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外恢覆了安靜。眾人偷偷探頭，發現秦氏眾人的確如同康如海所說那般，都不再鬧騰，而是規規矩矩的坐在了離城門三丈之外的地方。

只是方寶越不見了蹤影。

江問白皺眉，低聲同旁人商量：“我懷疑他們是去想別的法子了，派幾個人去城門附近看一看，是不是有人想偷偷翻墻進來。”

眾人點頭，分了一撥人過去查探。今日局勢十分危急，但好在城裏人手不少，還算占了不少優勢。

不消片刻，前去查探的人匆匆趕了回來，面色緊張。

“不好，秦氏的弟子抱了柴堆到了城墻腳下，看起來是要燒城。”

江問白神色一凜。昨夜蒔花館的大火燒完，城內毒霧還沒消散，眼下若再放一把火，恐怕風歧城裏的人就算不被燒死，也得被劉安的屍體給弄死。

只不過……他心念一動，康如海和方寶越想了這麽個法子，難不成是一早就知道劉安的問題的？

江問白還來不及細想，康如海的聲音也傳了進來：“我們在城外等了這麽久。諸位都沒有什麽誠意，想來風歧城內的確藏匿了千秋門餘孽。那今日我們秦氏便替天行道，燒城，以絕後患。”

康如海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悲憤且慷慨激昂，仿佛是下了什麽迫不得已的決定。

但這倒打一耙的邏輯卻是讓城內眾人大駭。

莫臨怒道：“卑鄙小人，打不過便栽贓。什麽千秋門餘孽，這秦氏才是邪魔外道吧。”

褚小山憂心忡忡的：“毒霧尚未散去，但眼下我們有清心丸護身，若從南城門撤離，不知道是不是可行。”

江問白也是回望了一眼，這煙霧如此濃重，清心丸的效力到底如何，無人知曉。

果不其然，人群裏有人提出了質疑。“我認為不妥，清心丸到底管多大用處，誰都沒試過，如果貿然穿過去，我怕反而會弄巧成拙。”

“是啊，或者我們派幾個人先探一探？”

“但這樣還是個死局啊，城裏煙霧這麽大，就算順利出去了，又如何能讓我們得知是成功了呢？”

“對，這煙霧的厚度，就算放信號，也看不到吧。”

“是啊，這萬一打前戰的毒發身亡了，我們也看不到。太冒險了。”

“諸位，我覺得今日我們在這裏，橫豎都是要死的，倒不如殊死一搏，畢竟外頭秦氏來人也不算太多。沒準還有一線生機。”

眾人七嘴八舌一番議論，又都看向了江問白。“這位少俠，你覺得如何，我們都聽你的。”

“是啊。”莫臨堅定的：“江兄，你說，我們都聽你的。”

江問白只覺得此刻責任重大，他沈聲道：“眼下毒霧依舊兇狠，從南城門撤離顯然風險更大。既如此，我打算一會兒打開城門，正面迎敵。而諸位待城門打開，莫要逗留，想盡辦法沖去南陽。”

褚小山急道：“江兄的意思是你要憑一己之力拖住他們，那怎麽可以？秦氏人數眾多，這不是擺明了讓你送死嗎？”

唐酒也是沒想到，他的好兒郎在緊要關頭如此豁得出去。雖然他倒是不覺得若江問白以一敵眾會有什麽危險，大不了他就出手，外頭那幫蘿蔔青菜，他還不足為懼。

江問白搖頭：“眼下這情形，諸位也看到了，你們留下來也是徒增傷亡罷了。倒不如想辦法盡快趕去南陽，若能請到更多的人過來更好，若請不來，起碼你們還能活下來不是。”

眾人卻仍然不肯：“今日就一同來抵抗這秦氏。如此若是死了，也算江湖好兒郎。”

一群人七嘴八舌，都不肯扔下江問白逃命。

江問白看著眼前這一張張臉，只覺熱血沸騰，於是他振臂道：“若如此，那我們便共同進退！”

眾人也群情激昂，紛紛揮手：“共同進退！”

