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感覺在幾日後便得到了驗證。

江不寒和夏念秋去半山腰，見到了一對夫婦帶著一個女兒被這些來歷不明的人伏擊。

夫妻二人的功夫不錯，但這群人卻是舉起手中的刀去割自己的胳膊，江不寒擔心他們中招，迅速沖出去救人。

但為時已晚，他只來得及救下來那對夫婦，沒有辦法救那個女兒。

這對夫妻悲痛欲絕，江不寒到此時才知道，他們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鬼夫婦”羅鑫和羅晶。而從這對夫妻的口中，他終於察覺事情的古怪。

“我們聽說千秋門的大魔頭在這無極山上，所以帶了女兒上來找魔頭報仇。方才在半山腰，我們見到了一些千秋門的弟子在埋伏，就更認定，山上的秦無善定然是大魔頭了，卻未曾想……恩公，這山上當真沒有我們要找的仇人嗎？那我們的仇人在哪裏呢？”羅鑫痛失愛女，一臉茫然。

羅晶更是痛哭出聲：“我們為報女兒之仇，苦苦尋了數十年，如今眼看就要尋到仇人了，卻落得如此下場。我如今後悔了，若不是我這般執念，晨曦也就不會死了。”

江不寒皺起了眉，這事著實古怪。若千秋門的幕後主使是唐酒，那這半山腰的人還要做這等此地無銀三百兩之事，但若不是唐酒，那到底誰，迫不及待的想要坐實唐酒這魔頭之名？

江不寒發現自己是越發弄不懂唐酒了。他這些時日神出鬼沒的，連帶著張千機也不見了身影。似乎總有很多事要做，但江不寒卻從來不知道他在做什麽。

江不寒破天荒的去尋了唐酒：“你到底在做什麽？這底下的人都要打上來了。”

唐酒笑了起來：“怎麽，擔心我？”

“我不關心你的死活，但底下的人若是真的殺了上來，我擔心你會連累我。”江不寒故意冷冷的答。

“那你放心，我早就安排好了。”唐酒一臉無所謂，“我說過的，你想要做的事，我會替你去做，所以你就踏實住好了。”

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麽：“我看你帶回來一些人，我雖然說過只要你不出無極山，不管你做什麽都行。但你若不想害死他們的話，還是不要讓他們進這內院的好。”

江不寒知道他指的是什麽，他只是吃驚，沒想到唐酒居然還會好心提醒他這些事。而且……這似乎是唐酒和江不寒這麽多次對話以來，唯一一次沒有以吵架收場的。

江不寒從唐酒那裏走出來許久，終於察覺出來不對勁了。唐酒越不說，他便越覺得事情更加不簡單。

再之後，江不寒又陸陸續續的從這幫自稱是“秦無善門下”的千秋門弟子手中救了幾個人。

上山來殺大魔頭為妻子報仇的年似水。

尋母親下落而尋來了無極山的莊梅花。

聽說無極山上大概有寶貝的小乞丐阿火。

喝的醉醺醺的也不知道是上來尋寶貝還是只是喝醉了誤打誤撞來的老酒鬼。

江不寒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希望從這些人身上尋到些答案，於是他一個接著一個的救人進無極宮，無極宮也就一日比一日更加熱鬧了起來。

直到這一日，他遇到了上山的玉面狐貍溫止陌。溫止陌並不是江不寒救回來的，他是自己出現在江不寒面前，讓江不寒帶他上山的。

“我在此處已經逗留許多日，見你救了不少人下來，便覺得你們同那魔頭必然不是一路人，所以我出現了。”溫止陌同江不寒說道，“我知道這些人是誰派來的。”

溫止陌便同江不寒講了他父母的往事：“……因為看花都江氏的熱鬧，我們一家四口，如今只剩下了我一個人。我本來並不知道其中的關聯，但這幾日跟著那人到了山腳下，看著那人派了人上山，自稱是秦無善的手下，我才知曉了真正的千秋門主使是誰。”

“是秦修年。”

