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00兩開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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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情況越來越糟糕,義和團公然圍攻大使館和天主教在大清國的總堂西堂,這都是在朝廷默許下進行的,6月16日,前門一帶約千家商鋪因老德記洋貨鋪及屈臣氏西藥房大火而被燒成廢墟,正陽門樓、北京24家鑄銀廠也遭燒毀。拳民同時四處破壞教堂攻擊教民,莊王府前大院被當成集體大屠殺的刑場。除了屠殺教民外,義和團更濫殺無辜,誣指許多市民(包括許多婦女小童)為白蓮教而燒死戮死。6月22日,朝廷發給義和團2萬石粳米,並懸賞殺洋人,“殺一男夷者,賞銀五十兩;殺一女夷者,賞銀四十兩;殺一稚子(小孩)者,賞銀二十兩”,自此是徹底和洋人撕破了臉,勢要弄個魚死網破。

由於榮祿給了貝勒爺長假,他才得以守在家中,這一天剛好收到了家書,福晉,老周,甚至鐵蛋兒都一同來信問候。

他即刻回了信,報了平安。

“鐵蛋兒問你好不好,挺關心你的。”載堃把信交給凱爾索,這孩子的字寫的歪歪扭扭,不過還是能看明白的:

貝勒爺,見信好:

我們在濟南已經住了些日子了,吃的好,喝的好,也有很多玩意兒,周老爺一家都很好,對我這個下人也很關心,在這裏也給我和格格找了先生,可是這個先生不會洋文,只會教我們念四書五經,上課的時候我總想打瞌睡。在北京的時候,神父給我們上課,總會說些有趣的事兒,所以也不會覺得無聊。

神父他怎麽樣了,我聽說到處都在殺洋人,他沒事兒吧……

神父打開信,仔細讀了一遍,便微笑著說:“他平時和我話不多,只問學習上的事,沒想到他還挺惦記我的。”

“你救了他的命,就算再恨洋人,他也不能恨你了。”載堃走到窗前,伸了個懶腰,忽然聽到門口傳來一陣吵鬧聲。

杜真慌慌張張的從大門外跑了進來,抱拳稟報:“主子,雁貝勒,渝貝勒來了,說要讓義和團駐進咱府裏,幫著扶清滅洋。”

“你趕快攔著他們,先別讓他們進來!”貝勒爺趕緊拉著神父來到後院,讓三個小修士藏進了南面的密室,這間密室裏收藏著不少古董和黃白貨。

他上來之後,又讓仆人把和洋教的東西藏好,這才來到大門口迎接。

“哎呀,您終於出來了。”載雁等得不耐煩,只能站在門口踱步,他的府裏已經容不下團民了,所以想拒載堃幫著消耗一些。

“我方才在午睡,來,二位先請進……義和團的壯士請暫時在外等候。”他看到門口圍了五十多個義和團的男子,還有幾個紅燈照的女性參與其中,這些人要是真進了府,神父他們就危險了。

三人來到客廳,坐下喝茶。

耐不住性子的載渝說道:“看堃哥的意思是不想讓拳民進您的宅子了?”他家裏也住了四十來個人,而且還有陸續要湧入的,只是他不想惹事,就沒答應繼續接受,就讓他們找端王去了。

貝勒爺豁達的笑了,直言不諱的說:“別看我暫時在家,可指不定啥時候就會出征呢,福晉身體孱弱在濟南休養,家裏也沒別人,這麽多人住著,被順手牽羊誰也保不齊,你們知道我府裏下人本來就沒幾個,誰能見天的幫看著呢?”

載雁原本就看他不順眼,於是幹脆施壓,擰著眉頭反問:“你這麽說就是不支持扶清滅洋了?”

“我可從來沒說過這話,不過我的貝勒府確實不適合招待這些英雄好漢,不如這樣吧,我支500兩銀子,10斛米,讓外面那些好漢,巾幗另尋住處。”他唯有破財免災,眼下還不能和這些人對著幹。

“堃哥,您也太摳門兒了吧,500兩銀子對您來說只是九牛一毛而已,叔父的田產比我家多上一倍,您怎麽也得弄個1000兩吧?”載渝敲鑼邊兒,他也明白此人其實是不支持義和團,不主戰的,完全和洋人穿一條褲子,十足的賣國賊,絞殺一龍二虎,十三羊,應該加上這位才公平,哦,還有德芳那個浪貨,一個皇族格格居然拋頭露面的和洋人“行淫樂”(跳舞),實在有失體統,當自縊以謝祖先!

