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離開角落的圓桌，氣氛沈寂了幾秒，在座的人終於松了口氣。

“呼，剛才這突如其來的氣場壓制是怎麽回事，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霸王色霸氣？”

Samantha 聽到這句，笑了聲，接話說：“海賊王看太多了吧。”

大家邊笑邊調侃，還時不時瞄一眼兩人離去的背影。

“哇……陳醉主廚的身材太好了，我都流口水了。不過話說，我這是第一次發現，這兩個人站在一起還真是配，如果只看外表我都要磕自家餐廳的 cp 了！”

“是啊，不過可惜了，他倆根本不可能，這樣的 cp 是註定要 be 的，咱們還是別磕了。”

這時 Samantha 攥住水杯的手頓住，問：“為什麽不可能？”

有人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說：“你看不出來嗎？他倆根本不是一路人啊！”

不是一路人？她們究竟是從哪裏看出來的？

“他們倆就不是混同一個場子的。咱們老板走到哪裏都帶著秦經理，跟著出入多少厲害的場合？身邊少不了人貼著，不像咱們主廚，一看就是不會去那些地方應酬的。”

“不過我這句話可不是貶低或者諷刺主廚啊！我只是想說，陳醉主廚一看就是不食人間煙火的類型，他倆如果不是在餐廳一起共事，估計都不會認識，除了工作他們私下都不見得有共同話題吧？”

一桌人圍著，嘰嘰喳喳講個半天，一個個都跟風，開始分析起來。

“陳醉主廚雖然外表條件滿分，但骨子裏是樸素卦的，我看她除了今天，平時穿的用的都很簡單普通，估計也不稀罕那些大牌奢侈品。”

“秦經理就不一樣了，你看他從裏到外哪樣不是名牌？就連香水都是小兩千一瓶的，講究得要命。”

Samantha 聽到這裏忍不住打斷，挑眉說：“從裏到外？你還見過人家裏面穿什麽樣？”

“哎，小姑娘家家，怎麽說這些呢？” 景樊咳嗽兩聲，給了 Samantha 一個眼神。

Samantha 瞪了回去，這時大家把話題又轉向景樊。

“景樊副廚，你的耳朵好紅呀！”

“怎麽聽到這些就害羞了？你這哪像當爹的人呀？”

景樊渾身僵硬一瞬，下意識側臉，用求救的眼光看向 Samantha。

誰知 Samantha 卻幸災樂禍地說：“救不了你，讓你接話。”

“Sam 你不能這樣，咱們好歹都是廚房團隊的，況且你上次的生日蛋糕還是我做的啊！” 景樊小學雞似的抱怨起來。

Samantha 不吃這套，聳聳肩，說：“那下次你生日我給你包個大紅包要不要啊？”

景樊徹底沒話，嘆了口氣，搖頭喝悶酒去了。

幾個女生卻嗅到不尋常的味道，彼此對視一眼，抿了抿嘴。

·

“哎，陳醉，快過來這邊。” 初小蕊見到往這邊走來的兩人便迎了上去，親昵地牽住陳醉的手，介紹說，“陳醉，這個是咱們的行政總廚，吳天宇。”

這人看上去四十出頭的樣子，背影也能覺出沈穩之氣，初小年之前說，行政總廚的孩子都上高中了，本人倒是比想象中年輕許多。

“吳主廚好。” 說話間她已經松開挽住秦楓的手，隨時準備營業。

誰知吳天宇卻湊上前來，直接來了個吻面禮，陳醉實在沒想到會這樣發展，有幾秒的怔楞。

在歐洲許多國家都有“吻面禮”這一習俗，但通常都是朋友之間互碰臉頰，現在許多年輕人也將這項傳統逐漸淡化。眼下對於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這份“禮”未免太張揚了些。

顯然在場的人都沒想到這一舉動，吳天宇卻十分自然地拍了拍陳醉的肩膀，倒是頗有長輩對晚輩的疼愛之意。

“早就聽說陳醉主廚了，公司前段時間太忙，我一直沒有時間去 La Tulipe 看看，等正式營業了我可要去餐廳找你們吃飯啊！”

陳醉往後推了半步，略顯僵硬地笑笑，“好，隨時歡迎。”

“天宇，你不要太冒失了呀，會嚇到陳醉的！” 初小蕊在一旁提醒。

吳天宇卻像很了解情況似的，自信滿滿地說：“陳醉好歹是在法國長大的，肯定比你們開放多了。”

“吳主廚，我們過會再聊，差不多該倒香檳塔了。” 秦楓將人往自己這邊攬了攬，朝吳天宇笑笑。

“啊，是啊，多虧秦楓提醒。” 他挑眉，似笑非笑地望了眼略顯親密的兩人，沒再說什麽。

到了令陳醉尷尬想逃的環節，她下意識就往人群後面退去。開香檳、倒香檳塔這種被萬眾矚目的場景，實在是社恐人士的地獄。

初小年站在最前方和初小蕊並排，向後探了探視線，跟陳醉擠了下眼睛。就在這時，陳醉感到手指附上來溫度，接著她聞到了那抹自己最熟悉的香水味。

他不應該和初小蕊一起站在第一排嗎？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那人像是讀懂了她的疑惑，彎了彎眼睛，啞聲說：“過來陪你。”

