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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蓮華(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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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多糖一家原本不姓燕, 她的曾祖父張三娃幼年被賣到燕家,做了燕家的奴仆,生下來的孩子也成了燕家的家生子, 又因為張三娃性子機警伶俐,很是得主人家的歡心,他的孩子就被賜予了與主人家一樣的燕姓。

能冠以主人家姓氏的奴仆就不再是簡單的奴仆了, 他們會慢慢成為主人的左膀右臂, 成為莊園的管事, 娶的妻子也可能成為管家婦,這樣的榮耀地位可不是尋常奴仆能有的。

燕多糖依稀記得,她小時候家中也算是殷實,爺爺去得早, 好在奶奶是燕老爺的奶嬤嬤, 爹是老爺器重的奶兄弟, 娘也是夫人身邊頗得倚重的管家媳婦, 這樣的出身讓她在燕家幾乎等同於一個沒有名分的副小姐。

可是在某一天,這樣的好日子就戛然而止了。

先是京師忽然被圍, 接著皇宮就燃起了大火, 那火燒紅了半邊天空, 剛剛生下小弟弟的娘抱著嬰兒坐在床上, 呆呆地望著外面的天。

那段時間京師裏氣氛非常怪異, 路上的行人只是悶頭走路,就算是看到熟人都不敢打招呼,又過了幾個月, 京師張燈結彩,燕多糖模模糊糊地聽到,是新帝登基了。

王朝換代這種事情和燕多糖幹系不大, 她依舊每天快活地做著自己的事,奶奶基本上是不住在外面的宅子的,弟弟滿周歲那天她回來抱了抱弟弟,送上一只金色的長命鎖,據說這是夫人賞下來的,夫人也生了個和弟弟一般大的小少爺,還說等小少爺年紀大些了,讓弟弟進燕府去陪小少爺玩耍呢。

娘是夫人身邊的管家媳婦,在燕府裏也有自己的屋子,她出去做事的時候,燕多糖就留在屋裏帶小弟弟。

她太喜歡自己的小弟弟了,這個被餵得白白胖胖的小嬰兒有一雙和娘一樣的眼睛,總是好奇地轉來轉去,他愛笑,對所有變化都抱有真誠的快樂,燕多糖拿著一只枕頭就可以開心地和他玩上一個下午。

她替小弟弟洗澡,給小弟弟做好看的虎頭帽,用柳枝編漂亮的項圈給弟弟玩,弟弟開口叫的第一句話,就是“姐姐”。

她深愛這個誕生於喜鵲鳴叫中的小弟弟,對他傾註了所有女孩子天生便具有的母性。

燕多糖是女孩子,又常常待在下人房裏,什麽朝堂之事她都是不懂的,可饒是如此,她也能從周圍下人們隱秘的反應裏,感覺到一些暴風雨之前令人窒息的前奏。

和以往相比,宮裏的賞賜越來越少了,老爺平調了新的職位,又有一個友人因為瀆職被下獄了……

燕多糖能感覺到爹娘身上越來越沈郁的緊張,奶奶偶爾回來看他們的時候,也不再笑瞇瞇的。

在一個下著大雨的秋夜,爹奉了老爺的命去外地的莊子查賬本,娘在燈火下縫補衣服,傾盆的暴雨裏,木門忽然被叩響。

娘放下手中活計去開門,隨著驟然被風吹入的雨水,奶奶收了傘擠進門,一雙眼睛在暗沈沈的雨夜裏有著可怖的光亮。

燕多糖正在拍弟弟的小肚皮哄他睡覺,聽見聲音就擡頭去看,正巧和這個眼神撞上,少女純白溫柔的心一顫,有一種巨大的恐懼覆蓋住了她。

“翠娘,收拾東西,帶著多糖回鄉下去,二郎會去那裏找你們。”

奶奶是個雷厲風行的女人,燕多糖常常聽娘說,奶奶比男人還了不起,如果不是生成了女兒身,說不定能闖出一片天地來。

這樣沈穩剛硬的奶奶匆匆丟下一句話,視線落在燕多糖身上,頓了兩秒,走過來從她身旁抱起了熟睡的小弟弟。

燕多糖其實沒有聽明白前一句話的意思,但是娘卻顯然聽懂了,她的臉色霎時比雪還白,顫抖著嘴唇:“到……到時間了?怎麽會……燕家明明……”

她嘴裏的話支離破碎,奶奶抱著四歲的弟弟,神情有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只有一個時辰!再晚,你就是想走都走不了了!”