“你們都知道我是摳門兒貝勒,我府上一月的花銷也只有500兩而已,你們說這錢少不少,不信?不信我帶你們看賬本,賬目福晉都記得很清楚,這些日子換我記了。”他並沒說謊,控制在500兩之內他已經堅持一年多了。

載雁和載渝你看我,我看你半天說不出一個字兒來,且不說他們從不知道府上一個月具體的花銷,單從500兩來說,也只夠他們在相公堂子和戲班裏耍幾次的,上回兄弟二人一起玩兒了個小唱打賞就是100兩,為了封口還給了貴重禮物。這斯真他媽摳門兒,今天他們算是領教了。

最後,載堃還是給眾人支了700兩,10斛米才把不速之客打發了。

待一行人走遠,他則對杜真說:“你盯好了所有人,不能讓他們離開貝勒府半步,尤其是雇來的保鏢,隨咱們的兵士也不能全信,和大家說,每月我額外支給銀子10兩,讓他們守好院子,采買只讓府裏的下人去,這幾個下人全是信得過的。”這五個仆人的妻子全都是福晉那裏的嬤嬤和婆子,呆在濟南當“人質”,他們自然不敢亂講,這件事他寫信的時候特地叮囑了老周。

“行,您也別太擔心了,就算是鏢行雇的保鏢也是有行規的,打狗還要看主子呢,他們也不敢隨便就把府裏的事往外亂說,殺人總歸不是好事兒,誰都明白。”杜真明白主子是怕有人見財起意,把神父他們殺了領賞錢。

“但願如此吧。”因為看到太多無辜的人被殺害,貝勒爺對周圍的人都快失了信心,難道瘋病能傳染?一群人瘋了就能感染一大批人同時發瘋,找個理由就可以隨便殺人了。

晚上,載堃背誦完英文單詞就忍不住和神父說了心事。

“外面的人都瘋了,殺人搶劫,無惡不作!”他放下鋼筆,捂著額頭嘆氣。

但神父卻有別的擔憂,他坐在邊上出神的思忖了很久,才說道:“若聯軍進了北京城怕一樣會做出這種事,那老百姓太慘了!”

“嗯,說的是,我可真是從火坑裏跳了出來,光憑這點,日後我也要感激榮大人。”他手上不會沾染老百姓的鮮血,可以睡安穩覺了。

“我也不知道能為大清的百姓再做點兒什麽,即便不是教民,是其他信仰的人,我也應當施以援手盡量幫助他們,這並不關乎我的信仰,而是身為正直文明的人應當做的。”他從起初的迷茫,又陷入了矛盾,現在則是仿徨,甚至有時候他都開始自我懷疑,當初選擇侍奉主的道路是不是適合自己?

貝勒爺握住他的手柔聲道:“把你變成我一人的天使真是自私自利啊,我答應你,等事情都平息了,京城安定了,咱就開個書局。”

“可是您身為上三旗,還是皇親,按照大清律例不能從事百業的,如何開書局呢?”凱爾索十分不解。

“我自然有辦法了。”他說道,找個人代管就成了。

“開書局好,可以讓讀書人看到更多的好書,我也會幫忙的。”神父很高興,自己肯定有幫上忙的地方,不如就從撰寫英文課本開始吧,他教了很久的英文,積累了一定的經驗,已經逐漸總結出了教育的方法,如果可以編寫一本教材當然是大好事。

載堃熄了燈說道:“睡吧,明天指不定還有什麽事兒呢。”

但凱爾索呆坐著椅子上沒有動彈。

“幹嘛?”貝勒爺起身問道。

“我很不安!”他現在睡意全無,頭腦清醒得很,恐怕他們已經被主教認定為殉道了,而白天來的兩位貝勒爺,也讓他很擔心!

