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醉是被初小年的電話吵醒的，他詢問了昨晚自己回家後的情況，甚至把兩人的對話內容巨細靡遺地問了個遍。問完還哼哼唧唧半天，說要跟她開視頻。

說到這裏陳醉才發現，他倒更像在確認自己此時此刻的狀態。

她覺出好笑，主動說：“放心吧，我沒被鎖起來。”

初小年心思被識破，咳了兩下，“那、那昨晚他沒有做什麽奇怪的舉動吧？”

“沒有。” 陳醉回答完，心想，倒是她自己昨晚的舉動更奇怪一些。

“那就好。” 初小年說，“對了，今晚我和秦楓都回家吃飯，到時候替你觀察一下情況！”

陳醉無奈笑笑，“不用，沒什麽好觀察的。”

初小年一楞，嘆了口氣，“你這人，還真是對任何事都一點也不好奇啊，你就不怕他媽媽萬一知道了你倆的事，跑過來找你麻煩什麽的。” 他小聲湊著聽筒說了句，“他媽真的不好相處的，惡婆婆。”

“為什麽我要擔心和他媽媽相處。” 陳醉一臉不解。

於是初小年象征性說明了一下普遍家庭中存在的婆媳問題，陳醉思索片刻，說：“不可能。”

休想讓她摻和到如此麻煩的情境中去。

“哎，這些可是不可避免的……等等！我怎麽想到這裏去了？” 初小年這才覺出不對勁，連忙說，“我忘了，我還是反對這門親事！”

“知道了。” 陳醉敷衍幾句，掛了電話。

看了眼手機屏幕，已經過了平時早起健身的時間。索性今天沒事，她換上泳衣打算出門，走出房間首先看到了竈臺上放著的鑄鐵鍋，然後是旁邊冰箱上貼著的熒光粉便簽紙。

【鍋裏有湯，冰箱有三明治，晚上不用等我吃飯。】

陳醉掀開鍋蓋，是還冒著熱氣的酸菜排骨湯。

兩人自從在一起，家中的夥食問題陳醉沒有操過心，她懶得開火，自己吃飯時不是外賣便是蔬菜沙拉。可秦楓總說那樣沒營養，周末都會親自煲湯，誰知一連幾個月下來，居然目前都沒有吃到過重樣的。

他很會照顧人，安排事情妥帖也仔細，恰好陳醉這樣怕麻煩的性格樂於聽從安排。

在竈臺前駐足片刻，陳醉放下手中的東西，給自己舀了碗湯。

·

晚飯時分，秦楓準時出現，剛停好車，看到初小蕊迎面朝他走來。

“秦楓呀！” 她抓住他的胳膊，兩人往旁邊走了幾步，初小蕊語氣神秘兮兮地說，“你和小年怎麽回事啊，吵架了？”

“嗯？” 秦楓楞了楞。

“哎呀，我剛下午打電話跟他說，晚上別忘了回家吃飯，還有下周讓他跟你一起去蘇州出趟差，結果他哼了一聲，把我電話給掛了。”

“這樣啊。” 秦楓笑了笑，“沒什麽，前幾天跟他開玩笑講過火了。”

“啊？你還會開玩笑過火？” 初小蕊一臉不可置信，卻也沒多作懷疑。兩人說完一同進屋，初小年已經到了，正滿臉喪氣坐在沙發上。

“小年這麽早就來了呀？” 初小蕊主動說話，瞥了一眼秦楓。

可長輩也在場，不好多問什麽。過了不久，初小年爸爸招呼著“一家人”先坐到餐桌上。

晚飯間他和秦楓聊了些工作上的事情，說了下周公司對於他出差的安排，秦楓一一應聲。

期間秦楓媽媽沒有說話，只是時不時瞥一眼自己兒子，帶著滿臉的不滿。本以為這頓飯吃完便算完成任務，誰知秦楓媽媽在散席前又提到了“相親”。

“我看上次那個女生就蠻好，你叔叔也喜歡，你再多主動跟人家聯系聯系。”

聽到這裏，初小年側臉看了一眼秦楓，果然，這人的臉垮得可以，他下意識攥緊桌布，就聽到三個字。

“我不去。”

初小年手裏的桌布更皺了，這是他第一次聽到秦楓當面“忤逆”長輩的意思。

他這人一向世故圓滑，即便是自己不想做的事也不會第一時間拒絕，總會事後拐彎抹角達成目的，他沒覺得秦楓這樣有什麽不對，反倒總羨慕他的情商，說他聰明。

可此刻，看到對面二老停下動作，他也不禁為秦楓捏了把汗。

秦楓緩緩放下碗筷，擦了擦嘴，平和地說：“我不去相親，要是叔叔需要商務合作，我可以找到別的門道。”

