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突然有一天，他跟我說，他要走了。”顧袖娘苦笑，“當時我倆都哭了。他說他知道我的心意，也知道我對他好，他也想過就此不管江湖上的恩怨。但他實在做不到。”

“他說曾經他最親的人死了，他沒有去報仇，因為身邊還有其他親人要照顧。可是如今，所有親人都死了，只有他還活著。若他再不去報仇，他就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而活了。”

顧袖娘說著說著，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說的很對，我只能恨我什麽沒有成為他心中親近的人。若我已經是了，他便也就不會走，也就知道為什麽而活了。可是我不是。而且他都哭了，你說我能怎麽辦呢？我看不得他難過啊。自然就只能放他離去了。”

“但他說，若有一日手刃仇人，而他還能活著的話，一定回來還我的恩情。然後他就走了，頭都不回就走了。那我能怎麽辦？我什麽都做不了……”

“我本來是想同他一起走的，但是他不要。他又說他可能會回來，於是我就只能還留在此處，等他回來。我在此處等了一年又一年，然後就是十幾年，我每日都在想，其實他根本就回不來了，我當初為什麽要那麽傻的等呢？可是我又感覺我怪不了他，因為是我想等。”

“只是我不怪他，我又能怪誰？”

顧袖娘今夜喝了酒，說到此處時，感覺已經語無倫次了。但是江問白明白她在說什麽。

若她少愛些，若夏念秋決絕些，他們之間或許是不一樣的結局，然而這兩個人，卻偏偏有著同樣的心境。

一個是愛得起放不下，一個是愛不起又不敢傷，於是糾糾纏纏的，留下來的不敢離開，離開的人生死未蔔。

江問白很沈默，顧袖娘提及的夏念秋，想來應是他的舊部。

但這人一去十數年不覆返，總不會是什麽好事，要麽早就已經死了。要麽已經被抓了，要麽死了。或許魔頭那個可怖的山洞中的萬千屍骨中，便有夏念秋。

就算人還活著，他也早已不是顧袖娘記憶中那個溫良如玉的男子了。眼下南陽大火，搞不好夏念秋就攪和在其中。

這麽一個人，顧袖娘卻是死心塌地的等他回來，江問白覺得，怕是等不回了。

江問白思緒萬千，完全沒註意此時顧袖娘突然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道：“你。”她指著江問白，“你今日雖然用了根破棍子，但你的招數，我非常熟。他教我的，便是那些。。”

顧袖娘輕笑著，開始搖搖晃晃比劃劍招：“一式，清風朗月。二式，月明星稀；三式……”

顧袖娘眼下喝的幾分醉，又以手比劍，招數顯得沒有那麽利落，但江問白還是看明白了，這劍招的確是江問白會下意識使出的，他甚至都不知道原來這些劍招原來都有名字。

顧袖娘舞得那麽認真、那麽全神貫註，似乎這一刻她和夏念秋在院中並肩而立，他教她劍術，二人鬢角私磨。

然而一切都只存在於她一個人的記憶中了，孤獨而冷清。

顧袖娘的劍使到後半程，江問白看到她眼角滑落了一滴無聲無息的淚，然後也就到此為止了。她終於徹底醉倒。

江問白眼疾手快，接住了顧袖娘，將她扶回了自己屋裏。

又是一個可憐人。

***

今夜是徹底無眠了。

江問白回屋後，還在想顧袖娘提及的夏念秋。他醒來後，渾渾噩噩、四處飄蕩，無心搞事，只想保命，夏念秋是第一個他確認和自己有關系的故人。

可是他還活著嗎？還能找到這個人嗎？我要如何去找他呢？

如此想著，江問白就眼睜睜的等到了天亮。

卯時剛過，江問白聽到廳堂裏有悉悉索索的聲音，他一個翻身坐了起來。這個時候蒔花館裏怎會有人潛入，難道是進了賊？

江問白立刻挪去門邊，打算伺機而動。

此時卻聽“咚”的一聲，卻是唐酒連人帶被子從床上滾了下來，在地板上砸了個結結實實。

唐酒睜著惺忪的眼看江問白：“誒？”

江問白聽外面的動靜，唐酒這麽一摔，外面已經毫無聲息了。他失笑，罷了，想來也不過就是尋常毛賊，嚇一嚇，應當就不敢來了。

他笑著過去將唐酒連人帶著被子都抱了起來。

“還早呢，你多睡一會兒。”

江問白將唐酒放回床上，二人湊的近了，他突然想起昨夜唐酒醉酒時發生的事，登時老臉一紅，立刻松手，站直了身體。

“嗯咳，你再多睡會兒，今天我來打掃吧。”

江問白一離開，唐酒坐起來揉了揉背，剛才他已經裹了被子滾下床，但背上還是磕了一下。

估計此刻樓下那幫人聽到動靜應該已經溜了。這幫呆子，還需要老子親自出手。

***

江問白下樓，看到大堂裏有個隨意扔在地上的拖把和水桶，他很疑惑。昨夜有誰扔在這裏的嗎？

他過去撿了拖把，發現水是幹凈的，於是也不再折騰，開始灑掃、收拾。

到了辰時，風歧城裏突然熱鬧了起來，這倒是個稀罕事，平日裏這個時候人酒都還沒醒呢，今日卻熱鬧萬分。隱隱約約的，江問白聽到了“忘南風”、“華擎雲”之類的字眼。因著好奇，他支起一個耳朵，聽外頭在說什麽。

