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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海底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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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阿王運氣倒是很好, 那個方士也沒有騙他,轉頭就把東海異樣報給了所屬宗門,這個宗門依附於太素劍宗, 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分量, 自覺處理不了這樣的大事, 飛快地將這個消息上報給了太素劍宗。

凡間之事本與修道者無關, 如果這是正常的暴亂, 就算死了再多的人, 他們也不會露一個臉, 但是如果海裏有異物存在,那他們就不能袖手旁觀了。

斬妖除魔是修道者的本分,就算修煉到了半仙的地步, 也要勤勤懇懇地為維護凡間不受妖魔入侵而努力。

太素劍宗得了消息後本來沒有太過在意, 只想打發幾名弟子去處理,但是這消息過了兩道手就有人察覺出了某種異樣。

一名年高德劭的長老看著手裏散發出瑩潤光芒的靈書簡,皺著眉頭苦苦思索了半晌,總也抓不住腦海裏一閃而過的那點靈光, 於是捋著胡子轉頭問身邊的另一位長老:“宋師兄,我總覺得凡間東海這地方似乎有些不尋常,但是又找不到一點頭緒——”

他話未說完, 那位宋長老就從書簡裏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師弟你忘了麽, 東海是那位妖皇的地盤,不過祖師爺把他鎖在東海裏上萬年了,一點消息都沒有傳出來過, 你不記得也正常。”

“妖皇……”長胡子長老的表情慢慢扭曲了,驚懼之色從他眼裏湧出,騰地一下站起來, 擡手招來一卷書簡,三兩下展開看了一遍,倒吸一口冷氣,“壞了,連日大雨,海水倒灌……這是海中妖獸聚集的大災之相!我去見少宗主。”

宋長老還沒有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麽,就見自己老胳膊老腿一向慢吞吞的師弟腳下按了風火輪似的一眨眼就沒了人影。

他眨巴兩下眼睛,伸手撿起師弟剛才翻看的那一卷書簡,視線在最上方定了一定:“妖皇玉神,上古龍魚遺孤……”

東阿郡的大雨連綿數日仍未止歇,入海口已經隱隱有決堤征兆,東阿王每天大早上出門,入夜了才頂著大雨回來,愁眉苦臉唉聲嘆氣,看著灰蒙蒙的天穹愁得都吃不下飯,東阿王妃只能把兒子送過去盯著他,有最疼愛的小兒子在場,東阿王才會乖乖地吃上一些東西。

饒是如此,東阿王的腰圍也沒有減上一兩寸,可謂是一件奇事。

眼看著這雨怕是沒有要停的跡象,東阿王府下令準備抗洪,沿海百姓內遷,修築防洪堤壩,王府裏也開始為世子郡主們準備行裝,預備隨王妃回娘家暫住。

行裝收拾了三日,年紀最長的七郡主已經帶著較大的幾個妹妹和王妃嫡母的手書先頭上路,王府裏就只剩下了男女主人和年紀最小的小世子。

這日仍是大雨,門子早起打燈,第一件事就是看天色,見外頭仍是陰雨綿綿,表情就憂愁起來。

這大雨幾時能停啊,多少年沒見過這樣大的雨了,今年的東阿要怎麽過……

他彎下腰掃去地面的積水,視線裏忽然映入了一雙雪白的雲履。

門子楞了一下,他確定這雙鞋子是一瞬間出現的,在這之前他沒有聽見任何一點有人靠近的聲音。

按下心頭的疑惑,他還是堆起了笑容,直起身子擡頭問:“這位公子——”

門子的話卡在了喉嚨裏。

他感覺自己仿佛見到了仙人。

不知何時出現在他面前的青年著一身素雪般不染塵埃的長袍,饒是以他多年迎來送往的毒辣眼力也看不出那是什麽名貴布料,雪色的衣衫上似乎有隱隱光華在流轉,烏黑長發一半束在高冠內,一半披散在背後,如天神雕琢而就的眉眼中心一痕朱紅紋路,好似紅蓮綻在冰雪一樣的容顏上,一身清俊挺拔之氣。

他身旁還站著一個與他容貌幾近相同的青年,卻是一身簡單的深色勁裝,手上束著護甲,勒出勁瘦的肌肉線條,通身冷凝肅殺的煞氣。

他們倆的氣度都非常人所能有,門子張口結舌了半晌,聽見那個白衣人問道:“本君聞東海有異變,專為此事而來,東阿王可在府中?”

