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花海。

傳說中虛妄境族人的鮮血滋養出來的一片妖花之地。花瓣如鮮血般鮮紅欲滴，花朵上散發劇毒，讓人生人勿進。

還未走近，江問白便被這滿目的通紅驚住了。

這花，果然是他夢境中那片花海，紅得觸目驚心。

他站在遠處片刻，確認自己並沒有被這些花影響分毫，才又往前走了幾步。

他站在妄花海前面久久的出神，唐酒喊了他幾聲他都恍然不覺。

唐酒並不覺得這片花有什麽好看的，看到這片花，他就會想起那一日屍橫遍野的慘況。世人只道虛妄境人的鮮血澆灌了這一片花海，卻不知道是以怎樣的代價，才長出來的。

他覺得刺眼。

這裏承載了太多他不愉快的記憶，十三年前，他就是藏在這裏一日一日的茍且偷生。

江問白回頭看唐酒：“你為何從來不好奇，為什麽我和你一樣，不怕千秋門的毒血，也不怕妄花的毒？”

唐酒笑嘻嘻的：“這有什麽好好奇的，我不是也不怕麽？而且我相信，世上也一定有別人也不怕。”

這番話聽起來總覺得哪裏不對，卻又十分合情合理。

於是江問白也笑了：“很有幾分道理。”

江問白擡首，若傳說是真的，那妄花海的那一側，應該就是傳說中的虛妄境之地了。他今日興致十分高漲，於是擡腿道：“要不要過去看看？”

……

虛妄境。

江問白踏足此地時，發現果然是有人居住的痕跡，只不過早已荒廢許久，很多民宅都已經倒塌，腳下雜草叢生、到處都有碎石。

他看得興致盎然，唐酒卻是索然寡味。這些地方他真是一刻都不想待，於是他歪了下身子：“哎呀——”

江問白回頭，唐酒似乎踩到了一顆碎石，扭到了腳。

“怎麽樣？”江問白有些唐酒。

“無事。”唐酒一副故作堅強的模樣，“只是扭了下，無妨。”

江問白卻是不忍了，他蹲了下來：“今日不看了，我背你回去吧。”

“不看了嗎？我還可以的。”唐酒十分“善解人意”。

江問白笑了：“今天不看了，你回去繼續躺著吧。反正我們在山上還要住一段時間。什麽時候來看都可以。”

江問白背著唐酒，原路返回，他們經過了一處懸崖邊。

唐酒指了指那個方向：“你沒事別往那個地方走，那個下面就是黑潭。”

江問白側頭看了一眼，那裏看著並沒有特別之處：“你如何知道這下面是黑潭的？”

我掉下去過，但我不說。

“猜的唄。”唐酒看起來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不是說當初那幫人打上無極山，然後把人打下懸崖掉入黑潭了嗎？那我看來看去，只有這裏最符合。”

唐酒指了指遠處的妄花海：“只有此處，又是懸崖，又離妄花海有些距離。那群人即便敢上來，大概也只敢站在這裏。”

江問白聽完，卻陷入了迷思。

無極山占盡天時地利人和，他一個大魔頭，當年到底在想什麽，為何會站在這個地方被人打下懸崖？若是直接躲去妄花海後面，豈不是就什麽事都沒有了？

還是想把從前的自己找出來，狠狠打一頓。

……

風歧毒煙尚未散去，溫止陌給唐酒帶來了新的消息。南陽、風歧接連大火，秦氏又接連折損四個管事，秦氏果然坐不住了。秦歡已經從錦川出發，預計至多一個月，定能到風歧。

“很好，那就將秦歡擄走，就不信秦修年不會露面。”唐酒對秦歡這小子毫無興趣，他要殺的，是秦修年。

然而……雖然擄走秦歡一事唐酒志在必得，但鬼夫婦帶了無善谷的一眾弟子將人從秦氏隊伍裏搶出來時，卻有些過於順利了，四大高手依然嚴防死守了一陣，但最終卻還是讓人把秦歡擄走了。

待眾人回過神來，卻隱隱覺得不對。

“不好，怕是著了秦修年的道了。”老狐貍一合扇子，“臥槽，千算萬算，還是失算了。”

