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蓮華(八)

關燈
“啾啾, 跟你姐姐出去賒二兩肉回來,再去趙嬸子那兒看看有沒有多的雞蛋。”燕母在燕多糖的攙扶下坐起來,披上衣服, 拿手攏了攏淩亂的頭發,用頭巾裹住。

她的年紀並不算大,尚且不到三十歲, 只是常年的病痛將她的容貌催折得蒼老枯瘦, 眼角都是疲憊的紋路。

燕無糾皺著眉頭想說什麽, 猶豫了一下,被燕多糖拽了兩把拽出了門,室內就只留下了梵行和燕母兩人。

“大師從哪裏來?”女人溫溫婉婉地對梵行微笑,坐到燕多糖坐過的那把椅子上, 撿起燕多糖做了一半的針線活。

籃子裏放著色彩不一的針線和一件做到一半兒的孩子肚兜, 這種針線活都是小成衣鋪子分出來給人接的, 一件活兒能賺上十幾文錢, 肚兜上要繡一條肥胖滾圓的鯉魚,燕多糖繡工一般, 鯉魚只繡了一個腦袋。

梵行不會聊天, 接話答話還是沒問題的, 於是燕母問他什麽, 他就老老實實回答什麽,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些粗淺又漫無邊際的東西,那條呆板的鯉魚頭就在女人手裏擁有了活靈活現的靈動俏皮,好像真的有一條大胖鯉魚跳上了布料一般。

這樣的繡工, 在大部分繡娘中間都能算得上是出色,想來她要是沒有生病,一家人憑借這個手藝也能過上溫飽有餘的生活。

“……從那麽遠的地方跋山涉水過來, 大師實在辛苦。來京師是拜訪友人還是游覽的呢?”

梵行轉著念珠,紫檀木的佛珠在他手裏撞出沈穩清脆的聲響:“只是前來瞻仰一番皇城氣象罷了……女施主繡工了得。”

燕母的針頓了頓,低下頭看著那條栩栩如生的鯉魚,笑了一下:“大師過獎,不過是一點雕蟲小技,女人家的活計,做久了就熟練了,說不上什麽了不了得的。”

她將話題不著痕跡地扯開:“外面做得比我好的一抓一大把。”

梵行想了想,想到什麽就說什麽:“這針法,貧僧似乎見過,有在寺中進香的女施主,供過一件佛衣,上面繡的佛紋好像用的就是這種針法……”

燕母的手停下了。

無言的靜默在室中蔓延了一會兒,燕母嘆口氣:“我早年在大戶人家做工,也算是在夫人面前得了點臉,我的夫君和那家的老爺是奶兄弟,兩人一塊兒長大,後來做了個不大不小的管事,畢竟是吃自己的奶長大的,婆婆疼老爺像是疼自家親兒子一樣,若不是那家人沒落了,現在糖糖和啾啾也該是陪著少爺小姐長大的了。”

“婆婆的長子死得早,夫君下面還有兩個弟弟妹妹也夭折了,婆婆就將二郎養得有些混不吝,糖糖怕她爹,許是講了些不那麽中聽的話,大師聽聽就算了,別當真。”

梵行聽她說完了這麽一長串,眨了一下眼睛:“無糾只與貧僧說,他的父親幾年前失足滑落河水溺亡,除了這個,他的姐姐也沒說旁的。”

燕母聞言,出了好久的神,眼裏忽然就淌下了淚癡癡地發起癔癥來:“是啊……二郎跌進河裏去了,他丟下我們孤兒寡母的,唿嗵一下栽進河裏,怎麽撈也撈不上來……婆婆也不在了,懸在房梁上晃啊晃,晃啊晃……”

女人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門口,忽高忽低地說著只有自己才能聽懂的話,時而呵呵笑起來,蒼白瘦削的臉上都是神經質的慌張:“藏起來……把啾啾藏在娘的被子裏……”

梵行站起來:“女施主?”

女人手裏還拿著尖銳的針,梵行怕她戳到自己,伸手要去拿下那枚針,漆黑陰沈的一雙眼睛就直勾勾地盯住了他:“你——你要來搶我的啾啾了麽?!”

梵行的手頓在半空,若有所思地喚了一聲:“燕夫人?”

