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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海底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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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貝殼被面目猙獰兇惡的海獸小心翼翼地托在脊背上, 妖皇玉神動了動腿,換了個姿勢,歪頭瞅著上方兩個身長玉立的人類青年:“怎麽, 問你們一句話就這麽難回答?”

荼嬰脊背上的寒毛像是過了電一樣, 幾乎是本能地擡手招出長刀橫在了荼兆身前。

他的刀剛剛提起,一道無形的鋒刃就劃破了空氣撞上了刀刃, 半空中金鐵之聲乍響,四散的水花迸濺開來, 荼嬰繃緊了一張臉, 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剛才那一道快的他差點沒看清的東西,竟然是玉神隨手射出的一道水刃。

作為水刃的針對者,荼兆倒是從頭到尾顏色未改, 大袖在狂風暴雨中翻卷, 身軀巋然直立不動不搖, 好似天地翻轉間一根定海神針戳在當中。

“好膽識。”玉神收攏一雙纖纖玉手, 搭在腹部,不鹹不淡地讚美了一聲,“不過現今的修真界這麽寬容了?一仙一魔, 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並肩而立, 不怕被天下人口誅筆伐嗎?”

荼兆平心靜氣道:“仙魔不兩立已是多年前的舊事, 妖皇陛下沈睡多年,不知世事幾經變幻也是正常。在下此番前來, 是為解決陛下初醒引起的天象變動,還請陛下諒解。”

玉神笑起來:“小崽子,你是哪家的娃娃?現在主事的是誰?竟然只派了你們倆來和我說這事,他們是和你們有仇嗎?”

她絲毫不認為自己兇戾的名聲有什麽不好, 大大方方地將這事給說了出來。

荼兆斂袖頷首為禮:“太素劍宗代宗主荼兆。”

玉神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一點:“太素劍宗的?那他呢?”

身嬌體軟的美人將視線落在了荼嬰身上:“血脈雙子,怎麽一個修了仙,一個入了魔?”

荼嬰冷冷地自報家門:“魔宮,荼嬰。”

殷紅的嘴唇慢慢地彎起來,玉神懶懶地用手攏了一下落到臂彎的衣衫,隨意一借力,輕飄飄地站起來,一腳便踏出了那只瑩潤的大貝殼。

暗沈發灰的天穹下,如火的長綢飛卷在風中,長至腳踝的黑發與紅衣纏繞在一起,如神女蹈風踏月而來,自空中升騰起一束熊熊烈火。

絕艷的美人勾起精雕細琢的紅唇,眉心一尾玲瓏魚描著金色的細邊,栩栩如生,只是隨意當空一站,便有了冠絕天下的風采。

“太素劍宗,老熟人了啊……”龍魚化身的妖皇娓娓動聽地嘆息一聲,素手插入巨浪中,慢慢攪動兩下,拔出一柄流漾著淺藍海水的長劍,長劍隨著出水的長度凝聚鋒刃,在末尾收束出一道狠戾毒辣的深深血槽,由水凝就的劍體仍舊往覆流動著,美不勝收。

而直到玉神擡手這一刻,荼嬰荼兆才看見她手腕上垂落的兩道長長鎖鏈,烏沈沈不反射一點光線,像是能吞吃掉所有投註其中的光芒,束縛住面前纖細的美人,將她身上那種弱不禁風的氣質襯得更加鮮明。

不僅如此,粗大的鐵鏈與窈窕艷麗的美人……這樣的對比仿佛是紅袖帳中香裏那一痕雪白的足尖,或是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綾羅綢緞下一截素白如玉的頸部肌膚,總能惹人浮想聯翩,在極致的粗暴蠻橫中尋求令人顫栗的一絲情欲痕跡。

是誰給妖皇鎖上了這樣的鐵鏈?

是誰能禁錮住海中最嗜血的兇獸?

荼兆敏銳地看見,那束住妖皇手腕的鐵環下,還密密實實地裹了一層錦緞,像是怕磨破了女子晶瑩的肌膚一般——明明自龍魚化形而來的妖皇有著不輸於靈器的強悍防禦,這種行為簡直可以說是多此一舉。

正是這種多此一舉,給了荼兆莫名怪異的感覺。

他們的視線被妖皇輕而易舉地捕捉到,明艷的美人輕輕旋轉手腕,鐵鏈互相撞擊發出叮叮聲響,她低低笑起來,聲音依舊如纏綿耳語,穿透風雨遞到他們耳邊,撩撥起一陣火燒般的酥麻:“上古隕鐵,火燒不融,刀劈不裂,正是拜你太素劍宗的好宗主所賜——啊,我都忘了,他最是厭惡魔族,既然現今仙魔融洽,想必他應該已經死了?”