話音剛落，陳醉的心臟也跟著快速跳動兩下，接著沒作他想地，很輕地握了握秦楓的指尖。

就在這時，初小蕊像是想到了什麽，回過頭來在人群裏找人，“哎？秦楓去哪了？” 她看到最後一排的高大身影，朝後方擺擺手，“快過來呀，和我們一起倒香檳。”

秦楓手指僵了一瞬，還是從容地笑了笑，“好啊，這就來。”

“嘭”的一聲，香檳開瓶的聲音響徹大廳，圍繞著香檳塔的人群歡呼雀躍。陳醉摸了摸指尖殘留的溫度，心想，他果然還是適合站在那裏。

·

這場 staff party 實在盛大，所有旗下餐飲業的員工加起來要有三四百號人。

好在整體氛圍還算隨意，在倒了香檳塔之後，大家便開始隨意活動。DJ 臺放了溫和舒展的曲子，有人已經開始借酒精邀請別人跳舞了。

陳醉隨意吃了些東西，期間初小年也湊過來簡單塞了幾口飯，可卻遲遲不見那人下場休息。

“我真是服了我姐了，她自己愛滿場敬酒也就算了，還非得什麽事都拉上秦楓，現在好了，兩個人都一口飯也吃不上了。” 他往大廳另一頭望了一眼，嘆氣說，“估計秦楓今天喝酒不會少了。”

“嗯。” 陳醉表面隨意應聲，心裏卻想，還好他中午吃了東西。

“你不再喝點啦？我看你剛剛只喝了兩杯香檳，作為酒鬼是不是太委屈了？” 初小年又拿起一根雞腿，邊啃邊嘿嘿傻笑。

陳醉見這人毫不掩飾的吃相，無奈笑笑，將方巾塞到初小年手裏，“不了，不喜歡在這樣的場合喝酒。”

“也是，你反正是喜歡在家一人飲酒醉的。” 說著沾滿油光的手就要碰上陳醉的裙子。

陳醉眼疾手快往旁邊躲了一下，“擦擦手。”

“哇！你，你居然嫌棄我！” 眼看這人就要撲上來，剛想阻止，結果被一道聲音先打斷了。

“小年和 Tequila 感情還真是好啊。”

是吳天宇，陳醉朝他頷首，接著很快想到什麽，再擡眼時，他已經兀自坐到旁邊的位置。

“我看過 chef Ge 發在 ins 上和你的合影。” 吳天宇解釋說，“很早就聽說過你了，我是你們的學長。”

初小年這時也想到什麽，連連點頭，“哦，對對對，我都忘了這回事了，吳主廚確實是咱們的學長哈，是 chef Ge 的第一批學生呢！”

“這樣。” 所以才知道她叫 Tequila。

“你本人比照片驚艷太多了，第一眼我差點都沒認出來。” 他覺出自己的話有歧義，又很快解釋，“不過我可不是說你照片不好看的意思啊！”

陳醉笑笑，沒應聲，因為她不知道該說“謝謝”還是“沒事”。

三言兩語間，初小年簡單墊了肚子又去忙別的事情，吳天宇卻沒有離開的意思，和陳醉聊起在法國藍帶留學時候的趣事。

不過她不排斥聽這些故事，遇到感興趣的也會主動問一兩句。想到很快就要確認店裏的運行菜單，她又請教了吳天宇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兩人還算投機，畢竟和行政總廚聊天也算是公事，她很願意在這樣的場合多工作一會。

可就當她將最後一條註意事項放到備忘錄裏，旁邊那道身影倏然靠近，打破了安全距離。

“Tu es belle，Tequila（你很美）.”

吳天宇在她耳邊突如其來說了句法語，陳醉生了濃濃不適感，於是向後撤了身子，用中文回了句，“謝謝。”

這種感覺和剛剛他當眾對自己的“吻面禮”一樣荒誕。陳醉不覺得他會是那種刻意賣弄的人，所以張揚的親近一定是另一種示好。

“你腿上的紋身是用來遮蔽疤痕的嗎？還挺好看的，女孩子在大腿上紋身很漂亮。”

不適感逐漸升高，陳醉向一側偏了偏頭，誰知這時頭發卻卡在了脖頸後面的流蘇上。

“別動，會扯到頭發的，我幫你拿下來吧。” 沒來得及拒絕，吳天宇已經碰到了她身後的那條流蘇。

雖然並沒碰到自己的皮膚，渾身還是生了一股冷意。陳醉一向不願藏匿情緒，臉上的煩躁算是直接表露出來了。

吳天宇楞住，他確實沒想到陳醉會當眾將不滿掛在明面上。但無論自己內心作何想法，該有的體面還是要有，於是他選擇裝傻，“Tequila 你臉色很差，沒事吧？”

