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敏如此模樣，餘下幾派的掌門臉上也都呈現了頹喪之色。但他們這副神情看在各派弟子眼中，卻是更為致命的打擊。

這麽多派的掌門，竟然都認下了此事。

眾人打了個寒戰，這江湖，如今到底是個什麽模樣了啊。

唐酒朗聲道：“十三年前，各派口口聲聲說要殺大魔頭，如今魔頭就在眼前，你們殺還是不殺？”

眾弟子眼神覆雜的看著自家掌門，一時間竟也啞然了。

浩氣宗的弟子頹然道：“師尊，這究竟是為何？你為何要做這等事？”

姜敏嘆息：“只怪我一時不慎，當年因為春秋兩賦上靈智山同秦氏理論，卻著了他們的道，我……是老夫沒用，為了活命，我便同秦氏狗賊聯手。”

“不錯。”天衍宗的掌門張啟源也一臉愧疚。“我們都是那日上靈智山討公道的，若不是今日說起此事，我還以為當年中招的人只有我。我天衍宗向來行得正坐的端，如何能出這等羞恥之事，所以……我便將此事隱了下來。”

一眾掌門接二連三的開口，他們各派弟子都聽得心緒十分覆雜。

姜敏又道：“老夫一早就知道當年的殲魔之戰，我們怕是殺錯了人，可是……可是我沒有勇氣說出來。”

……

江問白聽到這番話，忍不住看了一眼唐酒。

唐酒身形瘦削，立於眾人之前，卻始終不動如松。他心下陡然生出幾分憐惜之意。從前他只覺得唐酒行事古怪、不按常理出牌，便對他有諸多誤解。

但如今想來……唐酒除了不顧他的心意，強行將他留在了身邊，實在也沒幹過什麽其他什麽出格的事。

哦，殺人，唐酒殺人的確好像不怎麽過腦子，但……那些人不該殺嗎？似乎也不是。

……

山下到了這一刻，氛圍陷入了凝重，然而秦修年的身影還沒有出現。

人群中突然走出來一個身影：“事已至此，我也說幾句吧。”

眾人回頭，是消失許久的林臻。林臻穿過人群，走了過來。有人提醒了他一聲：“有毒。”

他擺了擺手：“無妨，我剛才服了解藥了。”

林臻在眾人面前站定，然後朗聲道：“諸位，我來同你們說一個故事吧。一個要從二十多年前說起的故事。”

林臻沈聲，從林懷瑾在無極山上偶遇秦修年，然後被他脅迫開始說起。“不瞞諸位，我父親也中了那勞什子的毒。”

林懷瑾當年好心救秦修年，卻被秦修年餵了血毒後，他只想殺了此人，但又擔心秦修年所說是真的，於是便一路提著劍跟著秦修年走。

他們走了約莫十天半個月的光景，林懷瑾的心絞痛發作，才知曉原來秦修年真的給自己下了個毒。秦修年並沒有放任他去死，而是去找了一些生肉生血，緩解了他的心絞痛。

“但這只能做一時的緩解，你若想徹底根治，還是應當盡早帶我回錦川、尋名醫找到根治的辦法。”

發作的滋味十分不好受，林懷瑾只覺得當年自己也是鬼迷了心竅，同意了和秦修年的合作。

……

林懷瑾原先以為秦修年想做的，無非就是找神醫解毒、利用林氏的力量去殺他的仇人。他才同意了合作。

然而待秦修年回了錦川之後，此人野心不僅僅於此。

秦修年給自己營造了一個無傷大雅的身份，在錦川落戶的富商秦修年。但私底下他卻利用這個身份，迅速給自己招兵買馬，待林懷瑾察覺出不對勁之時，秦修年卻已經擁有了一定的實力。

此時的秦修年仍需要借住林氏的實力，於是他用解藥裹挾林懷瑾，幫他完成招兵買馬等事宜。林懷瑾無比痛恨，但每次毒發之時又忍不住跪地求饒，如此周而覆始，林懷瑾只覺得自己人不似人鬼不似鬼。