神女立在暴雨中大笑起來:“死的好!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可惜不能親手拆出他的頭骨做酒器!”

這話實在是說得大逆不道,作為太素劍宗門人,荼兆無論如何不能坐視宗主被這般侮辱,盡管他不知道那位束縛住妖皇的宗主是誰,但是算一算時間……

應該是師尊的師爺那一輩了?那就是他的師祖,萬年前縱橫七界的劍道奇才元昇君,身死道消於飛升的九重雷劫下。

不過鎮住妖皇是多麽大的功績啊,為什麽宗門內沒有一點關於這事的記錄呢?

荼兆沒有多想,打斷了玉神的話:“師祖身死道消多年,身後清名不容毀損,妖皇若不慎言,荼兆敢情一戰!”

玉神瞇起眼睛,像是一只被雨打濕了華貴皮毛的貓兒,細細地打量著荼兆,琉璃似的眼珠裏泛著清透奇異的光彩:“清名?我有哪一句話說得不對麽?小崽子,你們這種偽善,都是一脈相承的嗎?”

問話猶帶尾音,三尺青鋒隨心落入掌中,荼兆猛地擡手揮劍,方才還站在數百尺之外的妖皇已經出現在他面前,海水凝就的長劍被荼兆的劍鋒死死抵住,那張芙蓉牡丹般華美的面容與他相隔不過數寸,荼兆甚至能看清對方伶仃似蝶翼的纖長睫毛。

“好身法,”玉神耳語般地在荼兆耳邊喃喃輕語,下一秒便被荼兆發力一掌推出,妖皇腰肢擰出了一個柔軟可怕的角度,從中直直對半後折,避開了這股掌風,長劍反手削向荼兆脖頸。

這一劍被荼嬰的長刀挑開,玉神眉梢一動,似笑非笑:“哎呀,你們也玩二打一嗎?我可是纖纖弱質的女子啊。”

荼兆面不改色,避開這位“纖纖弱質的女子”毒辣鋒利的劍刃,淡淡道:“陛下說笑了,世上誰不知道龍魚的威名。”

雙子心意相通,攻守之勢渾然一體,妖皇功力被鐵鏈束縛了不少,幾番換手下來,竟然沒能占到一點便宜。

玉神身形疾退,獵獵紅衣舒展在風裏,逶迤而下的紅綢直直落到了海面,與手腕腳踝上的鐵鏈絞纏不清:“龍魚又怎麽了,龍魚就不會死了嗎?”

她聲音裏帶笑:“我可是世上最後的龍魚了,你們就不珍惜一下我嗎?”

荼兆簡直要被這無理取鬧的話氣笑了。

你為什麽是世上最後的龍魚你心裏沒點數麽,小部分龍魚是嗜殺成性,在屠戮別的物種時被圍攻死的,大部分龍魚是在和同族廝殺時被同族弄死的。

簡而言之,龍魚這一族到了只剩下一條的地步,完全是你們自己作的啊!

荼兆沒有答話,提劍飛身而上,荼嬰緊隨其後壓陣,玉神朝後飛退,眼裏不見搏命的慌張,反而泛起了興味灼熱的笑意,嘴角的弧度拉大,張狂至極而又滾燙熱烈的傲慢從她的眼神裏流淌出來,這個笑容貼在她臉上,好似偶人精心繪就的面具裂了一道縫隙,充滿扭曲非人的怪異。

承繼自明霄劍主的一劍當空落下,浩蕩靈氣沖開妖雲密布的天穹,一瞬間,雲層後璀璨的金色陽光循隙落下,在荼兆荼嬰和玉神中間割開一道涇渭分明的冷金長河。

這一劍劈下,玉神圓潤的瞳孔迅速轉化成獸類的豎瞳,紫色的瞳孔收縮調整,第一次將面前白衣的青年納入眼中。

下一刻,荼嬰從荼兆身後如鬼魅般掠出,頃刻之間連斬六十八刀,滿月銀輝破空而來,玉神不退反進,足尖在海獸脊背上一點,厚重堅硬的鱗甲瞬間凹陷下去數尺,深藍血液泅出,海獸發出低沈嘶鳴,玉神不以為意,提身縱躍,長劍隨意橫豎一畫,巨浪便在她面前織出了寬逾百丈的屏障。

六十八刀全數落在海水織就的屏障上,也只是割出了數丈的空隙,隨即便被翻湧的海水撫平,玉神擡手將手中長劍扔進屏障裏,長劍脫手便化成幾束水花,她立在虛空中,神態懶倦:“不跟你們打了,打壞了我的孩兒,你得去你祖師爺那裏跪地請罪去,我就不欺負你啦。”

她話中的信息量太大,一瞬間把荼兆都打懵了,他手中長劍去勢未消,眼見著要穿透水屏,而玉神竟然真的一動不動地站著,他只能擰腰折身在半空舞了一式流雲來去劍,定在玉神面前,一向冰雪一樣冷凝的神情隱隱有了裂痕。

荼嬰與太素劍宗沒有關系,說話也少了點負擔,他看看玉神戲謔的笑容,又看看兄長驚疑不定的表情,張口就問:“什麽孩子?”