秦氏這些年在江湖中早就惹得天怒人怨，南陽、風歧大火二事四海聚義盟名存實亡，加上劉安又在眾人面前被證實是千秋門餘孽，如此種種加起來，就算各派掌門懼怕秦氏還想息事寧人，底下的年輕一輩卻是不幹了。

那在此時，秦氏若還想齊聚天下人心，攻打無極山，便總有些“師出無名”了。

而讓他們擄走“秦歡”，就是要將此事變得師出有名。

老狐貍想通這一層，趕緊去看被擄來的秦歡。果不其然，“秦歡”此刻已經咬舌自盡，而他的臉上的確被動了手腳，這只是一個被貼了臉皮的小嘍啰。

秦氏有備而來，“秦歡”被捋之後，他們便不再前行，停在了離風歧還有三百裏地的靈峰鎮，等秦氏大管事，秦修年義子秦山來“主持公道”。

秦修年名義上已死，唯一留下的血脈秦歡又被擄走。秦山悲痛欲絕，往各派發了言真意切的求救書函，讓各派摒棄往日恩怨，出手相救。

……

如此一耽擱，江問白和唐酒便在無極山上等到了歲末。

江問白渾然不知山下發生了這許多事。風歧的毒煙早就散了，也一直不見有人進風歧，到無極山下，相反的，一切都靜靜悄悄的仿佛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他提心吊膽了幾日後，就覺得隨緣了。反正若有人上山，總會察覺的吧。

只是他沒有想到醒來後過的第一個新年，竟然是在如此光景下。

為了有點過年的氣氛，唐酒跑去摘了些妄花做成了花串，然後裝飾在了無極宮各處，滿目望去，看著紅紅的，倒也挺像那麽回事。

只是江湖人人聞風喪膽的妄花，竟然被拿來用。若是讓外人看到這等模樣，估計要嚇去半條命了。

除夕當晚，唐酒竟然從土裏挖出來了一壇酒，聞著還挺香。

“想不到此處真是什麽都有。有酒有魚有果子有野豬肉山雞肉，挺好，有過年的味道了。”

是挺好，酒是五六連夜埋的，野味是七八連夜打的。

江問白敬了一杯水酒在地上：“這第一杯，我要敬一敬顧掌櫃和蒔花館那些姑娘，原本這個時候，她們也應該高高興興的過年。沒準已經改了酒肆，再也不用過從前那些日子了……”

江問白神傷。

唐酒也有樣學樣，灑了一杯到地上，然後說：“我不一樣，我這杯酒是提前敬華擎雲吧，祝他死了進拔舌地獄。”

華擎雲那日被擄走後，就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任由谷中弟子如何去尋，都尋不到半分蹤跡。但此人，唐酒知道江問白心頭的郁結，也是一定要想法子殺的。

江問白笑了起來：“過年的時候，就不要提這等晦氣玩意兒了。”他和唐酒碰了下杯子，然後真心實意的道：“新年快樂。希望從今往後，歲歲年年，我們都能如此一日過。”

這種祝福，唐酒自然甘之如飴，他痛快仰頭飲下。

酒入口中，甘醇香冽，江問白卻突然又笑了起來，他突然想起前幾個月，他怕自己對唐酒“圖謀不軌”，硬是忍著沒敢喝酒，如今他和唐酒明確了心意，日日在這山上過悠閑日子，卻從未再有過那般逾矩行為。

那今日……

江問白目光落在唐酒的唇上，心中卻動了幾分心思。但莫名的，他又有些不好意思了起來，只覺得自己滿腦子都是烏七八糟的想法，真是該打。

唐酒自然註意到了江問白的眼神，他可不同江問白那般瞻前顧後，他讓五六從老酒鬼那兒敲詐來這個酒，不就是為了讓他和江問白之間的感情能再升個溫嗎？否則以江問白磨磨唧唧的性子，他得等到猴年馬月去。

老酒鬼這酒，入口甘冽，看似沒有什麽威力，但後勁十分大，以江問白的酒量，估計兩杯就差不多了。

唐酒故作不知，又給江問白倒了一杯，江問白接過，猶豫了下：“我酒量不好，還是少喝酒吧。”