女人神經質地把自己往後縮,手裏握著那枚針,針尖已經紮進了她的手心,鮮紅的血從掌心滑下來,她卻渾然不知痛一樣警惕地望著梵行。

眼見那血越來越多,梵行低誦了一聲佛號,道了聲得罪了,旋即伸手迅疾如風地點住燕母手臂上的某個穴位,女人攥得死緊的手登時一松,梵行取出那枚紮進了她手心的針,隨意撕下一截兒衣袖替她擦幹凈血裹住傷口。

他包紮時沒有刻意收力,包裹人手還是包裹一塊石頭木塊與他而言都沒有什麽區別,被連續不斷的疼痛刺激著,燕母終於恍恍惚惚地恢覆了一點神智,茫茫然看著自己的手心,半晌才“啊”了一聲,大約是明白了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

“讓大師見笑了,我……我這幾年腦子有些不好使……”她想要解釋,又實在找不到什麽可以解釋的,於是就沈默了下去。

她之前的表現,和一個瘋子已然無異,梵行沒有詢問原因,燕母眼神游移,無意識地用手掐著掌心,很快那截雪白的布料又染上了濕潤的暗紅。

正在這時,外面傳來了燕無糾中氣十足的聲音,遠遠抱怨著走回來:“誰要吃雞蛋了?你拿三個不就夠了,我不愛吃那玩意兒,又腥又幹,多的那個還是給娘。”

燕多糖跟在一旁和和氣氣地說:“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雞蛋才能長高,我最近接了成衣鋪的活,買幾個雞蛋還是買得起的。”

女孩子聲音柔和,語氣裏卻帶有堅韌不容拒絕的堅持。

“誰要吃雞蛋長高啊!你是說我以後長不高嗎?!我以後會長到七尺那麽高!不,八尺!你擡頭只能看到我的下巴!”燕無糾憤怒地反擊。

燕多糖敷衍地嗯嗯嗯,進了院子高聲道:“娘,我拿了四個雞蛋回來,趙嬸子還給了我一小碗酒糟,可以做酒糟蛋呢……娘,你的手怎麽了?”

姑娘心細,一眼就看見了燕母手上暗紅的痕跡,神色一變,將籃子往桌上一頓,彎下腰去看自己母親的手。

“沒關系,只是不小心紮到了。”燕母躲了一下,沒躲掉,被女兒抓住仔細查看起來。

“紮到手?”燕無糾反應極快,視線快速定在了針線籃上,表情怪異,“娘怎麽會紮到手?”

燕多糖反應慢一拍,緊跟著也回過味兒來:“娘繡工這麽好,又註意護手,就算是不小心紮到了,怎麽會紮成這個樣子……”

梵行乖巧地閉著嘴,把自己當成透明人擺在一旁。

燕母推開女兒的手:“真的只是不小心,我去做飯,糖糖跟我——”

“讓弟弟去,”燕多糖忽然打斷了燕母的話,告狀似的撒嬌,“他前幾天還跟我吵架!”

燕無糾不高興地翻了個白眼,沒有拒絕幹活,卻一定要在嘴上爭個輸贏:“誰跟你吵架了!你那是強詞奪理!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他抓到了一個不知從哪裏聽來的詞,叉著腰瞪燕多糖,他個子不高,營養也跟不上,遠沒有同齡的九歲小孩那麽高,小胳膊短腿跟個氣狠了於是長出腿起立的窄方壺一樣,透著一股莫名的喜感。

燕多糖不跟他吵,將他推到燕母身邊,看他嘟嘟囔囔地扶著燕母出了門,臉上的神情變得局促不安起來。

梵行看出了她想和自己說話,還特意支走了燕無糾,可竈臺就在屋檐下,裏面的人要說什麽,聲音稍微大一點兒外面就能聽見,燕多糖張張嘴又閉上,一張小臉通紅,反覆幾次還是沒能說出什麽來。

“我娘的手……”燕多糖終於鼓足勇氣,聲音壓得極低地開了個頭,只說了四個字就停住,糾結遲疑了半晌,匆匆拋下了一句話,“請您不要再問我家的事情了,娘有些糊塗,便是問了也不得準的。”

她顯然是看出了燕母手上的傷不是被針紮到了那麽簡單,但到底也沒有追問下去。

晚餐有了道肉菜,燕母和梵行面前還各有一小碗蒸蛋,直到幾人坐定了,燕多糖才忽然睜大眼睛反應過來:“這個肉……”

燕母一懵,她光想著謝謝人家了,竟然忘了和尚是吃素的!