這句話像是把容色張皇的女人打醒了:“娘……二郎是老爺的奶兄弟,手裏管著這麽多事,我又跟著夫人……我們跑不掉的……”

她神色淒苦無措,視線仿佛無意般落在了老人懷裏的四歲小兒身上。

茫然、疑惑、恍然、驚駭、恐懼……

這些表情從她臉上極快地閃過,清秀的容貌被扭曲成了鬼怪一樣的猙獰:“娘?!啾啾……”

老人神情冷靜:“啾啾和小少爺一般大,只要我們能保下小少爺,老爺和夫人就是拼了命也會在官兵面前為你們遮掩,你們要活命,只有這一個法子。”

燕多糖一家和主家走得太近了,他們是最為熟悉主家陰私的下人,在上頭要抄家問罪的時候,這樣的家生子往往是頭一個被抓出來處刑拷打的,打死了也不過是一卷草席扔亂葬崗而已。

當時的燕多糖根本沒有聽明白奶奶這短短一句話裏滲透的冷酷血腥,她只是用小動物般的本能意識到了某種可怕的事情將要發生,在轟然爆炸的雷聲裏,她鼓足了勇氣攔下奶奶開門的手:“奶奶,你要帶啾啾去哪裏?”

老人抱著孫子,看面前眼神惶恐的孫女,心頭酸澀:“奶奶帶啾啾去看夫人,夫人說要認啾啾做幹兒子呢。”

認啾啾做幹兒子?

這是好事情啊,以後啾啾能和少爺一塊兒上學,也能得好差事,說不定還能放了賣身契去科考呢……

尚且天真的小女孩兒沒想到為什麽夫人要半夜裏見啾啾,只是站在那看著奶奶撐起傘踏進了雨裏。

大概是瓢潑的大雨和陌生的懷抱讓小孩感到了不安,男孩兒忽然驚醒,睜開眼睛看不見最喜歡的姐姐,茫然地環顧了一下,只看見燕多糖離他越來越遠,張嘴就嚎哭了起來。

他不是一個愛哭的小孩兒,就是嬰兒時期餓了也只是哼哼幾下,或許是命運給了他某種警示,讓他本能地向著最為信賴的人發出最大的求救聲。

燕多糖聽著弟弟的哭聲,心中不忍,於是拉了拉母親的袖口:“娘,夫人要看弟弟,可以明天看嗎?啾啾害怕了。”

失魂落魄站在原地的女人像是被這一拉給驚醒了一般,她猛地扭頭盯著燕多糖看了一會兒,眼裏刷拉一下湧出淚來,跌跌撞撞地沖進了雨裏:“娘!別帶走啾啾!他還小,他什麽都不懂……”

女人在雨裏聲嘶力竭地喊,撐著傘的老人回頭,對她說了一句什麽,便拋下僵硬如石的兒媳走出了這座小院子。

燕多糖被突然沖出去的母親唬了一跳,急忙拿著傘去為她擋雨,呆楞楞地站在雨裏的女人雙目無神,嘴裏喃喃喊著弟弟的名字,見她擔心地看著自己,便用冰冷的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女兒的臉,聲音低微地喚了一聲“糖糖”。

這是她今晚說的最後一句話。

她坐在屋內坐了半刻鐘,而後又站起來,開始默不作聲地收拾東西,燕多糖不敢和她說話,只怯怯地在一邊遞東西,垂著頭的女人手腳麻利地收攏值錢的細軟,有不斷落下的水滴在布料上砸出深色滾圓的濕痕。

她們很快就收好了東西,趁著夜色離開了這座小院子,淩亂的馬蹄和嘈雜人聲在她們離開不久後如洪流般從四面八方圍住了燕府,火把燈籠的光明和熱度幾乎能驅散雨夜的潮濕陰寒。

她們出城後不多時,奶奶就坐著一輛驢車趕了上來,她懷裏依舊抱著一個四歲的小孩兒,那孩子睡得香甜,粉嘟嘟的臉頰上還帶有淡淡的奶香氣,短手短腳包在土布縫制的衣裳裏,好像是從路邊撿了個神仙娃娃一般。

燕多糖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多想,擡頭去問老人:“奶奶,啾啾呢?”