陳醉沒說話。

他又讓步，言語間摻上歉疚，“是不是我剛剛言行讓你不適了，如果是的話，我……”

“是的。” 沒等他說完，陳醉便起身，“我去趟洗手間。”

在去洗手間的路上，手機收到一條消息提醒。

她站定身子想要查看屏幕，卻被人忽然拽進了一個房間。她立刻想要掙脫，在看清背後人是誰之後安靜下來。

“嚇我一跳。” 陳醉瞥了一眼旁邊，“你拉我進來做什麽。”

這是一間給特殊人群專門設置的洗手間，男女通用，裏面不但寬敞，並且隱私性很好。陳醉腦中驀地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結果很快就被人證實。

“我拉你進來做什麽？再不拉住你，你是不是就要跟那個吳天宇走了？” 秦楓眼角很紅，胸口不斷起伏，語氣也變得重了許多，“和第一天見面的人就可以親臉頰，還能讓他碰你的脖子？”

陳醉蹙眉，將方才積累的煩躁只整理成一句話：“我的頭發纏在流蘇上了。”

“就能這麽讓人隨便碰你嗎？對所有人都不設防，嗯？”

“你是不是醉了。” 聞到濃濃的酒味，陳醉現在不想跟他糾纏，於是將人推開，沈聲說，“我讓小年找人把你先送回去。”

不知哪一項又觸碰到了秦楓的神經，他眸色越來越深，眼下情形逐漸失控。

“然後呢……你要去找他嗎？你不是說，不會和有伴侶的人上床？”

“你喝醉了。” 這是陳醉最後的定論，她拿出手機想要聯系代駕，下一秒卻被人奪了過去。

“你不準走……” 說話間秦楓的手已經拉開她後背的拉鏈，陳醉逐漸失去耐心，施力掙脫桎梏。

“你需要冷靜一下，我先出去……嗯……”

可惜已經晚了一步。

冷風習習掠過背脊，陳醉打了個冷顫，很快有滾燙的溫度覆到背上。那人在背後咬著她的耳朵，隱忍著低聲說：“連打底褲都不知道穿一條，一碰你就濕了……”

陳醉心理上抗拒，身體卻在半推半就，如果換做其他任何一個人，她一定不會這樣“任人宰割”。可偏偏遇到秦楓，她的身體便像和那人相吸的正負磁極，總是無法擺脫。

她有些煩躁，是對自己心底的矛盾感到煩躁，於是冷聲提醒一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知道啊……” 秦楓看到陳醉眉眼間的疏離，心臟向下沈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該冷靜，可身體裏像有一只帶有利爪的動物，正撕扯著他的心臟，語氣有些哀求，“別這麽看我……”

“那你就把我放開，這樣我很不舒服。” 陳醉想最後提醒他，結果適得其反，身後人冷笑一聲，倏然變了聲調。

“你是不是忘了，你今天中午在床上是什麽樣子了？”

“你是不是也忘了，你中午到底多快出來了。”

針鋒相對間，秦楓被這句話徹底激怒，他紅著眼睛，咬牙說：“好啊，那我就讓你再試試看。”

天旋地轉，一發不可收拾。

陳醉從鏡子裏望著秦楓猩紅的眼睛，感受著他不算溫柔的沖撞，不合時宜地想到下午在他車上聽到的那首歌。

“別再進化，別讓動物世界太假，我們該露出爪牙。

相愛相殺，別再想更好的辦法，優勝劣汰自舔傷疤。

假裝進化，拼命想和動物有差，玩一出高貴優雅。

在人們腐爛的欲望下，獸性來不及抹殺。

算了吧，懶得去掙紮……”

回憶起那道旋律，她心裏嘆了聲，閉上眼睛，身體也跟著放松下來。

幾乎是一秒便感受到身前人的變化，秦楓清醒了幾分。接著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他吃痛，只好緊緊抱住陳醉。

此時他根本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醉是醒，也不知道胸口被蒙上的那層扭曲固執的情緒究竟源自哪裏。

是心煩自己沒能信守承諾，沒陪在陳醉身邊幫她解決麻煩的社交？還是單純地痛恨吳天宇看陳醉時心懷不軌的眼神？

“要將情人一口吞下，還要顯得溫文爾雅，螳螂委屈地展示舊傷疤。”

當時聽那首歌的時候便覺得這句詞是在說他。孫磊說的對，陳醉如果知道自己是什麽樣的人，一定會離開的吧？

“如果不能將它同化就寄生於它，大不了一同腐化。”

不行啊，她已經無法離開了……

這一刻，秦楓終於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對陳醉幾近病態的占有。

在發洩出來的那一瞬間，腦中痛苦和歡愉緊緊纏在一起，他緩緩閉上眼睛。

“別害怕，我們都孤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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