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虛妄往事1

關燈
唐酒也聽到外頭的聲音:“殺上來了?不應該啊。”

江問白忍不住吐槽:“你說這些年輕人也是奇怪,若是對江湖有何不滿,那不應該去做該做的事麽,卻來迷信個大魔頭!”

江問白只覺得世風日下,完全不能理解這些人的所思所想,於是他又補了一句:“看到大魔頭,不是人人都該得而誅之,為何還要這般迷信,真是匪夷所思。”

唐酒聽到這話,忍不住問江問白:“有個問題我還不曾問你。若反過來,我就是大魔頭,你當如何?”

江問白楞住,他每日想的都是他是秦無善,的確該死,但不能連累唐酒。如今唐酒這麽一問,他笑了起來:“你怎麽會是大魔頭?”

唐酒似笑非笑:“假如嘛,假如我就是秦無善,你該如何?會殺了我嗎?”

江問白聽他這麽說,倒是放下心來,唐酒很明顯就是開玩笑了。於是他也半開玩笑的:“你還秦無善……好好好,若你是秦無善,我也會如同你對我那般對你。”

江問白半真半假,想起唐酒此前對他說過的話,他突然發現,自己雖然嘴上答應了,但心底卻是更希望唐酒並非壞人。

這個發現讓他心情不是很好,總覺得唐酒一片赤誠待他,從未嫌棄他是善是惡,從何而來,是何身份;而他對唐酒的感情卻似乎設了條條框框……如此一對比,江問白只覺得自己心有雜質。

然後他又想起,再過幾日他和唐酒或許就要生死相隔,而他對唐酒卻還沒有那麽了解。於是他拉著唐酒去庭院的躺椅坐下,轉了話題:“不說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了,你給我講講你小時候的事吧,我很想聽聽是什麽樣的。”

唐酒見江問白這麽快的轉了話題,莫名也覺得有些不對,但他並沒有揪著不放,只是反問:“你當真想聽。”

江問白點了點頭:“說句不好聽的,山下如果真的攻上來,還不知道什麽光景呢。我想多了解你一些,不想日後留了什麽遺憾。”

唐酒深深的看了江問白一眼,然後緩緩開口:“我小時候的故事,說起來大概不那麽愉快。我住的那個村子,家家戶戶都姓唐,姑且就叫它,唐家村吧。”

“我從前的名字叫唐至善。不過村子裏的人都不怎麽喜歡我,他們叫我煞星。”

……

天機三十一年。唐至善15歲。

這一年天下並不怎麽太平,老皇帝年歲已高卻遲遲不肯退位,惹得朝野內外紛爭不斷。但這些,都同虛妄之境的人並沒有什麽關系。

族長早早的就閉了山門,不許族中子弟出此處半步。

當然,這些同唐至善也並沒有什麽關系。

他只知道,族中一直流傳著一個半真半假的說法,說他的母親背叛了族人,同外族人結婚生下的他。最後因為犯了彌天大禍,被長老拿來鍛造了兩把劍,用來鎮守山門。

“這就是你爹娘,你爹娘犯了錯,所以被示眾了。”

族裏那些孩子總是很討厭,總是喜歡合起來夥來捉住唐至善,然後壓著他去山門前看上面那兩把劍。

兩柄劍,一把長而清透,一把卻短而烏黑。二者交叉放置於山門的凹槽中,形成了一個不對稱的X形。

唐至善扭頭不肯看,他們就七手八腳去掰他的腦袋。

這樣的戲碼天天都在上演,唐至善已經麻木了,只要他不折騰,等太陽快下山的時候,一切就都能結束了。

只是今天,比往日多了些戲碼。

一群孩子起哄著:“噢、噢……唐至善,唐至善,壞賊煞星沒天良,沒爹沒娘白眼狼……”

不知是誰,還編了這樣蹩腳的打油詩來嘲諷他。他騰一下就火了,掙紮著道:“你們才沒爹沒娘,你們才白眼狼!”

這群孩子沒想到唐至善竟然反抗,起哄得更厲害了。

“喲,你個煞星今天怎麽還還手了。全村都知道你是煞星,你還掙紮。這是欠打吧。”

“打他,不然他都無法無天了。”

一群孩子撲了上來,下手比往日裏更狠。

唐至善極力反抗,但他一個人,怎麽敵得過族裏這麽些小孩加起來的手。

打到一半的時候,還有人起哄:“別打臉,別打臉,我娘說了,唐至善唯一的好處是他長的好看,以後要留著給我小妹當贅婿的,這樣以後生的孩子才好看。”

他這麽一說,其他人不樂意了:“你們家連煞星都敢要,也不怕遭報應!你和煞星一家,那我就連你也打。”

方才出聲的人不敢替唐至善說話了,反過來叫囂著:“我才不跟他一夥兒的,打死他!打死他!”

他們吵起來的時候,被唐至善反過來撓了兩下,於是這幫少年又不服氣起來,開始揪著他一頓打。

這群半大孩子折騰了他許久,一直看著快日落西山,擔心被家裏人罵,才趕緊四散了去。

此時唐至善已經一身狼藉,孩子下手雖然不至於致命,但卻也沒個輕重,他翻了袖子來看,身上早就被掐的青一塊紫一塊的,夾雜著之前的舊傷,更是慘不忍睹。

唐至善咬了咬唇,跌跌撞撞的回去做飯。

此時已到飯點,但家中卻空無一人。唐至善去廚房扒拉了些食材,開始做飯。

吃飯的只有他和族長,眼下人還沒有回來。族長是他的爺爺,但卻從來不肯讓唐至善管他叫爺爺。

唐至善並不知道外面的人是個什麽活法,他只知道這裏的人,從出生到現在,很多人都活了很久,卻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個地方。

當年那個事發生後,族長更是明令禁止族中人外出,不允許與外界人認識。唐至善聽旁人議論過,說這外面皆是惡人,只曉得覬覦他們。

若是出去,定會死無全屍。

此處所有孩子都深信不疑,除了唐至善,他天天被人欺負,只覺得遇到皆是惡人,如果出去,情況又能壞到哪裏去?

