到男人對黎笙笙離開時讚許的目光, 反應過來時, 顧染音已然斂下滿意的神色。

莫萱回過神來, 只見他從儲物戒裏取出一只瓷瓶, 那瓶子上印著青花紋樣，看著眼熟。

她一下便想起來, 這就是之前她每次受傷時，顧染音都會給自己用的那種傷藥。

訕訕把藥接過來，莫萱張了張嘴：

“師尊, 徒兒自己……”

她剛想拒絕說自己來就好。

畢竟二人先前剛剛才發生過那種事, 現在又要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還得寬衣療傷, 莫萱不免會有些別扭和不自在。

可下一秒她就見眼前原本脊背挺直、光風霽月的男人垂下眸, 薄白的眼皮輕輕耷拉下來, 細密長睫在眼瞼上打下淡淡陰影, 就連洇紅的嘴唇也抿出一道直白的線來。

這幅示弱的姿態，一下子就沖淡了男人身上與生俱來的那股疏冷感。

明明什麽話都沒說，可看起來就是委屈極了。

眼底是他略微失落的眼神，又想起自己以身犯險讓他擔心的事，莫萱慫唧唧地把話咽了回去，妥協道：“那個……還是你來吧。”

說罷她飛速轉過身，也不想看身後之人的表情，小腿倒騰得飛快奔向山洞，所以沒看見背後男人輕輕勾起的唇角。

望著少女落荒而逃的背影，顧染音忍不住在心底喟嘆一聲。

哎，你要是一直這麽心軟讓步，要我還怎麽忍心繼續欺負你呢？

男人芝蘭玉樹，身形提拔，清雋白皙的臉上根本藏不住笑意。

那笑似春雪初霽，明媚亮堂極了，也張揚恣意極了。

腳下步伐生風跟上少女後，顧染音便放慢了腳步，不急不緩地貼著她走，磨人似的。

餘光瞥見莫萱置氣般微微鼓起的臉頰，顧染音眉眼一彎，笑得更瀲灩了些。

莫萱腮幫子鼓起，她不是氣顧染音，她是是氣自己不爭氣。

氣自己一看見小美人就走不動道，本來平日裏就拒絕不了他，現如今男人一低眉，一垂眼，跟個弱不禁風的林妹妹似的委委屈屈瞧上自己一眼，莫萱就更拒絕不了了。

真是沒出息。

說到底還是她心智不堅定，貪圖別人的美色！

二人走進山洞，莫萱還在自顧自地咬牙切齒，自我□□。顧染音已經領著她在一處幹燥潔凈的地方坐下。

長指勾過她掌心緊握的瓷瓶，顧染音打開木塞，指腹沾過冰涼的膏藥，再擡手輕輕點在莫萱白嫩的側臉上。

“嘶——”

熱辣的刺痛猛然湧上來，哪怕顧染音動作很輕，莫萱還是沒忍住輕呼出聲，嘴裏憋著的氣就跟河豚漏氣一樣，“噗嗤”一下子洩了出來。

莫萱：“………”

這下子是真一點兒面子都沒有了。

索性這次顧染音還有點人性，沒趁著機會調笑她，只是一臉認真地給她上藥。

山洞內一時靜謐，望著他溫柔清雋的眉眼，莫萱的思緒不自覺被帶入那夜燃著篝火的石洞裏，顧染音溫暖而泛著淡香的懷抱。

師尊對待自己時，好像總是格外有耐心。

莫萱如是想。

好不容易弄完臉，顧染音也不說話，而是垂眸掃了眼她的衣領，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見莫萱一頭霧水，顧染音笑了笑，一手支著下巴，好整以暇道：

“你是自己來，還是我幫你。”

“………”莫萱一下福至心靈。

他這話說的還……還挺直白。

氣氛莫名帶著些微暧昧，男人的視線輕飄飄落在自己身上，雖然也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勁，但莫萱就是覺得渾身上下不自在極了，像是把她整個人放在炙火上烤一樣。

思及此處，莫萱眼神都不知道放哪兒，只能哽著嗓子，結結巴巴道：“我、我自己來。”