母子三人面面相覷,梵行垂著眼簾,還是帶著那樣略微羞澀似的笑意,將放在他面前的蒸蛋輕輕推到燕無糾面前:“無妨,謝意貧僧已經收到了,這碗雞蛋給無糾正好。”

燕母尷尬地捏著筷子:“這……大師,我……”

她伸手想要攔下那碗雞蛋,梵行的手比她快了不少,輕巧地一推,就將粗瓷碗推到了無糾面前。

無糾兩邊看看,端起碗將蛋分了一半到燕多糖碗裏,笑嘻嘻地對梵行說:“謝啦先生!”

這一聲先生他倒是喊得真誠極了。

一個雞蛋換一句先生,也不知道是誰吃虧。

燕多糖看著碗裏多出來的半個蒸蛋,楞了楞,反應很快地將蛋撥回了燕無糾的碗:“行啦,我不愛吃這個帶水兒的蛋,你替我吃了吧。”

燕無糾瞅了她一眼,沒有拆穿這個顯而易見的謊言,悶頭扒起了飯。

梵行在城中沒有固定居所,原本是應當走幾裏山路去城外的梵音寺歇腳的,但是教了個街頭百事通的小學生後,燕無糾就在附近給他尋摸了一處破廟容身。

梵行對於吃住都沒有什麽要求,自己挽著袖子認認真真把破廟打掃了一番,收拾了破門和腐爛的瓦片,將佛像擦了幾遍,這小小的破廟看上去勉強能住人了,他就抱了些稻草來,在避風的地方鋪了個簡陋的床。

夜色漸深,破廟旁邊有一條窄窄的溪流,不寬,倒是非常深,一個成年男人站在裏面都看不見頭,梵行去那條溪邊上舀了水準備回去擦廟門,他不用睡覺,晚上不是打坐念經就是清理破廟,修真之人眼力好,他甚至不用點蠟燭都能看見暗沈夜色中的東西。

——也能聽見微風拂過草葉的沙沙聲響,和夾雜在其中幾不可聞的腳步聲。

微弱的月光下,荒蕪破廟旁,潺潺溪流邊,蹲在水邊的僧人一無所覺地伸手舀水打濕手中抹布,一道纖瘦身影在荒草中慢慢靠近,如同無根的幽靈一般,無聲無息地走到僧人身後,慢慢地伸出了一雙手——

“燕夫人,您也睡不著嗎?”

白衣的僧人忽然起身,誰也沒看清他是怎麽動作的,一只手隔著衣袖牢牢扣住了來人的手腕。

遮住月光的雲被吹開,清透月色灑下來,照出蓮花神佛般的男人,和面目疲倦枯瘦的女人。

“……不要帶走啾啾……”

她神情異常,好似在夢游癡行一般,被梵行抓住了也沒有一點緊張之色,反而急促地呼吸了兩下,身子一軟就要跪下來,向面前的男人哀求:“不要帶走啾啾……我找不到啾啾了……”

她語無倫次地哀鳴著,睜得大大的眼睛裏都是迷亂混沌的色彩:“好大的雨啊……啾啾看不見我會哭的……娘,求求你,別帶走他……啾啾在哭啊……”

梵行:……

娘?????

他之前被窈春抓著喊了一次娘,這次又被燕母抓著喊了娘,怎麽回事,他這張臉,很有母性的慈愛光輝嗎?

梵行彎下腰去扶燕母,不遠處又傳來了裙擺掃過草葉的聲響。

“娘!”這次出現的是燕多糖,梵行的眉尖輕輕挑起來一點兒,隨即又平和地落了下去。

“娘!你怎麽又出來了?”燕多糖迅速接手扶起燕母,農家的女孩兒力氣大,扶起一個骨瘦如柴的燕母也不顯得吃力,燕母迷迷瞪瞪地靠著女兒,眼神還是虛虛地盯著某處,嘴裏喃喃念叨著零落的詞語。

“我晚上起來就見娘不在床上,出來找了找……”燕多糖朝梵行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她有時候會這樣夜游……”