江不寒看著溫止陌，心頭一震。這答案讓他吃驚又十分合情理。

多日來的疑惑終於得到了解答，江榭城手劄中記錄的種種也得到了驗證……唯有如此，秦修年才能用這毒控制林懷瑾；唯有如此，父親去了一趟錦川之後才會身中劇毒；唯有如此，他去岷縣殺時才會遭到千秋門弟子伏擊。

可是唐酒……他為何要認下這一切？

“哦對了。”溫止陌突然想起來一些事，“江少主，你在山上是為何？我聽他們喚你為聖主？”

江不寒也不知從何說起，他搖了搖頭：“江氏大火，我在此處修煉功夫，打算改日下山報仇。至於山下這些傳言，我也是這些日子才知道。”

江不寒說的也是實話，只不過他並沒有說，為什麽天大地大他偏偏選在了無極山上修煉的原因。

溫止陌倒是不再繼續多言：“二位聖主想擴充實力，下山報仇。那便算我一份吧。”溫止陌擡頭看江不寒，“雖然眼下江湖上到處在傳，江氏少主和大魔頭秦無善狼狽為奸，但我只信我看到的。”

江不寒心下只覺幾分荒謬，他從未做過惡事，但卻成了天下人口中的惡徒。

他又想到，雖然他覺得唐酒離經叛道，總有危險的想法。但若就事論事，也從未見過他和千秋門有任何交集。而眼下，他卻和他成了同享汙名的罪人了。

他沈默了片刻，道：“如今天下各大派圍聚山腳，雖還沒有動手，但恐怕也兇多吉少，溫兄當真要同我們一起嗎？”

溫止陌點頭，神情堅定：“我家中遭遇如此變故，我定要找秦修年討回公道。但這世上除了你們，我尋不到其他人能同他們做殊死抵抗的了。”

同溫止陌說完話後，江不寒便去尋唐酒，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心中所想是什麽，但他不知為何，覺得有些快樂。

唐酒並不如同想象般的那般壞這個事，讓他覺得快樂。

然而漫山遍野的，到處都沒有唐酒的身影。他去問山中那些啞人，啞人們搖著頭，咿咿呀呀的比劃著江不寒看不懂的手勢，仍是沒有人見到唐酒的身影。

……

唐酒不見了。

江不寒漫山遍野都尋不到，他隱隱約約的有不好的預感。

唐酒沒找到，卻在無極宮外不遠處遇到了個上來挑釁的毛頭小子。

“我叫忘南風。”這個毛頭小子說，“聽說你這個大魔頭秦無善是最厲害的，下面那麽多人都殺不了你，所以我來挑戰你。”

江不寒看著忘南風，這孩子看起來也不過十三、四歲，生得倒是眉清目秀，若不開口說話，他還當是個女孩子，還是個長得很好看的女孩子。他立刻又想到了唐酒。

從前他總是覺得唐酒男生女相，長得像個女孩子，但和忘南風一比，又覺得唐酒似乎又英氣了幾分。

忘南風見他不回答，生氣了：“如何，是看不起我嗎？”

江不寒笑了：“沒有。你挺厲害的。這些日子你是第一個靠著自己能爬到這麽高的人。”

江不寒說的是實話，千秋門弟子在半山腰蹲守，所有上山來的人一律被斬殺了，這孩子能爬這麽高，還是有些本事的。

忘南風驕傲了起來：“那是自然。那些人無非也就是仗著自己身上的血是帶毒的，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麽本事。我忘南風可是真材實料、百年來難得的奇才，是要揚名世界的。來吧，少廢話了，接我一招！”

少年自信肆意，說話間眉飛色舞。他說著話，就沖江不寒打了過來，江不寒連說一句“我並非大魔頭”都來不及，就只能開始先接招。

不得不說，這孩子招數淩厲，一把劍在手耍得爐火純青，想來假以時日，必定能成大業。而且他用劍雖淩厲，卻並不狠毒，江不寒在他運招之時，感受不到半分殺意。

他是一心一意，只想同他比試過招。

若是半年前的江不寒，怕是要輸在忘南風劍下了，但如今的江不寒今非昔比，那本無名冊子對他大有助益，如今對付忘南風這等少年，自然綽綽有餘。

江不寒讓了忘南風幾招後，旋身打掉了忘南風手裏的劍，忘南風何時受過這等折辱，“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我輸了，我要死在這裏了。”