指尖搭在針織的盤扣上，隨著她僵硬的動作，大片中衣露了出來。

雖然布料將裏面遮得嚴嚴實實，但中衣色白，料子又薄，山洞外的曦光遠遠一照，便隱隱透出些屬於少女的玲瓏身段來。

莫萱窸窸窣窣掀起腰間的衣料，漏出一截凝白纖腰，卻見本該美好曼妙的部位赫然多了道駭人猙獰的傷口。

那地方血淋淋，泛著腥氣，橫亙於整個腰側，突兀極了，不知莫萱是抱著怎樣的心思，才說出她沒事這句話的。

顧染音探過去的指尖顫了下，隨即眉眼垂得更低。

察覺到身後之人呼吸一窒，莫萱剛想開口安慰：“我沒……”事。

下一秒，冰涼指腹驀地毫無遮擋地接觸到腰側肌膚，腰間軟肉敏感地哆嗦了下。

莫萱只覺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就連發根都隱隱炸起了毛。

冰涼異樣的觸感帶起陣陣細細麻麻的癢，隨著指腹的揉動，一點一點向外擴散，那陣癢意便一路撓到心底。

可奇怪的是，這樣一來她反而沒那麽痛了，所有思緒都忍不住聚集在他細膩又紋理分明的指腹上。

莫萱獨自一人心緒不寧，但顧染音面對此等活色生香，卻生不出什麽旖旎心思，只覺胸口隱隱泛疼，這傷口不像是劃在她腰間，反倒像是刻在他心底。

又悶又疼，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上藥時，莫萱一直低著頭，不敢跟他對視，特別怕視線對上，兩個人都尷尬。

誒，這都叫什麽事兒啊……

心緒紛亂間，置於膝前的手背驀地一燙，莫萱視線一落，就發現手背上滾著滴晶瑩的水珠，炙熱滾燙。

腦中白光一閃，莫萱猛地擡頭，就見男人眼尾洇紅，就連眼眶都是紅潤的，汪著水漬，眼淚欲落不落，暧昧的氣氛一下子被打破。

美人垂淚卻不肯出聲，委委屈屈的，看得人心酸又心疼，莫萱一下子慌了：“我錯了我錯了，誒你別哭呀……”

說著她手忙腳亂幫人擦著眼淚，怎料她擦一點兒，他就掉一點兒，反倒越擦越多起來。

莫萱見眼淚根本擦不完，簡直無措極了，想著用帕子可能方便些。

這麽想著，莫萱從儲物戒裏抽出條細軟的素帕，手指裹著絲料往前一伸就想繼續給他擦拭，不料卻被顧染音蹙著眉躲了躲。

美人含淚，眼睫都泛著濕潤，沙啞著嗓子抽噎道：“明明答應過我不再受傷，可……可你又食言。”語氣帶著莫萱都能聽出的嗔怪。

面對他的指責，莫萱不免心虛，她下意識摸了摸鼻尖，悻悻道：“這也不能怪我呀，我是被迫的……”

這話一出可不得了了，眼前之人眼淚霎時流得更加厲害，就跟春夜止不住的驟雨一樣，只不過這雨水燙得緊。

豆大的淚珠砸在手背，順著肌理一下燙進莫萱心底。

她連忙告饒：“好好好，都怪我，都怪我不能保護好自己，你別傷心了，行不行？”說著她伸手揩去男人眼尾的一滴淚。

顧染音搖了搖頭，道：“不，應該怪我，是我沒保護好你，現在還讓你為難了。”

聽他這麽說，莫萱負罪感一下變得更重了，但同時心底又有點感動。

她覺得這紙片人也真奇怪，都為她難受成這樣了，還反倒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莫萱忍不住想，要是她以後真的離開了，是不是就再也沒人會像顧染音這樣，對她那麽好了。

思及此處，莫萱也不手忙腳亂了，長臂一伸就把人圈進懷裏，她溫聲哄道：

“不是這樣的。”

如果剛剛還只是為了安撫他的情緒，讓他止住眼淚才找借口，說了那些冠冕堂皇哄人的話，那現在這個被他觸動到的莫萱則句句都是真心實意：

“是我不好，讓你擔心了，我以後一定寸步不離地跟在你身邊，不會再讓自己受傷了，好麽？”