胖乎乎的東阿王正抱著小兒子吃早飯,王妃坐在一旁給這對父子倆剝雞蛋,行李已經收拾好,吃完飯她就要帶著天衡回家去了,因此看見王爺偷偷摸摸借著給兒子餵粥的機會自己吃了一團糖糕,她也沒說什麽。

正當這一家人其樂融融互相低語時,隱匿在屋頂上淋雨的鬼王倏然坐起,淩厲的視線穿過重重園林拋向了大門方向,與他心意相通的小孩兒眼皮微微一動,借著鬼王強悍的眼力看了過去,在虛空中和忽然扭頭看過來的黑衣青年驀然對視。

門子只覺得眼前一陣風挾著雨絲唰一下卷過,再睜開眼時,面前就只剩下了一個問話的白衣青年,他楞了一下:“方才——”

白雲青年卻沒有看他了,而是側著臉望向府內,眉心慢慢蹙起,明明面前是重紅的大門,門子卻感覺他好像能穿透木板看到門裏的景象一般。

不等他再問什麽,白衣青年倏然擡手,方才還空蕩蕩的手中有明光一閃,一振長劍自虛空顯現,在青年掌心嗡鳴,再下一秒,門子面前已是空空如也。

在看到這對兄弟的一瞬間,希夷就在心中大呼不妙,斂了袖子就想跑路——

他當然不是怕了他們,只是鬼王無論如何也不應該出現在這個地方,誰知道從魔域裏摸爬滾打出來的荼嬰對邪氣異常敏感,荼兆尚且沒有發覺哪裏不對,荼嬰已經抄起家夥默不作聲朝這邊沖來。

希夷擡手化去逼至面前的暗器,見荼兆緊隨其後,不欲和他們糾纏打鬥,倏忽散成一縷鬼氣融入了大雨之中,荼嬰在屋頂站了一會兒,收刀入鞘,和身後的兄長對視一眼:“是鬼氣。”

荼兆比荼嬰知道的更多些,他曾經在危樓見過鬼王本尊,方才感知到的那股鬼氣給了他十分熟悉的感覺:“好像是希夷君。”

荼嬰皺起眉頭,神情裏有些難以理解:“鬼王為什麽會在這裏?”

他很快想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表情一變:“難道他也是為東海異變而來?他和妖皇……”

荼兆止住弟弟的猜測:“還不確定是不是妖皇現世,既然希夷君無意與我們接觸,就先將此事延後。”

荼兆本來打算自己一人前來東海,信中與弟弟說起此事,荼嬰哪裏放心哥哥一人去面對妖皇,好說歹說還是跟了上來,兄弟倆一路緊趕慢趕,就怕事情有變,誰知開門就收到一個鬼王,心中驚疑不定。

兩人從人家的屋頂上下來去拜見主人家,東阿王也不在意他們踩在自己頭頂上這麽久,圓臉上笑瞇瞇的,一聽是仙家前來相助的高人,馬上彎下了腰言辭懇切地絮絮叨叨一大篇,中心思想就是既然這是你們那兒鬧出的破事,你們就得負責到底,我們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你們神仙要是不管我們,我就帶著百姓一根繩子吊死在你們山門下送你們一記成仙大禮炮。

……當然,原話沒有這麽混不吝,大概意思還是八九不離十的。

荼嬰荼兆哪裏見過這類死皮不要臉的人,被東阿王說得一楞一楞的,好在他們面上都很端得住,除了深知他們性格的天衡外,連東阿王都沒看出他們心裏的茫然。

“若海中有妖物,本君自會負責到底,不使人間生靈塗炭。”荼兆認真地允諾。

他生得一副冰雪樣貌,寡言少語,這也使他說出的話自帶一字千鈞的力道。

東阿王看看他,又看看一旁默不作聲的荼嬰,眼神懇切長揖到地:“東阿百姓盡托付於仙君之手!”

荼兆點點頭,他不是個喜歡寒暄聊天的人,提起長劍就要出發去東海——若不是明頤叮囑,他本來都不想來東阿王府,但若東海妖皇真的蘇醒過來,陸上百姓這麽多,總是要有人管理引導他們的,這才不得不繞路來這裏一趟。

他正要起身,餘光忽然就瞥見了被王妃牽著的小孩兒,眼神一動,起身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粉妝玉砌身披綾羅的小孩不過七八歲年紀,一看臉就知道有先天不足之癥,但吸引他的不是這個,而是這孩子的樣貌……給了他一種隱約的熟悉感。

荼兆盯了他片刻,迅速看出了這孩子的骨相,根據骨相推演日後的樣貌,勾勒出了一張清俊的面容,他瞳孔一縮,難掩驚異。

天衡星君?!

這是怎麽回事?!

荼兆滿腦子的問號,一會兒是面前和巫主面容一模一樣的孩子,一會兒又是方才離開的鬼王,好像有什麽東西將要連成一線,又找不到那個關鍵點。

荼嬰疑惑地看著他:“哥?”

荼兆回神,又看了天衡一眼,朝弟弟頷首:“走。”

兩人一前一後化作流光消失在眾人面前,這等仙家神通令大家嘆為觀止,心中沈沈的大石也松快了幾分,如果有這麽厲害的仙人相助,想來東阿的困境應該很快就能解決了?