林懷瑾不是沒想過一死了之，因為秦修年的出現，他無顏再去見昔日的好友。但他卻又帶著些許的僥幸，或許秦修年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後，便會收手。

但這一天並沒有等來，反倒是江榭城先病逝了。

秦修年又逼著林懷瑾去錦川吊唁，同時尋空明劍，林懷瑾擔心他對江氏不利，迅速趕往江氏。

一直等見到江榭城遺體，林懷瑾才知道江榭城根本不是死於什麽肺癆，而是中了毒。這種毒這一年來他見了太多，早就十分熟悉。

林懷瑾覺得此事有蹊蹺，他擔心江榭城死後江不寒也會遭毒手，因此他當機立斷下了決定，將江不寒帶回閑雲居，養在身邊。這樣無論如何也能有個照應。

林懷瑾回去後沒多久，因為得知他並未尋回空明劍，秦修年便又派人扮做盜賊，闖入江氏搶奪一番。由此，林懷瑾才得知，原來此前誣陷江榭城得了不老不死之秘，也是秦修年暗中搗鬼。

林懷瑾去質問秦修年，秦修年供認不諱。

林懷瑾這才知道，原來此前江榭城來錦川找他，他閉門不見，但秦修年卻留了意。秦修年如法炮制，將用在林懷瑾身上的招數同樣用在了江榭城身上，如此一來，若武林盟主都能乖乖聽命於他，那他就更能安心了。

沒想到江榭城卻是個有骨氣的，寧願飽受折磨死去，也不肯來求饒。於是秦修年便只好放棄了他這一顆棋子。

同樣是中了這個毒，他忍辱偷生，好友卻是寧死也不曾倒地求饒，林懷瑾只覺得顏面無光，他日若是下了地府，也是無顏見好友了。他同秦修年大吵了一架，第一次生出了魚死網破之心。

這段往事，林臻講的十分言簡意賅，但一番一番下來，眾人卻皆是嘩然。昔日武林盟主江榭城死於千秋門毒，臨終前還被天下人唾棄，沒想到卻是有骨氣如此。而他們敬重的盟主林懷瑾，反而貪生怕死，還逼走了江榭城唯一的兒子江不寒。

如果這番話是別人說的，眾人或許還有疑問，但此刻卻是從林臻口中說出來，眾人只覺得啞口無言。

江問白聽到這番話，心下更是黯然。他的父親，如此頂天立地的男兒，最終卻是這樣死去。

躲在遠處的南宮恪，此刻不禁直了腰板，父親這些往事，她從前聽過一次，但如今聽到，卻仍然覺得心下戚戚。

……

林臻看了一眼眾人，他並不打算就此停住，而是繼續往下說。

秦修年卻突然提出，只要林懷瑾再幫他做最後一個事，將他的宿敵引入靈智山中，他便徹底放過他。

秦修年最後提出的這個要求，看起來並不覆雜，只是要他派人去無極山送一封信，隨後日日派人在靈智山守著，若發現有人前來應約，便通知他。僅此而已。

林懷瑾為了徹底脫離這個魔頭，於是咬著牙答應了。到了約定那日，他見到了秦修年的所謂“仇家”，就是那日在客棧見到的，那個瘦弱的少年。林懷瑾心中起了疑問，一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為何能讓秦修年如臨大敵。

他躲在靈智山上偷看了片刻，直到看到秦修年抓到少年，並勒令他人將少年的血放光殆盡，他心下大駭，只覺得十分可怖，是再也看不下去了，才匆匆折了回來。

結果一回來卻發現江不寒不見了。

林懷瑾以為是秦修年的調虎離山之計，他痛苦的抓著自己的頭發，只覺得恨不得以死去償還死去的江榭城。江氏最後一條血脈，他卻還是不能護住。但幸好，江不寒只是暈倒在樹林中，並沒有發生什麽事。