一夜之間頭發就白了不少的老人抱著那個孩子沈默了片刻,將孩子遞給燕多糖看:“糖糖,這就是啾啾。”

燕多糖睜大了眼睛,焦急地反駁:“這不是啾啾!”

這怎麽會是啾啾?啾啾是她一手扶著抱著長到四歲的,她比娘都要了解啾啾,啾啾的臉蛋兒鼓鼓的,但是沒有這個小孩兒這麽軟乎,耳朵邊上的頭發也有一撮是斷的……

她急著證明自己的正確,擡手去扯母親的手:“娘,這不是啾啾!”

娘是生下啾啾的人,她一定能認出來的!

老人擡起眼皮,凝視著雙眼紅腫的女人:“翠娘,你跟糖糖說,這是誰?”

面對著婆婆的逼問和女兒殷切的目光,那個小小的孩子平穩地安睡在夢裏,燕母忽然淚如雨下,哽咽著說:“是……啾啾,是娘的……啾啾……”

老人點點頭,語氣平穩道:“昨夜夫人見了啾啾,喜歡得很,給啾啾取了個名字,叫燕無糾。”

她取下肩膀上一只小包袱,遞給燕母:“這是夫人給啾啾的成人禮物,等他成年了就交給他吧,另外還有一些金銀,充作家用。”

轉日燕家上下就上了法場,昔日的百年門楣,傾頹在了荒疏野草中,與這邊的哭喊相對的,兩個女人帶著一個十歲出頭的女孩和一個四歲男孩踏上了返鄉的路。

燕家遭逢大變,燕多糖的父親悄悄回了鄉,見妻女母親都好好的,心下安定,對於這個陌生的“啾啾”,他一點異樣都沒有表露,依舊像是父親與兒子久別重逢一般,笑瞇瞇地抱著孩子逗了兩把,只是偶爾會看著孩子發呆。

這樣的反應,讓滿心驚慌不安的燕多糖也不敢多說什麽,她只是一天又一天地坐在床邊看著“弟弟”,看他在陌生環境中哭鬧了幾日然後又安靜下來,喊母親“娘”,喊她“姐姐”。

可是這是不對的。

燕多糖聽他喊她姐姐,只想大喊我不是你姐姐,但她不敢,奶奶一直守著弟弟,她什麽都不敢說。

娘在回鄉之後就生了病,神情恍惚,有時候抱著那個男孩兒喊啾啾,有時候把他扔在一邊不管不問,她神經質的表現讓爹很不高興,兩人吵架的次數越來越多,他們一吵架啾啾就哭,燕多糖不得不抱著孩子躲出去,等他們吵完再回家。

奶奶的精氣神也大不如前,那種刀鋒一樣殺伐果斷的銳氣一夜之間從她身上消失了,她開始吃齋念佛,念的都是往生咒,把一卷卷經文念得泛黃。

有一天爹娘吵架吵得尤其兇狠,奶奶勸阻不住,站在屋外呆了許久,轉頭來摩挲著她的頭輕輕嘆氣:“糖糖啊,是奶奶對不住你娘。”

燕多糖還是沒有聽懂這句話,她只想問問奶奶,弟弟去哪裏了?

她問了這個問題,奶奶搖搖頭,指指她懷裏蹬著腿自顧自快樂的男孩兒:“糖糖你記住,這就是你弟弟。”

她沒有再多說別的,當天晚上就一根白綾在柴房裏上了吊。

奶奶自盡後,爹娘再也沒有吵過架,只是關系變得冷淡起來,娘還是對啾啾忽冷忽熱,燕多糖只能再次擔負起養育弟弟的責任,時間久了,那個問題也被埋進了心裏,直到隨著心智的增長和家境再次沒落,她們又不得不回到京師,她才隱約觸碰到那個雨夜的答案。