說著她指腹揉了揉他洇紅柔軟的眼尾，揩去那滴欲掉不掉的濕淚，動作溫柔極了，也有耐心極了：

“所以你別哭了，你一哭我這心裏就慌了，難受得厲害。”

“………”

耳畔清沈的抽泣聲漸漸淡去，化成一聲欣慰的喟嘆，男人在她頸窩輕輕蹭了蹭，似是滿意了般，淡笑道：“好，為師不哭了。”

顧染音從頭到尾一番的表現過於收放自如，就連赤金劍都發現不對勁了，可憐莫萱這根被美色蒙蔽雙眼的榆木腦袋還被他蒙在鼓裏。

顧染音被少女輕輕擁著，溫聲哄著，勾人的一張臉上，長眸微斂，眼底泛著得逞的笑意。

他不是不能察覺到莫萱對他的回避，也知道她對自己身上這些傷處並不在意。

莫萱嘴上總喜歡說自己知道了知道了，但她下次還敢，他要是不這麽裝一裝，壓壓莫萱的性子，她就永遠都不會改。

抱了半晌二人才分開，莫萱餘光一瞥，發現自己還衣衫不整的，方才竟然一時上頭，就這幅模樣抱了他那麽久。

莫萱後知後覺的開始不好意思起來。

對此，顧染音會心一笑，隨即細細為她塗完最後一點藥，再幫她理好衣衫。

莫萱就跟個瓷娃娃似的，紅著臉僵著身子任他擺弄。

穿外裳時，莫萱發現原來那套襦裙被荊棘刮了好幾道，現下看上去破破爛爛的，穿著也不雅觀。

她索性把衣裳直接扔了，又從儲物戒裏取了套煙粉色的襦裙，準備換上。

這套襦裙還是姜芙兒送給她的。

誒，也不知道他們現在在中州怎麽樣了。

莫萱本來想著自己要換衣服，師尊待在這裏肯定不方便，準備出聲讓他先出去。

可她轉念一尋思，反正自己也已經被他看了個七七八八，再這麽說的話倒顯得她矯情了。

於是莫萱索性直接脫了外衣，只不過她脫到一半，註意到那道灼熱視線落在自己脊背之上，又莫名有些臊得慌，耳根子發軟。

外衣褪下的瞬間，莫萱立馬套上那件襦裙，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楞是沒讓眼前之人窺見一絲春光。

顧染音又怎麽會不知道她的小心思，見她慌慌張張的模樣，他忍不住哼笑了一聲，嗓音低啞而磁性，帶著絲調笑意味。

於是少女耳根處的薄紅一下爬到了臉頰，那張白嫩的小臉再次鼓了起來。

山洞外的曦光斜斜傾灑進洞裏，柔和的光線下，輕紗布料遮住少女窈窕身段，只露出一截細瘦柔嫩的脖頸。

煙粉色的細紗襯得她膚色更加白皙，那截頸子像泛著光。

腦中倏地閃過那日紅帳裏靡麗混亂的記憶，顧染音眸色一沈，喉上那處凸起上下滾了滾，但他最終還是守禮側身，別開了眼。

換完衣服二人跟外頭的黎笙笙匯合，三人馬不停蹄趕往中州，三日後，他們終於抵達盛京。

一到城門外，莫萱遠遠就見一道鮮紅身影在朝著她招手。

“萱萱，我們在這！”

這麽活潑俏麗的嗓音，不是姜芙兒又是誰。

說罷姜芙兒朝著他們小跑過來，她身後那些人也都跟著過來了。

見他們迎過來，莫萱疑惑道：“你們怎麽會在這裏？”

莫萱本來以為哪怕到了盛京城，也要費些周章才能進皇宮找人，沒想到這群人居然已經在城門口等著了。

姜芙兒看了眼她身側之人，笑道：“是顧峰主提前通風報信，我們才出來等你們的。”

“原來如此。”莫萱恍然道：“還是師尊想的周到，這樣也免去了些麻煩。”

“對了，”想起還有要緊的事，莫萱問道：“現如今盛京狀況如何？”