他狠狠的罰了家中兩個不懂事的小兒，但卻知道，往後餘生，比起其他，更重要的便是要護住江不寒。

林臻講到此處，旁人沒有什麽反應。江問白卻聽的心中波濤洶湧。那夜秦修年和林懷瑾相約去靈智山上抓“野獸”，原來是對付一個少年。但為什麽他只看到了一個垂垂老矣的老漢？那個老漢究竟是誰？

江問白按捺心中疑問，繼續往下聽。

靈智山一事過去後。秦修年的確依約給林懷瑾送解藥，同他約定日後井水不犯河水，但同時，他又提出一個制衡的條件，就是他要江不寒當繼任的武林盟主，同時認他做義父。

“這解藥是慎思用盡畢生所學研制而成的，你今日吃下這解藥，日後便不會再犯心絞痛，你能同尋常人一般活著，我也便再無可能制衡你了。這對我來說，也是冒了極大的風險。我提議讓江不寒做盟主，又認我做義父，也是我變相承諾了你，會讓他好好長大成人，會讓他成就一番功業。但有他在，你便也動不了我。”

秦修年捏著解藥：“你若答應，皆大歡喜。若不答應，我現在就捏碎了這解藥，我看到時候我們倆到底誰更長命一些。”

林懷瑾再一次低了頭，他接了秦修年手中的解藥，他得活，好好的活著，才有可能尋到機會除掉秦修年。

但林懷瑾卻是沒想到，秦修年既然打算走這一步，就是已經想好了所有的退路。

這日之後，秦修年舉家搬上了靈智山。而靈智山，早就修建了層層布防，眼下莫說是他一個林氏，就算天下各派攜手圍攻，恐怕也上不得這半山腰。

而過了沒多久，因著江不寒身體虛弱，秦修年便以讓慎思替江不寒治病為由將人接上了山，從此便扣押在了山上。林懷瑾心急如焚，卻束手無策，唯有林臻、林格溜上山之時，他才知道江不寒是否安好。所以他雖然嚴厲，但卻從來不拘著兄妹倆上山。

江問白心下一楞，原來那個時候，林臻和林格三不五時的上山尋他，竟是有這一層緣故在。

……

如此便過了十年，這十年間，千秋門肆虐，林懷瑾懷疑是秦修年所為，但他找不到證據。因為秦修年不但不攔著他去除掉千秋門的門徒，自己還張羅著四海聚義盟的事，要同天下人一起，除掉千秋門。

於是林懷瑾苦心蟄伏，想要找到能夠一擊即中的證據。但卻始終不得其門而入。

此後，因為江不寒要繼任盟主，終於有機會可以下山了。林懷瑾到此時終於決定，他要想辦法將江不寒“趕走”，讓秦修年無法再控制他。

於是他開始表現出野心，故意不讓江不寒接觸真正的盟主事務，讓江不寒承著四面八方的“草包”罵名。他讓秦修年認定，是他在從中作梗，而並非是江不寒參與或察覺到了什麽。

再後來，林臻大婚、林格離家出走，林懷瑾更篤定了心思，只要再逼迫一把江不寒，剩下的便就是他同秦修年的事了。

只是他沒想到的是，到江不寒真的提出不做盟主的時候，秦修年竟然會狠了心設局去殺江不寒。

為了讓江不寒徹底脫離秦修年的掌控，林懷瑾狠了心裝出了對此事無所謂，若秦修年真殺了江不寒，倒是替他鋪了做盟主的路。他態度如此堅決，秦修年才發現，殺了江不寒反而不利，此後才沒有繼續追殺江不寒。

江問白聽到此處，終於豁然開朗，他最後一次出任務，在小樹林中被千秋門弟子伏擊；回去後又聽到林懷瑾同秦修年說了那樣難聽的話，導致他氣的立刻轉身離開；再到後來，他在桃花榭安然無恙的過了兩年時光……如今想來，這一切都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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