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酒神色一凜，反手抱住江問白，然後起手點了江問白兩個穴道，止住了血。

唐酒卻根本不關心周圍的一切，只是抱著他問：“怎麽樣？傷得重不重？”

江問白看著唐酒，他此刻看起來依然是那個人，但又讓人覺得陌生。他覺得不可思議，他見到的唐酒，始終是個孩子，是離了他連活下去都艱難的少年，但此刻的唐酒，明明卻又是比他更強大的人。

怔楞之間，馬蹄聲聲，一隊人馬自遠處而來。

江問白聽著遠遠的有人大喊：“林大俠來了！林大俠來了！”

眾人回頭望去，卻是林臻帶人打馬而來。

方才去通風報信的三人此時也在馬隊之中。這救兵來得比預期的早了許多，想來是這三人在半路遇上的林臻。

林臻等人火急火燎的趕來，卻錯愕的發現，此處十分安靜，眾人均呆楞在原地，看著康、方二人到底的方向。林臻順著眾人目光，才發現原來康如海和方寶越已經倒在了地上。

他皺了皺眉，此時才註意到人群中躺在唐酒懷裏、受了傷的江問白。

然而這一眼望去，卻是讓他渾身戰栗，整個人都如同被雷劈一般僵住不動了。

“是你。”

江問白已經沒有力氣回應林臻了，林臻這反應……他是認出他來了嗎？

他輕輕動了下，卻是扯動了傷口，“嘶”了一聲。唐酒見狀，眉頭緊皺，立刻撕了長衫下擺，繞過江問白的胸口打了一個結，他做了個簡單的包紮，防止江問白一直血流不止。

林臻不同尋常的反應引起了周圍人的註意。這江湖中的人雖不是人人都知道林臻長什麽模樣，但他的大名卻是如雷貫耳。眼下能讓林臻如此大的反應，眾人自然是十分好奇，都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來。

這個時候，眾人都見到了江問白的真容。

在場一些上了年紀的人，在見到江問白這張臉之後，都和林臻一樣的震驚。而年輕一輩卻是不知為何，只是看眾人的反應都很大，都有些不知所措。

褚小山和莫臨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江問白。但他們看江問白還是一如既往。

他倆功夫不高，所以從開始就一直保存實力，因此一路茍了下來，雖然受了些傷，但並無大礙。此刻他倆站在人群中，明顯也是察覺出不對勁來，但是卻不知道發生了何事。

死一般的沈寂片刻後，有個中年漢子顫抖著開聲：“這不是……這不是……”

江問白看眾人，猜測這些人應當是認出了自己。只是讓他有些困惑的是，林臻臉上並不是憤怒，反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激動。

然而不待林臻再上前，唐酒從身旁地上又隨手抓了一把土石，揚了出去，林臻下意識躲避，後退了幾步。

趁著這個時候，唐酒拖起江問白，施展輕功折回了風歧城內。

林臻見狀大駭，緊著幾步追了上去，餘下眾人也跟著上前。但沒走幾步，卻被漫天的毒霧攔住了腳步。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