“怎麽說呢……”姜芙兒面色凝重，嘆了口氣道：“不是太壞，但也絕對算不上好。”

莫萱他們三人走後，留下來的人雖然修士居多，但是敵人人多勢眾，他們打起來也費力。

要不是那些官兵大多數都中了蠱毒，後來當場發作了，連自己人也打，他們還真不一定要打到什麽時候。

官兵裏有人反水，他們處理起來就得心應手許多。

擒賊先擒王，蔣涵義和巴圖爾打了個配合，趁亂把曹賢和戶部、兵部兩位尚書給抓了起來，然後再武力鎮壓剩下來的無主士兵。

少了領頭的，那些剩下的官兵沒什麽主見，也就乖乖受降了。

“現如今中州已是姬衡當家了。”

話落，眾人看向身後那位中州新任的皇帝。

小皇帝姬衡根本不想管他們，現下正黏黏糊糊窩在黎笙笙懷裏撒嬌呢。

見此，莫萱感慨地搖搖頭：“這狗糧，飽了飽了。”

“狗糧？”姜芙兒探頭探腦：“哪兒有狗糧啊，我怎麽沒見到？”

誒，這榆木腦袋。

莫萱伸出一根手指，默默把小榆木的腦袋給摁了回去。

被按了腦門，姜芙兒臉頰霎時鼓起，作出咬人狀：“嗷，沒大沒小，我可是你師姐！”

只是不等她繼續發作，就聽烏發少年細聲哄道：

“芙兒，別鬧了。”

見殷雪灼一副溫和縱容又好欺負的模樣，姜芙兒再大的氣也消沒了，更何況她本來也沒生氣，就是跟小師妹鬧著玩兒的。

姜芙兒乖乖巧巧縮了回去，隨後二人便旁若無人眉來眼去的，簡直把莫萱當成了空氣，氛圍煞是融洽。

芙兒？

莫萱不免有些驚奇，這兩位又是什麽時候勾搭上的，她不在的這段時間裏到底都發生了些什麽呀？

另一邊黎笙笙和姬衡抱得難分難舍，直到發覺眾人看著他們，黎笙笙才不好意思地推了推少年，跟他分開。

姬衡起先圈著人，哼哼唧唧地不放，直到黎笙笙不輕不重捶了他一下才肯松手。

擺平了粘人精，黎笙笙臉上略帶羞澀，笑著招呼大家：“我們先進城吧。”

畢竟一大幫子人擠在城門外也不是個事兒。

於是莫萱也跟著應和：“走吧走吧。”

哪怕分開了，進城的這一路上，姬衡的胳膊仍摟著黎笙笙，沒放過手。

看得顧染音不免有些艷羨，也不知何時，他跟萱兒才能這般光明正大，自然自在。

進城的路上到處都是被草席裹著的屍體，還有被麻繩綁住的暴動者，一路上死傷無數，姜芙兒給莫萱解釋了城中百姓的現狀。

雖然他們用攬月峰研制的藥物暫時壓制住了蠱毒的毒性，但情況仍然不容樂觀，再拖下去恐怕整個中州乃至天下都要大亂。

莫萱在城中安身後，幾日以來，眾人為了解決巫蠱之禍都很為難，找不到解藥，這就是個死局，正當他們焦躁不已期間，一對意想不到之人出現了。

是夜，月明星稀，窗外寂靜無風，幾人正在禦書房商討安頓流民之事。

正當他們談到要點時，門外驀地響起兩下叩門聲。

姬衡率先反應過來，一下扭過頭：“誰！”

按理來說，那些宮人有事門前直接稟告即可，不可能會有人會特意敲門。

話音剛落，一道清越的聲線從門外響起：“貧道，有禮了。”

聽他聲音熟悉，莫萱伸手攔住了起身準備出手的老蔣，沈聲道：“進來罷。”

片刻，門扉“吱呀”一聲打開，一只映著白蓮紋樣的淡青布靴首先映入眼簾。

隨著門外二人進來，眾人皆是一楞，只因這二人竟是許久未見的衍貞和衍玉。

作者有話說：

小天使們求評論求收藏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