最後一搏就在眼前，江問白將唐酒拉到一旁，叮囑他：“你不會功夫，先去那邊樹林裏找地方藏起來。若今日我們僥幸活下來我會盡快去找你。若躲不過這一劫，你千萬別管我，直接從南城門出去。這毒霧一時半會兒散不了，你要是跑了，他們也是不敢追你的。”

臥槽。這江問白竟然開始留遺言了。唐酒只覺得青筋暴起，他倆才在一起多久啊，這廝竟然就要舍他而去了，說好的劍侶呢。

唐酒揚著頭，半是威脅的：“你若敢死，我也不會茍活！”還要他們全部人都陪葬。

江問白卻只覺得唐酒是擔心他，他摸了摸唐酒的頭，然後送他藏到了樹後，抱了抱他：“快去吧，躲起來，不要讓我分心。”

江問白回頭看到樹後無人在意，他低頭親了親唐酒，一想到這恐怕是最後一次相擁了，他心下傷感，於是這一吻，格外的漫長。

唐酒本來滿肚子的氣，覺得江問白為了這些閑雜人等又要舍棄自己，但這一吻卻是讓他什麽火都沒有了。

城門外突起一聲呼哨，尖銳刺耳，然後就聽一陣騷動。

“不好了，這幾個秦氏弟子都開始動了。”

江問白放開唐酒，叮囑他：“藏好。”隨即匆匆離開。

城中的秦氏弟子被喚醒，他們掙紮著要殺眼前之人。得虧方才眾人合力將他們捆了起來，否則恐怕挨著他們的幾人都要遭殃。但即便如此，他們還拼命用身體往前蠕動，看起來很駭人。

此時有人提議：“有了，我們沖出城門之時，先用秦氏弟子擋一輪。”

眾人紛紛附議。“秦氏弟子就不是什麽好人，我們還顧忌他們做什麽，就這麽辦！”

江問白覺得這法子有些殘忍，但說話間，城內人都抓了秦氏弟子，開城門，然後以他們為盾，沖了出去。他來不及做片刻的猶豫。也殺了出去。

……

城門大開。

康如海揮手，卻沒想到第一波殺的是自家弟子，他皺了皺眉，絲毫不心軟，示意繼續進攻。

混戰中，江問白為占先機，直接沖向康如海。

方寶越指揮眾人點火，側頭看到有人和康如海過不去，一個躍身，也加入進來，江問白以一敵二，不敢分心。

城內的秦氏弟子都被殺光，有人又扔了劉安的屍體出來。

康如海和你方寶越萬萬沒想到眼前會被砸來一個人，下意識便抽劍砍了過去。

等人重重的被砸到了地上，康、方二人才發現這扔出來的竟然是他們的二哥。二人大駭，方才一時之間並未留力，只當是自己把二哥就這麽斬殺了。

雖然詫異劉安為何一聲不發，但此刻他們二人已經完全顧不及去想這些了，二人交換了一番眼神，又轉身去殺江問白。只是這一次，眼裏的殺意更甚。

不能讓天下人知曉秦氏之中藏匿了千秋門餘孽。更不能讓盟主知道，劉安是死於他們之手。今日，這城裏的所有人都必須死。

方寶越又氣又怒：“卑鄙小人！納命來！”

江問白知道此時關鍵是一鼓作氣，康如海和方寶越分開的話，功夫不及劉安，但若二人聯手，卻是不易對付。

無論如何，今日也要拼盡全力，撐到林臻趕來。

他又見周圍眾人，都帶了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心，與秦氏其餘人殺了個昏天黑地。他凝聚心神，沈下心來，應對康、方二人。