玉神眼波流轉不言不語,身形飄然落入那只巨大貝殼裏,恢覆了之前慵懶散漫的斜躺姿態,左手自然地搭在腹部,仿若無事般反問:“什麽孩子?”

她言行都順暢得不得了,好像之前的話只是惡劣編造了說來騙荼兆玩的,但他們倆還是不約而同地將視線放在了她的左手下。

真的?假的?

妖的話不能信,可是萬一是真的?不然她為什麽不拿別的事編造,偏偏用這個?

不……太素劍宗的宗主,怎麽可能和妖皇……

荼兆直挺挺地站在那兒,思緒攪成了一片稀裏糊塗的漿糊,竟然產生了一種想逃回白玉京好好掃掃地靜靜心的渴望。

荼嬰挑眉:“玉神陛下方才還說你是世上最後的龍魚。”

玉神眼簾低垂,臉上顯出了一點不耐煩:“是啊,我是最後一條龍魚,難道我的頭我的尾巴不是我的一部分嗎?你們的話怎麽這麽多?滾!”

妖皇用實際行為詮釋了一遍何為喜怒無常,剛才還是笑瞇瞇的,轉頭就厲聲呵斥起來,荼嬰沒有被嚇到,自家哥哥淩亂了,他還記著他們是為什麽來的:“這雨——”

身姿綽約的美人眼風帶刀:“海獸朝聖,妖雲匯聚,下點雨怎麽了?不過死幾個人而已。”

帶毒滲血的話從她口中擲出:“或者你們大可去墳墓裏把死人挖出來,讓他們使些齷齪手段來降服我,看看這次我會不會讓這鎖鏈沾到我一星半點。”

妖雲匯聚是對她極為有利的天象,無數海獸匯集,將妖氣聚攏在她身邊,完全不用她辛辛苦苦化用自己的妖力去培育龍魚蛋,這種好事可遇不可求,如果來的不是荼嬰荼兆,她根本不會費力氣上來打發他們。

不過她拋出的□□大概也已經嚇到荼兆了,他冷著一張臉躊躇半晌,最終還是一言不發地收劍遠去。

玉神看著兩兄弟結伴離去,松了口氣,合攏貝殼蓋子,命令海獸遁入海底,繼續睡覺。

荼嬰飛出了幾十裏才追上荼兆,他繞著兄長轉了兩圈,試探著問:“哥,你覺得妖皇肚子裏……真的有你那個祖師爺的孩子嗎?”

這句話一說出來,荼兆就極隱蔽地哆嗦了一下,他板著一張硬邦邦的臉:“我不知道。”

荼嬰拉長了聲音:“嗯……我覺得也不是不可能……”

荼兆微微提高了聲音:“阿嬰!”

“好好我不說了,可是這雨該怎麽辦?”荼嬰乖巧地轉移話題,“妖皇不肯約束海獸停雨,再這樣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荼兆腳步忽然一停,喃喃道:“他們……”

荼嬰沒聽清,疑惑地轉頭:“什麽?”

荼兆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方才,妖皇驅逐我們時,說到她被鐵鎖束縛,用的詞是‘他們’——除了元昇君,還有誰參與了鎮壓妖皇?”

元昇君已身死道消多年,太素劍宗也沒有任何一點他鎮鎖妖皇的記載,或許找到其他人,就能找到克制妖皇的辦法呢?

荼嬰想了想:“妖皇有提及元昇君仇視魔族,想來那些人應該與魔族無關,佛門倒是有降妖的傳統,可是我沒有在那條鐵鏈上感知到一點佛光,仙鬼更是少有往來,隱成對立之勢,那就只有……”

荼兆輕聲說:“歷代太素劍宗宗主繼任前都會由巫主先行占禮,巫族與太素交好,陣法一道,正是巫主所擅長的。”

白衣高冠的道子若有所思:“說起來,我們離開東阿王府之前,我遇到的那個孩子,倒是與天衡星君容貌酷似,而且希夷君也盤桓在東阿王府左右……到底是為什麽呢?”

作者有話要說:  大魚也是個喜歡胡說八道的家夥,她的話聽個高興就好,不要相信哈哈哈哈,不然就會像大兔一樣被騙得一楞一楞的。

大兔:曲折離奇的腦回路最後居然撞對了方向,不愧是氣運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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