“我不殺你。”江不寒啼笑皆非。

“那我下去也會被師父他們笑死的，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江不寒哭笑不得，方才見他來勢洶洶，還當是個少年老成的，如今看起來，也不過是個乳臭未幹的小屁孩罷了。但他是個惜才的，見他忘南風哭得稀裏嘩啦，生了幾分不忍。

“你雖然打不過我，但你已經很厲害了。你可是第一個能打到這裏的人。作為獎勵，我送你一本武功秘籍如何？這樣你下山也就不會被人笑話了。”

江不寒嘆口氣，他想起一年前被他招入江氏的那三個孤兒。若他們如今還活著，多好。

忘南風果然不再哭了，抽噎道：“當真？”

江不寒點頭：“你在此處等我，我隨後就回。”

江不寒去寶庫裏給忘南風挑秘籍，他擔心小屁孩一路尾隨，發現他們藏寶庫的入口，故意兜了一圈，從後方繞進寶庫。

結果這一繞，終於遠遠的看到了唐酒。酒不知道帶了何人上來，二人隔著一段距離正在虛妄之境的廢墟中說話。

但此處距離虛妄境廢墟尚有一段距離，江不寒只能靠著唐酒身上那抹紅色的衣服來判斷是他，但他和誰在一起，他們在說什麽，卻是一概不知。

江不寒總覺得唐酒突然消失又突然帶人回來，不是什麽好事，他想著趕緊速戰速決，於是他迅速去寶庫裏隨便拿了一本冊子，出來拿給了忘南風。

忘南風看到冊子高興了，同江不寒道：“你等著，等我他日練成了再來尋你。”他大言不慚的，“記好了！你的命是我的。”

江不寒掛念著唐酒，於是隨口應了句“好”，便離開了。渾然沒察覺少年是何等的口出狂言。

忘南風見他應了下來，十分高興。他此刻心思也都在秘籍上，也並不介意江不寒就這麽走了。他高高興興的翻了幾下冊子，將它揣進了懷裏。然後下山去了。

……

江不寒趕去後山，還沒來得及看清發生了何事，卻見花海之外人頭湧動，不少人已經迫不及待的要殺過來了，只是礙於花海之毒，才遠遠的停留著。

妄花海中，唐酒跌跌撞撞的走了回來，他身上受了極重的傷，肩上紮了一個帶毒的暗器。一條刀口又從左肩一直劈至他右腰，此刻唐酒雖然還能勉力行走，但汩汩流淌的血卻是看的江不寒觸目心境。

他趕緊伸手扶住唐酒。

“這上不了臺面的狗賊！”唐酒只來得及說上這一句，便暈在了江不寒懷裏。

江不寒來不及過多思量，他擡首看過去，秦修年提了一把刀，將身形隱在了眾弟子之後。他們隔空相望，秦修年意味深長的看了江不寒一眼。

江不寒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秦修年，從前這人在他面前裝和善可親的模樣，而到這一刻，江不寒才突然發現，他從來都沒有了解過自己這個義父。

因為忌憚妄花之毒，秦修年和他帶上山的弟子們只敢遠遠望著，但江不寒看唐酒這般模樣，仍擔心他們若是強行攻打上來，他和唐酒必死無疑。

江不寒毫不戀戰，迅速帶著唐酒折回了無極宮。

啞人們見唐酒受傷，十分著急，咿咿呀呀的比劃著什麽。江不寒見他們模樣，到這一刻才發現，這群啞人並非受了唐酒的壓迫，他們是個個都在真心的著急。

江不寒心下五味雜陳，他四處去看：“瀟湘子呢，瀟湘子！”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