江問白伏在唐酒背上，一時間只覺得很是恍惚，一日之前，躺在背上的人是唐酒，一日之後。身體虛弱的人卻成了他。

康如海剛才那一劍，下手十分狠辣，而且劍上似乎抹了毒藥。唐酒雖然做了簡單的包紮，他眼下仍覺得五臟六腑灼燒得厲害，胸口被劃開的那個口子，似乎也在不停流血。

他原以為今日之後，他能和城門口那些人共同進退、同仇敵愾。但萬萬沒想到，到頭來，卻還是讓人瞧見了真面目。

怎麽會有人願意和秦無善共同進退呢。

今日之後，魔頭秦無善重現江湖怕是要人盡皆知了。江問白第一次真正開始發愁，自己該何去何從。

江問白在這迷迷糊糊中，趴在唐酒的背上昏了過去。

唐酒察覺他狀態不對，心急如焚，提了速度。

風歧毒霧彌漫，越是往裏走越是看不清眼前的路，但好在，全城都空無一人，唐酒一路前行，毫無阻礙。

這裏的地形唐酒早就爛熟於心，根本不用看，就知道該如何前行。

唐酒背著江問白一路前行，直奔無極山方向。

……

江問白再次醒來，已是半夜時分。

周圍一片漆黑，完全看不清楚身在何方，他掙紮著坐起來，胸口已經被敷上了藥，重新做了包紮。

他這麽一動，旁邊有了一點細微的動靜，雖然看不真切，但江問白憑著熟悉之感，知道是唐酒。

唐酒見江問白要坐起來，趕緊道：“別動。”

他拿了火折子點了蠟燭，然後再轉身來扶江問白坐起。

江問白看著身邊的唐酒，方才黑暗中的熟悉之感又蕩然無存。他看著身邊人忙前忙後的張羅，眉眼棱角間分明透出的是堅定，眼神也從來都是如此篤定，他為何從前只覺得他柔弱？

他如今在一個房間中。這房間還沒來得及打掃，墻壁角落都積了厚厚一層灰，安家的蜘蛛也已經成了幹癟的殼，早就沒了生息。

一床破損不堪的被絮被扔到了一旁，眼下他身上蓋著的，是唐酒的外衣。

江問白往外張望一眼，影影綽綽的，似在一個院子裏。他啞聲問：“這是哪裏？”

唐酒看了他一眼：“無極宮。”

江問白：……

江問白苦笑，那不就是我的老巢了麽。

無極宮。鼎鼎大名的大魔頭秦無善居所。

傳說當年殲魔之戰後，大魔頭秦無善死了，但因附近有劇毒無比的妄花海、崖下又有殺人於無形的黑潭，所以這麽多年來，始終無人敢來此處探索。

上次唐酒被華擎雲逼著上山，他也沒敢把他往山上帶，沒想到唐酒倒是膽子大，直接把他藏這裏了。

江問白想起白日種種，此刻只覺得心緒覆雜，他回頭看唐酒：“你功夫原來這麽厲害？我竟有眼不識泰山了。”

此時他看唐酒，實在說不上來是什麽心情，仿佛今日才第一次認識他。

唐酒見他模樣，知道江問白起了疑，但他一臉的稀松平常：“我從來也沒說過我不會武功。是你每次都搶在前面，說讓我躲起來。”

“而且我並非刻意隱瞞，只不過前陣子氣血兩虧，身子乏力，你又凡事都替我出頭……有人幫我出頭，又沒有遇到什麽特別危險的事，那我何必出手？”

江問白一楞，他回憶和唐酒相處的這段時日，的確每次遇到危險，他就會將唐酒護起來。還屢次三番讓唐酒躲去床底下。難怪當時唐酒顯得很無語。

“但你功夫這麽好，為什麽還會被無善谷的人抓回去？”江問白從不問唐酒從前過去，但這一刻，他卻很想知道他如今喜歡著的，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一時不察唄。”唐酒含糊帶過。他此刻是絕不能告訴江問白，不是他被無善谷抓去，而是他故意把自己弄得慘兮兮的，合無善谷之力，然後騙江問白把他帶出谷的。

唐酒看江問白，似乎還在思索，他突然有些動怒了，這些日子的朝夕相對真是餵了狗了嗎？他冷冷道：“所以今日我救你還救錯了？早知道如此，還不如一瞞到底。”

“是你自己說的，要和我好好在一起，怎麽我會功夫還是不會功夫，這事對你來說就這麽重要？”

唐酒很想說，江問白每次都是這樣，老子有一顆真心待你的心就好了，非要考慮這些雜七雜八的事。

見唐酒真的動怒，江問白著急坐了起來：“你別生氣，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扯動了胸前傷口，疼得輕呼了一聲。

唐酒火冒三丈的罵江問白：“別亂動！”然後過來一把拉開了江問白的衣服：“讓我看看。”