“你怎麽說話的！” 秦楓媽媽見兒子不給面子，急了起來，開始左右找補，“我們這樣安排也是為了你的終身大事著想呀！你都三十多了，自從和那個女人分手以後你就沒定下來過！”

“媽，我不會去的。” 秦楓直接打斷，並且語氣堅決。

母子二人頗有針鋒相對的意思，她嘴角抽搐幾下，面容仍舊體面，“那你給我個理由，除非你告訴我，你現在有女朋友，然後立刻領回家給我看。”

秦楓垂眼，輕笑了聲。

初小年倒吸一口氣，他想，可千千萬萬別把陳醉供出去，不然她一定要被這個老巫婆給嚇跑了。

空氣停滯幾秒，秦楓說：“因為我現在喜歡男人了啊。”

“什、什麽？” 二老瞬間目瞪口呆，嘴巴不斷開合，試著要說出點什麽。

反觀初小蕊是反應最大的，她幾乎從座位上跳了起來，重重拍了一下秦楓，“秦楓！你在搞什麽東西！”

全家震驚，氣氛逐漸詭異，初小年更是憋著一口氣不敢說話。

他確信，這人絕對是瘋了。

可還沒等他看清秦楓的表情，便看到從桌子對面扔過去的碟子，重重砸到秦楓身上。

“你有種再給我說一句！”

“阿姨！你別動手啊！” 初小蕊趕緊攔住，她平時在這個家最能說得上話，秦楓媽媽清醒了幾分。

餐廳亂成一團，初小蕊拽著秦楓就往樓上房間走，“你跟我過來！” 她走了幾步，回頭朝初小年也吼了聲，“你也過來！”

初小年被吼得身子一震，人也從剛剛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趕忙跟了上去。

到了樓上房間，初小蕊重重把門帶上，還沒等說話，初小年指著秦楓急聲質問。

“你剛剛那句話什麽意思，少在這給我裝好人！”

秦楓揉了揉腮幫，“誰裝好人了，我就是突發奇想。”

眼看著初小蕊眼睛越瞪越大，接著抓狂一般吼出聲，“你倆到底在搞什麽！”

初小年心想這事還真麻煩，怎麽說都要跟姐姐解釋清楚，於是他嘆了口氣，“姐，我跟你說……”

“小年！你喜歡男人我已經不反對了，但你喜歡誰不好，為什麽要喜歡秦楓啊！他是你哥啊！”

“……嗯？”

“什麽東西？！”

方才緊張荒謬的氣氛剎那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房間的疑惑。

“姐！你腦子瓦特了！你在說什麽啊？！” 初小年連忙擺手，“什麽東西，怎麽我就喜歡秦楓了？！他剛才發瘋亂講的！你也跟著他發瘋！”

“初小年你再給我說一句！” 初小蕊說著就要把初小年揪過來，誰知他靈機一動就往秦楓身後藏。

“我反正沒錯！都是他自己發瘋，你要打打他！”

“你給我過來！” 初小蕊指著他，“站過來，好好解釋清楚，你們倆到底在搞什麽？”

見秦楓狀態實在不好，她嘖了一聲，先讓秦楓坐到床上，自己就要去找醫藥箱。

“姐，我沒事。” 秦楓攔住她，拍了拍旁邊的位置，“你也先坐下吧。”

初小蕊始終蹙著眉，她看了看秦楓，又瞪了一眼初小年，“說吧，秦楓你到底怎麽回事，剛剛為什麽要那麽說？”

“沒什麽，想說就說了。” 秦楓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

“哎呀！他煩死人了，還是我說吧！” 初小年坐到初小蕊另一邊，張牙舞爪地說，“姐！他把陳醉騙走了！”

“什麽？” 初小蕊楞神一秒，臉色瞬間轉晴，反應了一會，“啊？你和陳醉在一起了？那天她說的有男朋友了，其實就是你？”

“嗯。”

得到回答，初小蕊興高采烈起來，“哎呀！那這是好事呀，這是好事！那我們不就是親上親了嘛！我很喜歡陳醉的。” 她說完，彎著眼睛拍了拍心臟，“哎喲！嚇死我了，你剛剛在餐桌上那麽說，我還以為你和小年在一起了呢！”

初小年自動忽略了後面那句話，從床上躥了起來，“姐！你瘋了是不是！” 他聽到自己姐姐讚成這門親事，有些惱怒，想說什麽，卻意識過來他們是完全站在不同的立場。

無論怎樣，初小蕊都不會共情自己的情緒，於是煩躁地擺手，“算了算了，跟你說不清楚！哎喲——疼！”

“活該！” 初小蕊揍了他一下，“叫你跟我說話沒大沒小的！秦楓和陳醉在一起怎麽了，我覺得他們很配的呀，你看現在又都在我們餐廳上班，那咱們可就是貨真價實的家族企業了呀！”