但這些他只敢藏在心裏,從來不敢說給別人聽。

他從小便是孤兒,明明誰都知道族長就是他爺爺,但不知何故族長就是不肯承認,只說他是寄養在家裏的。

他能活到這麽大,無非是因為族長雖然不待見他,但始終存了一線庇護之心。此處的人雖然不老不死,但若真想弄死他,還是有辦法的,火燒,或者給他砍上一刀,讓他失血過多而亡。

只是族長雖然保了他的命,日常對他,卻也是橫挑鼻子豎挑眼,苛刻得很。

唐至善把飯菜做完,擺上桌的時候,族長還沒回來。

他看著眼前的飯菜,只覺得心中一股煩悶,無從抒發。往日唐至善都忍了,雖然不清楚自己父母是怎麽死的,但此前他總覺得或許父母真做錯了什麽,若他反抗,定然麻煩更多。但今日,他卻覺得,真真是一刻都忍不下去了。

他呆坐了片刻,突然站了起來,往外走去。

……

眼下正是此處家家戶戶炊煙升起之時,唐至善在外頭看著,方才揍自己的孩子家中,均是一副和樂融融的模樣。這群方才張牙舞爪的小惡魔,如今卻個個都笑得十分善良和溫和,仿佛從來沒做過欺負人的事,只是父母呵護備至的無辜孩童。

唐至善從未有過這種感受,他沒有父母,有記憶以來,族長也從未給過他一個笑臉,如今看著這一家一戶這般模樣,他只覺得看著十分刺眼。

他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布包來,這裏頭是一些大大小小的,形狀不均,看起來十分粗糙的藥丸。都是他之前按著醫書,拿了幾種帶毒的草藥混制而成的丸子。

他也不知道這些藥丸有什麽效用,原本只是做著玩和防身的,但此刻,他卻只想將它們都扔進這些人家的碗裏,看看有什麽效果。

唐至善這麽想了,也就這麽做了。

他偷偷溜去這些人家廚房的後窗,將丸子扔進了煮著的湯或一旁儲水的缸裏。

做完這一切,他心情十分愉快的回了屋。

此時族長正好回來了。

唐至善從來都不知道族長究竟多少歲了,從他記事開始,族長看起來就一直是四十多歲的模樣。

此刻族長見唐至善從外頭回來,十分不悅:“又去哪裏野了?”

唐至善立刻恭敬答道:“族長,我就是去個茅房。飯菜都做好了的。”

族長看到桌上擺的飯菜,一時間也挑不出毛病,又回頭看了眼唐至善乖巧的模樣,於是不再多說話。

二人沈默坐下吃飯。這是他們平時相處的常態。

若是平時,一頓飯總能吃得唐至善心情更加低落。但今日他心情始終十分不錯。只是面上卻是沒顯出分毫來,一切同往常一般。

日頭剛落下沒多久,就有族人跌跌撞撞的來喊族長。

“不好了族長,族裏好幾戶看起來中毒了,您快出來看看!”

族長皺著眉頭趕了出去,邊走還邊不忘問:“老醫喊了嗎?”

老醫是族中看病郎中的外號,因族人都姓唐,早年不知是誰為了稱呼方便,開始這麽叫,久而久之這名字就留存了下來。

族長走了之後,唐至善確認無人註意到他,才也走了出來,爬上了自家屋頂。在這裏,他可以看到整個村子裏的情況。

但和族中一片混亂慌張不同,他在欣賞眼前的景象。

那邊一戶人家哭爹喊娘抱著的小胖子,叫唐立飛。是村裏少年輩裏的小霸王,白日裏也是他揍自己最狠。每日裏也是各出花招折騰自己,什麽去山上抓蛇過來嚇他、什麽捆了他扔泥坑裏任由他自生自滅之類的。

方才唐至善下藥到菜湯中的,就是他家,所以眼下,唐立飛也是最早中招的一個。

另外那邊有兩戶,遭殃的是大人,家裏的孩子都束手無策的在旁邊騰騰轉。這兩家的孩子,一個叫唐歌同,一個叫唐塵肖。平日裏都跟著唐立飛打轉。

明明就是兩個草包,卻總是擺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

如今見到這兩人束手無措的樣子,他當真是想笑出聲來。

族長和老醫在各家奔走,一直忙到後半夜才算消停。

等他們從最後一戶出來時,老醫抹了把汗告知族長:“得虧不是什麽致命的毒,大概就是不小心吃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只不過這幾家都出現了同樣的情況,真是稀奇。”

老醫嘆氣道:“但我們體內的這血液……我們的體質終究不同常人,如今血脈延續,到了這幫孩子這代,雖因你我苦心鉆研,不再有心疾之苦,但身體虛弱這一點,卻是一直沒法突破和解決。今日雖然有驚無險,但若再折騰幾次,怕是……”

族長聽了這番話,沈默片刻,隨即道:“我曉得了。還煩請老醫這幾日查一下,究竟是為什麽。”

老醫點點頭,和族長告辭。

族長著沈思著回到屋裏。此時唐至善早已睡下。族長站在中間的廳內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待站了片刻後,又回屋了。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