梵行點點頭表示明白了:“夜路難行,貧僧送二位回去。”

燕多糖順從地垂下了眼睛,攙扶著燕母一步一步朝那座簡陋破敗的小房子走去。

破廟和燕家不遠,三人走了一刻鐘不到便到了,燕多糖將燕母扶上床,屋內沒有燭火,暗的用力睜大眼睛才能看清一點東西的輪廓,梵行倒是沒有這種困擾,他往裏掃了一眼,就看見簾子內還有一張木板床,上面的小孩兒睡得沈沈的,呼吸平靜地起伏,燕多糖的動靜一點都沒有驚動他。

燕多糖將燕母安置好了,撩起額角寒濕的鬢發,走出來站在梵行面前,僧人浩瀚寧靜的目光像是無處不在的雲霧將她籠罩在內,燕多糖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能保持聲音不發抖:“梵行師父……夜色也深了,不如在家裏住一晚吧,家裏簡陋,外間倒是還能撐一張床出來……”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神低垂,視線落在梵行袖口上,聲音低微。

出乎意料地,梵行沒有怎麽猶豫便答應了,他制止了燕多糖要替他整理床鋪的舉動,讓她進裏間睡覺,自己在門口撿了個地方便坐下了。

穿著白色緇衣的僧人安安靜靜地趺坐在清貧屋舍門口,他身上雪白的衣服垂落下來,蹭在臟汙的地面,修長的指節間纏著紫檀木深沈近黑的珠子,清秀的臉龐上仿佛帶著永恒的微笑,一雙眼眸閉闔著,睫毛在眼下打出一點陰影,比蓮臺上的佛像還要慈悲溫柔。

——燕無糾那樣的性子,生活在這個地方,身邊又是需要他照顧的母親和姐姐,他像是一只毛發聳立的小獸,無時無刻不保持著最高的警惕,居然能在燕多糖那樣的動靜中都睡得安安穩穩?

——而燕母夜游不知去向,燕多糖居然沒有叫醒燕無糾一起尋找,只身一人就跑出了門?

梵行數著佛珠的手停下來了,他似乎陷入了沈睡。

不知過了多久,連蟬鳴都無跡可尋,天地萬物皆進入了好夢安眠,一道微弱的寒光在黑暗中隱隱一閃,沖著梵行的心口捅去!

“叮——”

清脆的碰撞聲在靜謐夜色裏撞出比想象中更大的聲響,梵行平靜地睜開眼睛,他手中的佛珠抵住了一枚尖銳的數寸長縫衣針,順著縫衣針向上看去,就看見了少女慌亂恐懼的眼眸。

“……女施主,深夜不眠,是為何故?”

梵行像是全然沒有看見那枚殺意畢露的銀針,也無視了方才拙劣狠辣的殺招,語氣平穩一如在詢問她是否失眠。

燕多糖見自己手中的針被擋住就知道自己殺不了這個人了,趁著他入睡時尚且殺不了他,他都醒了自己更不是對手了。

燕多糖手指一松,那枚銀針叮下擦著佛珠落入泥土裏,那點尖銳的銀光消失不見。

“我……我只是……”她臉色煞白,自己也知道沒什麽好辯解的,渾身顫抖著後退了一步,“你為什麽要來我家,讓我們平平凡凡地過一輩子不好嗎……娘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那件事了,你偏偏要刨根問底……我們搬出來,躲得遠遠的,啾啾什麽都不知道,你放過我們,不行嗎?”

梵行看著身體抖如秋葉的女孩,神情茫然:“……抱歉,您在說什麽?”

燕多糖擡起臉,被眼淚浸紅了的眼睛裏都是顫抖的恨意:“我在說什麽你不明白嗎?你今天白天和娘說了什麽?她只有在想起那件事的時候才會心神不定到夜游,你、你不就是來找你們燕家的小公子的麽?”

“用我弟弟、奶奶兩條命換下來的燕家小公子,你今天說了這麽多燕家的事,不就是來找他的嗎?”

燕多糖聲音抖得不像話,幽暗的室內,一張屬於小孩兒的蒼白的臉出現在布簾後,瞳仁冷冷的、亮亮的,望著這裏。

作者有話要說:梵行:阿彌陀佛,今天又是喜當娘的一天呢【慈祥微笑.jpg】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