原來昨夜忘南風將這幫子人帶走之後，還有後續。

昨夜城裏好多人還沒來得及睡，就見忘南風拖了一長串人，後頭還跟了個小和尚，於是都跑出來湊熱鬧。

忘南風似乎不想被小和尚追上，但手裏又拖了一長串的人，於是惱火起來，索性手起刀落打算先把人都砍了。

華擎雲此人在保命這個事上天賦異稟，眼看忘南風揮劍，他立刻抓了其他弟子來給自己擋招，於是忘南風這一劍下去，其他弟子都一命嗚呼，唯獨華擎雲還活著。

而且也是他命不該絕，忘南風這一劍，劈斷了捆著其他人的麻繩。

華擎雲反應極快，立刻連滾帶爬的逃了。

忘南風自然不允許有人從手底下逃脫，但追出大概三裏地後，華擎雲自知不敵而且避無可避，一頭就跳進了一戶宅子後的糞坑裏。

這下，別說一個忘南風了，十個也是受不了的。

忘南風嫌惡的在一旁站了片刻，回頭看到小和尚又追了過來，便不再逗留，直接離開了。

而華擎雲倒是留了條命下來，但卻一刻也不敢耽擱，逃去了別處。

江問白光是聽外頭的人這麽轉述，都覺得十分惡心。簡直要把昨夜吃的飯都嘔出來了。

“真是人中極品。”唐酒的聲音突然響起，江問白回身一看，卻是唐酒也下了樓。

“怎麽不多睡會兒？”

“睡不著了。我來幫你吧。”唐酒拿了抹布，嘆了口氣，開始擦桌。

藏在暗處的年似水聽到自家主子的這一聲嘆息，只覺得後背脊發涼。

……

華擎雲這事算是過去了，但江問白隱隱擔憂。這華擎雲會不會回來和蒔花館過不去。但如此又過了大概半個月，此人銷聲匿跡，似乎再無聲息。於是漸漸放下心來。

南陽的毒霧終於完全消失了。

據聞秦氏的人已經進了南陽，但不知何故仍然還不準旁人過去，只說等他們先查探清楚了才可以，竟比南陽縣衙還要強勢。

溫止陌和“鬼夫婦”被派去南陽輪班盯守，每日灑掃事宜就落到了年似水一個人身上，偏偏他天生不擅長做家務，於是三天兩頭的就鬧出什麽動靜，唐酒就得親自下場來陪江問白一起打掃。

好在是和江問白一起，否則年似水大概活不到明年春天了。

此時快到中秋。

天氣轉涼，江問白同唐酒添置了兩身襖子。拿回來試衣服的時候，發現唐酒將養了這幾個月，臉色紅潤，穿上新衣服，十分好看。

“這小模樣長的可真好看。估計以後肯定少不了被姑娘追著跑。”

誰要姑娘追著跑了，老子只要你追著跑。唐酒雖然不同意，但對江問白誇自己好看這個事，還是十分受用的。

他雖然沒答話，但江問白看他臉上掛了一整天的笑容。新衣服穿上也是不肯脫下來了。

八月十五，中秋月圓。

這一日蒔花館閉門不接客，自家人一起吃飯休息，其樂融融。

顧袖娘在這一天也宣布了個決定：“我同春紅商量了許久。眼下我們店裏存錢雖然不多，但也夠我們過日子了。所以過完這個月，我們蒔花館，改行做酒肆！”

這個話一說出來，蒔花館的姑娘們立刻都高興了。

顧袖娘朝著江問白何唐酒舉了舉酒杯：“還要多謝二位。”

江問白拱手：“顧掌櫃說的哪裏話，我們也沒……”

顧袖娘卻是看不得他客套，打斷道：“都在酒裏了，喝！”

於是這一日，大家都喝了許多酒，連江問白都覺得自己喝得有些高了。

他抱著唐酒，點著唐酒的鼻子說：“我不能喝酒，喝多了，就會出事。你長的這麽好看，一定會出事。”

唐酒真是巴不得出點什麽事呢，於是攙著江問白上了樓，給江問白一點“出事”的機會。

***

江問白此刻還留有一絲的理智，於是雖勾著唐酒的脖子不放，但人還是在極力掙紮的，腦袋盡量離唐酒遠一些。

唐酒等了半天，發現江問白還是一臉克制，他不耐煩了起來，將江問白的腦袋拉了過來，狠狠的親了上去。

“不是說要出事嗎？老子準了。”

江問白被親了個七葷八素，他睜大雙眼，不確定剛才唐酒是不是說了“老子”，但唐酒怎麽會說這種話呢。他咯咯咯的笑了起來，伸手捏了捏唐酒的臉。

“真可愛。”

唐酒在這世上活了那麽多年，從未聽過有人這樣形容他，他楞了下，他捏了捏江問白的下巴，笑了起來：“哦，是嗎？那老子就讓你見識，我真正的樣子。到時候看誰哭著求饒。”

然而……

就在唐酒埋首在江問白脖間，剛有了那麽一點點意亂情迷的氛圍，外頭突然傳來“咚”的一聲，似是有人往後院扔進了什麽大物件。

江問白似乎清醒了過來，然後發現他和唐酒相擁在一起，看情形，他剛才好像“占了唐酒便宜”。

他心下一陣羞愧，立刻推開唐酒坐了起來。“你……我……”

江問白心亂如麻，他到底怎麽回事，一喝酒就對唐酒“圖謀不軌”，難不成他真對這少年動了點不該有的心思了嗎？

來不及細想，就聽外面敲起了震天鑼，有人在大喊：“蒔花館私藏千秋門餘孽，人贓俱獲！”

這一下，他清醒了過來，他匆匆跳下了床，叮囑唐酒道：“你在房裏好好待著，有什麽事等我回來，我定當給你一個交代。”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