在這一片廝殺後，唐酒卻並沒有走遠，而是站上了城墻，居高臨下的看著眼前的廝殺。他盯著人群中奮力殺敵的江問白，輕輕蹙眉。

情況比想象的更糟糕，又似乎比預想的好一些。

唐酒輕輕彈指，將那些靠近江問白的秦氏弟子都殺光殆盡。但他身上的銀針不過數十枚，如今已經用完了。唐酒低頭去看地上，堂堂魔尊，難道還要去撿石子嗎？

算了，撿吧。唐酒嘆口氣，誰叫自己眼下在江問白眼裏，是個不中用的小可憐呢。如今江問白好不容對他動了情，他可不想前功盡廢。

江問白和康、方二人的廝鬥並沒有持續特別久，這二人聯手雖然功夫不錯，但仍在江問白之下，只是他二人發現苗頭不對後，便躲去了秦氏弟子的身後。

於是江問白再一次遭遇了熟悉的人海戰術。

這種戰術技術含量不高，但非常耗費精力，加之此前因為守城，眾人都已經精疲力竭，因此秦氏的策略十分奏效，磨得所有人都生不如死。

江問白漸漸也有些吃力。

他從前不明白，為何秦氏總是能有這麽多人，今日發現秦氏弟子身上都中了傀儡術，才知道個中玄機，怕是願意的不願意的，都被他們抓來做了弟子。

混戰持續了很久，久到江問白都不知道到底堅持了多久，只知道麻木出手。倒下的秦氏子弟一撥又一撥，城中受傷的人也越來越多。

康如海和方寶越一直躲在人後，到此時見江問白逐漸乏力，才又出來與之交手。

江問白此刻的確有些力不從心，但是，是他裝的。

方寶越果然中計，但康如海還沒來。於是江問白撿方寶越一劍揮了過來，他裝作險險的躲了過去。

到此時，康如海才覺得時機到了，他和方寶越聯手，一起來殺江問白。

江問白趁此刻，一鼓作氣，一劍傷了方寶越和康如海二人，但他戴的帷帽也被劈了下來。

江問白這幾日都沒有貼□□，此刻一張臉就這麽暴露在了眾人面前。

方寶越冷笑道：“我還當是什麽人。神神秘秘、故弄玄虛的，原來也不過就是個名不見經傳的毛頭小子。”

康如海卻似乎變了臉色，他甚至楞了片刻、仔細端詳了江問白的臉之後，才又抽出了劍，繼續砍向了江問白。

但這一次，康如海卻是用了十成的功力。

江問白暗道不好，但卻來不及躲避，結結實實的挨了這一劍。

康如海這一劍當胸砍了過來，在江問白胸口劃了一道口子，同時因為他用了十成的力道，震得江問白五臟六腑都覺得疼。

他此刻體力已經不支，挨了這一劍，只覺得喉口一緊，吐出一口鮮血來。

但下一刻，他低頭看到胸口留出來的血，卻是反應過來，暗叫不好。

若千秋門隨便一個弟子的血都能有如此大的後果，那他可是秦無善秦魔頭本尊的血啊。

不過江問白擔心的事卻並沒有發生，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方才城中眾人都用了秦氏的解藥，還是秦氏趕來這撥人本身就用過解藥了，他雖然流血了，但周圍卻並無人因此中招。

江問白松了一口氣。

康、方二人他受了如此重的傷，於是打算再補上一刀。江問白以為自己今日就要交代在此處了，卻見一個人影突然從面前閃過，來人從地上隨便撿了一把刀，隨即手起刀落便結果了康如海和方寶越。

快的他都來得及看清，對方是如何出招的。

但他卻看清了，來人，是唐酒。

與他朝夕相處、柔弱無力的唐酒。

日日跟在他後頭，害怕被他扔下、害怕他出事的唐酒。

這樣的唐酒，居然是個會功夫的。

唐酒沈著臉色：“敢傷你，殺！”

下一刻，江問白又見唐酒手起刀落，將他附近的一眾秦氏弟子都斬了精光。

這速度、這刀法，唐酒的功夫遠在他之上。江問白十分震驚。

因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現場安靜了下來。

眾人發現，康、方二人氣絕後，秦氏弟子又都呆若木雞，不再動彈了。眾人呆楞片刻，隨即人群爆發一股熱烈的歡呼。

“我們！活下來了！”

歡呼之後，眾人都一陣脫力，不少人甚至跌坐在地上，有些無法繼續了。

江問白此刻也只覺得身上一股氣洩了下來，他癱在了唐酒的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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