兄弟二人一路急行至東海,站立在距離海面百尺的高空上,到了這麽近的地方,那股沈沈的妖氣便再也遮掩不住,挾裹著無數海獸無意中溢散出來的妖氣,彌漫遍布了整片海域。

荼兆伸出手,護體靈氣緊貼著皮膚,一小片雨水落在他手心,匯聚成一灘小小的水窪,荼兆揉開雨水,稀薄的妖氣在護體靈氣表面碰撞出嗤嗤的輕響,侵蝕著純正清澈的靈氣。

這等兇悍的妖氣……荼兆心下一沈,怕是那位妖皇真的醒了。

荼嬰比他大膽,連護體魔氣都沒有罩,隨著雨水無孔不入的妖氣籠罩在他身上,與溢散的魔氣碰撞出暴烈的漩渦,將周身雨水彈出數尺開外,天然成了一個屏障。

“妖皇玉神,怕是真的醒了。”荼兆驅散手心的雨水,低頭望著腳下翻湧的海平面,從高空看去,海水深邃發黑,巨浪翻滾,如巨獸嘯叫,底下像是有無數影影綽綽的恐怖巨影穿梭游動,稍微膽小一點的人看見這場景都要腿腳發軟。

“他這是什麽毛病,都睡了上萬年了,為什麽不繼續睡下去?”荼嬰順口抱怨了一聲,“海底是他的地盤,他不上來怎麽打?”

荼兆無奈地看了弟弟一眼,不知是修行魔功的緣故還是為何,荼嬰這些年脾氣愈發的冷厲暴躁,倒是有點像前任魔尊了。

“聽聞妖皇玉神真身是龍魚,這種海獸性情暴戾嗜血,強悍好鬥,連天敵都沒有,若不是它們瘋起來連同族都會撕咬吞吃,只怕現在海裏都是龍魚了。”

荼嬰聽了輕輕嘖了一聲,含糊地說了一句:“妖物。”

荼兆還看著海面:“太素劍宗中有書簡記載過龍魚的習性,這種海獸雖然強悍嗜血,卻有個大毛病——”

他的話被驟然強烈起來的風卷走了後半截,饒是荼嬰這樣的耳力都沒聽到後半句,不由得分了心轉頭去問:“什麽毛病?”

荼兆的神色卻猛然緊繃起來,長劍一橫:“阿嬰小心!”

他話音未落,滔天巨浪翻卷而起,好似整個海洋倒轉過來,將上萬噸海水當頭朝二人拍下,震耳欲聾的恐怖長嘯破空而來,宏偉浩蕩如天穹古鐘的嘯叫通徹寰宇,一頭遮天蔽日的海獸騰空自海底躍出,又轟然墜入海中,一瞬間造成的空腔足足有方圓數千裏之遙,震蕩的海水瞬間就淹沒了海邊的大堤。

荼嬰荼兆淩空飛起躲過劈頭蓋臉的鹹腥海水,目光定在那頭威壓恐怖的海獸身上,表情都不太好看。

而荼兆註意到海水猝不及防的上湧淹沒了沿海大片田地房屋,來不及逃跑的人們在水中哭喊嚎叫,聲音在鋪天大雨中也隱約可聞。

“你們的長輩沒有教過你們,說別人的壞話要在背後說麽?”仿若耳語的纏綿女聲穿透呼嘯的風雨,準確無誤地將低語送到他們耳邊,兄弟二人凝神看去,就見那頭海獸背上托舉著一只數人高的大貝殼,貝殼半開,擋住了外頭的雨水,露出懶洋洋地斜靠在裏面的美人。

宛如珍珠白玉,琉璃芙蓉,兇惡可怖的海獸脊背上托舉著一顆驚世絕艷的明珠,陰雨連綿的天地間好似升起了一輪皎皎明月輪,無暇容光映照遠方深黑天穹,連磅礴大雨都有了止歇的態勢。

荼兆二人沒有被這容顏所迷惑,反而前所未有地提高了警惕——他們在面前這人身上,感知到了極其恐怖的浩瀚威壓,盡管不是沒有一戰之力,但勝率渺茫。

荼兆反應更快,他將面前女子的話反覆咀嚼了兩遍,得出了一個令人心驚的結論:“妖皇……玉神?”

紅衣散漫的女子側過臉,她仍舊保持著海棠春睡的慵懶形貌,長發披散,衣衫淩亂地堆砌在腰間肩膀上,絲毫不介意暴露在外的大片大片雪白肌膚:“這個名字,好久沒聽見了,人族的小崽子,我現在心情很不好,你們是來找死的麽?”

強大的威壓沈沈地向著荼兆荼嬰壓下來,綽約如神女的美人含笑看他們,眼裏卻沒有一點溫度,全是高高在上的冷漠,荼嬰急中生智傳音問兄長:“哥,你說龍魚有個大毛病,到底是什麽毛病啊?”

荼兆壓下胸口翻湧的血氣,嘆氣回答:“龍魚嗜睡,一睡就是千百年,睡著了就是人畜無害,可是醒來的一段時間內,它們會異常暴躁嗜殺。”

——簡稱,起床氣。

而且……荼兆在心裏疑惑地想,妖皇原來是女性嗎?怎麽太素劍宗的書簡中對妖皇的描寫,都是男性呢?

作者有話要說:  大魚出場啦!今天的大魚,是一條有起床氣的大魚。

困惑於龍魚謎一樣的性別的荼兆:……這和書簡裏說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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