“你不用在乎那兩個敗家子兒,他們就是跟著起哄,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我們之前一起去打過獵,他們連弓都拉不開,我叔父也知道他的兒子都不成器,就給他們找了個閑差。”他到是並不擔心那二位,只是怕有一群埋頭沒腦的家夥突然硬闖,讓他們措手不及。

“可能是我想太多了。”神父脫了馬褂,躺到了裏面,為了能光明正大的開窗戶通風,載堃幹脆買了個嚴嚴實實的實木屏風,把整張床完全罩住。

修士們除了吃飯,都在後院活動,所以並不知道神父是和貝勒爺睡在一起的,府裏仆人的總管三泉也叮囑過,不許亂傳閑話。

第二天一早,管宗人府的王爺頌傑來訪,主要是為了查看一下皇親國戚的狀況,順便問問有什麽需要,因為很多物資已經不大容易買到了。

頌傑按輩分是載堃的叔父(算是遠親,曾有聯姻關系),但實際上也就大自己十歲,有三個兒子,一個閨女,此人相貌平平,瓜子臉,因為體質虛弱,臉色蠟黃,他性格溫和,特別愛當和事佬。

“叔父,多謝您的關心,我現在挺好的,只是需要一些蔬菜水果,賤內已經到濟南療養,有我舅舅照顧,到也不需為她們擔心。”貝勒爺講話的時候特別客氣,畢竟這位王爺是世襲的鐵帽子王之一,身份顯赫。

“按道理說,家眷出京要特別稟報皇上恩準的,但現在外面很亂,做事也要講究情理的,容後我會酌情稟報,就說侄兒媳們受不得炮火驚嚇,都已染病故不得不奔去濟南靜養醫治。”他給了晚輩載堃個臺階下,因為不止一個皇親的家眷去“療養”了,最遠都有到上海的,所謂法不責眾,就算是太後怪罪下來也不會重罰的。

“多謝叔父體諒,不知弟弟彥霖可還好?”彥霖是頌傑欽定的繼任者,今年只有七歲,這孩子活潑過頭了,有次從樹上摔了下來,把胳膊摔脫臼,還好腦袋沒有碰到,也算是萬幸。

頌傑無可奈何的嘆氣:“你那弟弟真是讓我傷透了腦筋,不愛念書,坐不住,動不動就挨家法,他那手掌都讓我打得快長出老繭了,你嬸子也對他沒轍。”

“活潑好動不是壞事,您可以著重讓他學武,兼而學文,我小時候也總挨打嘛。”載堃說道,前些日子他才剛挨完鞭子。

“到是也想過,可沒找到合適的師傅,你有熟識的人嗎?”他也想讓兒子學點防身的本事,至少要會騎射,還要會使洋槍,能會一套拳法。

“鏢局有個老師傅人稱鐵拳李,從前在我阿瑪那裏當差,我的拳法是他教的,現在他不在京城,去押鏢了,等他回來我讓他去您府上拜見。”他答道,這位叔父雖然不算特別熟絡,可卻是個比較本份的人,按部就班的過日子。

“那就麻煩你了,我還得去賢王那裏,明天宗人府會送菜過來,解解燃眉之急吧,你這些日子既然不用到軍營,就盡量不要外出了。”頌傑起身要走。

“我送您出去。”貝勒爺行禮告別,和叔父一同出了院門。

叔父看到裏院屋頂曬著好多肉幹,就好奇的問:“你們這是要做臘肉麽?”

“對,做點預備著,外面太亂,怕買不到肉。”其實這都是神父和修士們做的熏肉,香腸,從味道上就和臘肉不同。

“哦,你還是很有心的,其他的貝勒,貝子還是提籠架鳥,一點憂患的感受都沒有。”他這幾天竟看到紈絝子弟了,有的跟著義和團瞎折騰,有的憋在家裏鬥蛐蛐,玩兒女人,很少有緊張的,載堃是頭一個,也是在義和團入城後第一個把家眷送出城的,不僅如此還囤積了物資以備不時之需。

“我現在學乖了,您慢走!”之前的事件,幾位朋友被殺頭,他就算再沒心沒肺也不可能再莽撞行事了。

“嗯,你日後會比他們過得都好,只怕你那弟弟將來也不成器,日後若是他遇到難處了,無人依靠,還希望你能幫幫他。” 頌傑苦笑了一下,他總覺得自己的身體恐怕撐不到孩子們都長大成人的那天。

“您這是說的哪兒的話,我當然會幫忙的!”載堃目送叔父上了馬車,心裏卻覺得怪怪的,為何這位世襲的鐵帽子郡王會對他說如此傷感的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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