江問白看他氣歸氣，但一副著急的模樣，登時什麽疑慮都得打消了，他笑了起來：“我若是早知道你會功夫，這一路就不用這麽提心吊膽，每日擔心你被豺狼叼走了。”

他伸手摸了摸唐酒的頭，然後又想起來今日在城門口的情形，他嘆了口氣。

“很多事我沒有同你提過，其實我……之前受過傷，從前很多事都不記得了。但……我應該惹了不少事的。你看今天城門口那些人看我，反應都那麽大。”

“我不是什麽好人，唐酒。”

唐酒冷不丁聽江問白如此說，一楞。他不知道江問白是如何得知他自己“不是好人”這個結論的，但應當是哪個環節出了錯。

他看著江問白，正色道：“你是何人，你對我如何，我心裏清楚。外人如何看你我不管，我只信我所見。”

江問白不曾想唐酒竟然有如此答他，他只覺得這番話如同一番暖流湧過心頭，把壓在他心頭多日的沈甸甸的大石沖走了。

他笑了下，隨即又道：“我是秦無善，你也不怕嗎？”

唐酒楞了下，一時吃不準江問白說這話是什麽意思。他是想起什麽了？還是猜到自己身份了。他細細端倪了江問白片刻，他眼神始終如一，完全看不到任何質疑。

唐酒猜測江問白或許是故意嚇他，於是他笑了起來，低頭親了江問白的唇一下。

“磨磨唧唧的，煩死了。”唐酒放開江問白，“你是什麽都沒關系，只要你是你，就可以了。”

江問白心下感動，他想伸手去攬唐酒，但他們的肚子竟然不約而同的都響了起來。江問白和唐酒忍不住對視了一眼，然後笑了起來。

江問白嘆氣：“可惜走的匆忙，包袱都扔在了城門口。”

唐酒站起來：“外面有山有水，肯定有吃的，你等我。我去看看是不是有什麽東西可以拿來吃。”

……

江問白昏迷的這半日功夫，年似水已經帶了無善谷其他人都趕回了無極山。

溫止陌感慨：“想不到兜兜轉轉這一大圈，還是回到了家門口。”

唐酒回頭看了一眼屋裏：“你們這幾日手腳都麻利些，在江問白能落地行走之前，把這裏收拾幹凈。那個房間……”

唐酒擡眼看了院子一角的某間房：“就先不收拾吧，當成雜物房，也省的回頭他不小心誤闖了進去。”

眾人點頭，唐酒又道：“現在，趕緊給我們找些吃的吧，要餓死了。”

不到片刻，唐酒就摘了一些野果，帶著烤得香噴噴的魚過來，說是在附近溪水裏抓的。

江問白讚他：“你幹活一直挺麻利的，想來那會兒我就應該看出些許端倪，你是個會功夫的。”

被稱讚幹活麻利的唐酒手一頓，他遞了一條魚給江問白：“這幾日就將就吃些，明日天亮之後我在附近再找找有沒有別的食物。”

沒有就回無善谷搬吧，反正無極山下有小道，能直接回谷。

江問白拿著魚在手中，很是感慨：“不是說山上有毒麽，這些魚倒是活得挺好。也不知道山上的東西是不是也都帶了毒。”

唐酒不以為然的吃了一口：“看，沒事。”

江問白點點頭，隨即突然想起來一個事。

“那日在蒔花館，你功夫這麽好，為何仍著了華擎雲的道，他都放火燒蒔花館了，你怎麽還不逃？”以唐酒的功夫，華擎雲完全不是他的對手，他完全可以逃出去。

唐酒神色有些不自然，見江問白一直盯著他看，才終於不情不願的：“你不是天天的都讓我躲在床底等你回來的嗎？我要是跑了，萬一你回來見不到我，不是更著急？”

江問白楞了楞，他沒想到唐酒竟如此聽自己的話。

“你太冒險了，若我趕不及，不是平白無故的也賠了一條命？”

唐酒擺手：“放心，我早想好了，若是到最後一刻你還是沒來，那我也是能逃出去的。”

江問白覺得唐酒這副模樣甚是可愛，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倒是挺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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