但是不能說,無論她想到了什麽,她都不能說,不可說,不敢說。

******

這個秘密在她心裏藏了很多年,奶奶和爹相繼去世後,就只有她和娘心照不宣地保守著它,她們每天都惴惴不安,擔心會有官兵踢開大門,這不安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積累深重,幾乎要將兩個女人給壓垮,等到梵行出現,她們反而詭異地松了口氣。

終於來了。

不是不害怕,但每天提心吊膽地生活實在是太累了。

唯一出乎她們意料的,就是來的不是官兵,而是一個和尚。

“你是燕家的人嗎?”燕多糖在說出這段往事時,並沒有摻雜一點個人情感,坦率地將事情說了個清楚明白。

她心裏知道,梵行既然能這麽精準地找到啾啾,又通過啾啾找到了家裏,今天還特意說了這麽有指向性的故事給他們聽,必然是已經掌握了證據,那她們孤兒寡母的就是想跑也跑不掉,不如大方一點,說不定還能得個全屍。

此刻她看面前的僧人,已全然沒有了之前仰視天上清凈蓮花的心情,這種鬼魅一樣無聲抓捕到她們的能力,讓梵行在她眼裏成了一言一行都神秘莫測的神佛般人物,還有那一手絕妙的功夫,說不定談笑之間就能讓她命喪當場。

梵行當然不知道燕多糖在心裏把他魔化成了個什麽形象,他聽完了燕多糖的故事,其間一次都沒有打斷她,直到她問出了這個問題,才回神:“啊……貧僧並非燕家血脈。”

這話一出,燕多糖的表情更難看了,她眼裏的絕望彌漫上來,她原本還心懷一絲僥幸,如果是燕家人,說不定還能看在她們養育了燕家小公子的份兒上留她們一命,但若不是燕家人……

那就只有官府的人或是燕家的仇人,才會這麽有耐心地追逐她們的蹤跡了吧?

“啾啾還小……他什麽都不知道……”燕多糖想不出說什麽能挽回一條命,只是憑著本能喃喃出聲。

她這句話,和多年前燕母在雨中的嘶鳴竟然重合了。

就算知曉燕無糾身份有問題,多年的情誼不是假的,她在母親病重時一手拉拔弟弟長大,幼弱的女孩子掙不到錢又要警惕心懷不軌的人,只能憑著小小的身體去行竊,燕無糾被她餵養了兩年,也出門找活,兩個孩子帶著母親在這世道討生活,長久相處之下,她已完全把燕無糾當成了自己的親弟弟。

燕多糖當年沒能救下那個弟弟,這次她想保住這個弟弟。

她想救他。

梵行聽見屋子裏那個屬於孩子的呼吸聲停了片刻,而後輕輕轉向屋後,屋後是堆疊柴垛的地方,他聽見掛在墻上的柴刀磕碰墻壁發出一聲輕響,神情一緊,生怕燕無糾幹出什麽傻事來,也顧不上什麽害羞人設了,張嘴就開始胡編,直擊中心:“貧僧是受人所托,前來找尋燕小公子,撫育他長大的。”

柴刀的響動停下了,燕多糖眼裏驟然亮起了星星點點的光:“你……你說的,是真的?”

梵行擺出了最能唬人的神棍笑容,白衣佛珠,月下僧人簡直要乘風化蓮:“貧僧尋覓五年,終於不負故人所托。”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這裏大部分寶貝兒都猜到了,奶奶用啾啾去頂了燕無糾,用親孫子換了自家幾口人的命,然後為了給孩子和燕母賠罪,上吊了。

糖糖的這個故事還有一部分被隱瞞了沒有講,前文有提到一些小細節,能猜到的歡迎評論區留言嘿嘿嘿,其實我覺得也很好猜了,所以就不給提示了,我相信你們可以的!畢竟我已經好幾次看評論懷疑你們偷渡到我腦袋裏了……【警惕.jpg】

至於她們為啥不改名這個問題……其實姓燕的人也蠻多的,不會因為一個重名就想到是不是小孩兒被換了,畢竟換孩子這種事情本來就少見,不會有人腦洞這麽大的,燕多糖她們就是因為心虛所以自己嚇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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