“那就少喝。”唐酒體貼的，“再喝一杯就別喝了，多吃肉。”

江問白不疑有他，仰頭幹掉了第二杯：“好。”

唐酒也不說話，他安靜的等了片刻，就見江問白酒意上了頭，臉上浮出了兩抹紅暈。江問白只覺興致高昂，忍不住又去摸酒壺：“這酒還挺好喝的，再給來一杯。”

唐酒卻是攔住了他，眼下兩杯酒下肚，江問白狀態剛好，再多一杯，估計就直接暈過去到明天一早了。

他一手摟過江問白，將他攬入懷中：“這個，更好喝。”

江問白只覺唇上溫溫軟軟，十分愜意，他閉上了眼，由著唐酒細細挑逗。

片刻後，江問白的氣息開始急促，他被唐酒撩撥得只覺一刻也不能再忍耐，他不再猶豫和糾結，主動迎了上去。

唐酒也沒想到江問白一旦放開，如此大膽，他捏住了江問白不安分的手，隨即輕笑了一聲，抱著他走回了房間。

……

江問白悠然醒來，他側頭看著躺在一旁的唐酒，只覺得滿心滿眼的歡喜。

昨夜他雖然酒意上頭，卻也清楚自己自己做了什麽。只是這快樂之中，他莫名又夾了幾分苦澀。無善谷中那魔頭對自己做下的無恥之事，他如今想來都覺得咬牙切齒。

但不管怎麽樣，如今他尋到了自己所愛，那便遺忘此事吧。江問白攬了攬唐酒的肩膀，只覺得此生能遇到唐酒這樣好的人，真是畢生幸事。

日子一旦悠閑起來，便過得十分之快。

雖說是在山上，也雖說是常年無人居住，但卻是十分適合居住，日常江問白在山上走一圈，總能打到些野味、野果回來。於是時間長了，他便起了些心思，覺得在無極宮裏這麽住著，倒也不是什麽壞事。

然而到了二月初一，無極山下終於有了動靜，聚集了江湖各派人士。

江問白往下看，其實看不太清到底來了多少人，只是到了晚上看到山腳下一簇簇的火光，知道山雨要來了。

他不是沒想過帶著唐酒逃，但發現他不想再過這種四處躲藏的日子了。秦無善為武林公敵，就算逃又能逃去哪裏呢，還不如留下來，大不了就是一死。

只是……他難逃一劫，卻不能拉著唐酒陪葬。

江問白已經開始盤算，若山下攻上來，他就想辦法打暈唐酒，將他藏起來。

唐酒卻是和他截然不一樣的心情，十三年前秦修年使了陰招打傷了他，才讓他得了手。如今卷土重來，他完全不怕山下這幫人。反正從無極宮到無善谷是有暗道的，想跑也就跑了。

而渾然不知道這一切的江問白，已經打算開始漫山遍野去尋有沒有什麽迷暈唐酒但不傷身體的草藥了。

……

江問白又漫山遍野的找草藥時，見到一些人頭鬼鬼祟祟的從一側爬了上來。他們上來之處並沒有路，全靠手腳並用爬上來的。

江問白皺了皺眉，如今他身份暴露，也不需要再遮遮掩掩了，直接擋在了眾人面前：“鬼鬼祟祟的，何人？！”

已經做好了大打一架的江問白，卻見來的這幾個人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是秦無善秦大俠嗎？我等皆十分仰慕你的為人。未曾想竟然還能見到活著的你！”

江問白當即便哭笑不得，反問其：“你仰慕我什麽？”

“那自然是淩厲的手段、還有永生不死的本事！”來人回答的鏗鏘有力。

江問白：……

見江問白陷入了沈默，來人又滔滔不絕的誇了起來：“我等一心立志做天下最惡之人，但錯失了十三年前的機會，如今您老死而覆生，我等自然要追隨。”

江問白聽得渾身難受，狗屁惡人，這都是招了什麽人上來，他冷冷道：“大戰在即，還是滾下山去吧。”

他轉身回了無極宮。

這群人懼怕中毒，不敢上前，只敢遠遠的在後頭喊著：“如今這江湖上，秦氏一手遮天，我們需要你來正武林之風！”

江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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