“你！” 初小年簡直無語，偏過頭去，表示跟她沒話說。

初小蕊又被這表情惹怒，掐了一下他的胳膊，“你這是什麽表情，人家兩個談戀愛關你什麽事情？”

“就關我的事！我不同意！是我把 Tequila 叫回國的，我要對她負責！” 初小年激動起來。

“你少說幾句！” 初小蕊沒想到這二人氣氛要到劍拔弩張的地步，她瞥了一眼秦楓，拍拍他的肩膀，“秦楓，小年就是說氣話，你別往心裏去。”

“嗯，沒事，我不介意。” 秦楓淡淡說。

可這句話卻讓初小年更加暴跳如雷，他在房間裏踱來踱去，嘴裏不停念叨，“完了完了，你看你現在說話的語氣，跟陳醉一模一樣！我簡直要被氣死了！”

初小蕊眼看勸和不了，索性也懶得管了，她朝自己弟弟翻了個白眼，“十三點。” 說完站起身來，往門口走去，“我先下樓看看，我在你媽媽那邊還是說得上話的，你們兩個好好聊聊。”

“好，謝謝姐。” 秦楓點頭，擠了一個疲憊的笑容。

房間門關上，初小年提了一口氣，“秦楓，我告訴你……”

“小年，對不起。”

“呃……”

“那天的事，實在很抱歉，如果可以我想跟 Steven 親自道歉。”

沒想到這人一開口就示弱，初小年真心覺得他是只不折不扣的老狐貍。可老狐貍現在看起來實在太慘，臉都被盤子打腫了，況且他還是因為說了那句話……

“算了先不說這個，你剛剛為什麽要那麽說啊？又想故意氣你媽？”

“嗯，算是吧。” 秦楓笑了笑，“也當替你先探探水，剛看你爸反應也不是多強烈，搞不好他能接受呢。”

“我用你替我操心啊！” 初小年獨自生了會氣，平靜下來後，他靠著床邊坐到地板上，“秦楓，你和 Tequila 不能在一起。”

秦楓語氣淡定地說：“你已經說了很多次了。”

“可是你們沒有一個人聽我說話。” 他終於冷靜下來，緩緩地說，“你們兩個不合適。”

渴望絕對鐘情的人和一個絕對薄情的人湊到一起，他很難想象他們的結局。

此刻他也終於承認，他在為陳醉擔心的同時，也一樣在擔心秦楓的處境，只是雙標的“閨蜜情”讓他選擇無條件站在陳醉那邊。

“什麽叫合適。” 許久之後，秦楓這樣問。

“合適啊……” 初小年想了想，卻根本回答不出來，畢竟他曾經十分確信，自己和 Steven 是不合適的。他繞來繞去，嘴硬地給了一個答案，“最起碼三觀相似吧？”

畢竟他很難找到和陳醉三觀相似的人，這人在國內實在太特立獨行，自己身邊難找到第二個。

反觀秦楓，在任何場合都吃得開，他仿佛生來就是適合社交應酬的，這樣的兩個人怎麽能長久地生活到一起去呢？

到時候陳醉煩了，要離開，秦楓不讓，一氣之下把兩個人鎖在家裏，然後又上演之前荒誕的悲劇嗎？他可不想看到這樣的結局。

“小年，我曾經和陳醉說了好幾次，我說，不明白你們兩個是怎麽成為朋友的。” 他說，“你們也很不一樣。”

“我們當然不一樣。” 和陳醉性格上是天差地別，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

可要問當初陳醉身上最吸引他的是什麽，應該就是她從骨子裏散發的灑脫和真實吧。

那秦楓呢？難道也是和自己一樣，把陳醉當成自己“真實”和“自由”的寄托嗎？

初小年此刻也驟然意識到，原來自己也是自私的。

隔了許久，兩人誰都沒說話，樓下吵嚷聲停了，初小年問：“有一天你也會對 Tequila 做那些事嗎？”

這是他最擔心的一點，他必須要聽到答案。

可秦楓偏偏沒如他所願，搖頭說：“不知道。” 頓了頓，他又說，“可我知道，我不想讓她離開。”

“可她不是你的所有物。”

“她是。”

“你有病！”

“知道了。”

“救命……你們兩個講話真的一模一樣……”

鬥嘴結束，初小年敗北，他仰天長嘆，秦楓起身打算離去。

“哎……” 初小年突然叫住他，聲音有點顫抖。

“怎麽了？”

“秦楓，你到底有沒有真正把我和我姐當成家人啊……”

怔楞幾秒，秦楓很輕地笑了下，“不然你覺得這些年我為什麽要跟著你姐，隨叫隨到。”

“嗯……” 初小年吸了吸鼻子，囔聲說，“過幾天有空的話 Steven 喊你們一起來吃飯。”

“好，一定到。” 秦楓懶散地揮了揮手，“別在地上坐著了，下來吧。”

“哦。” 初小年點頭，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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