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蓮華(七)

關燈
燕多糖在屋子外熬藥, 藥爐子架在屋檐下用幾塊磚瓦草草搭成的竈臺上,他們的房子沒有窗戶,隔音也差得很, 她只要稍稍註意一下,就能聽見屋內傳來的低柔平和的聲音。

梵行做老師的水準也是一般般,沒有什麽教案, 想到哪兒就講到哪兒, 思緒如天馬行空, 幾天下來一篇《列禦子游》都講不完,燕無糾又是愛玩愛鬧的,叫他寫字怎麽也記不住,聽故事的時候記性倒是好, 能原封不動地把梵行三天前說的話一字不漏背下來。

“先生……別給我念這些之乎者也了, 學這個有什麽用啊, 講故事吧講故事吧!”

小孩兒把臉壓在桌沿上, 一張臉蛋還是臟兮兮,頭發倒是規規矩矩地梳攏了, 他們中間的桌上用窄窄木條框出了一圈空間, 裏面盛滿細細的沙子, 用做認字的沙盤。

梵行是游方僧人, 本來也清貧得很, 身上的錢都給了燕多糖去買藥,也就剩不下什麽來買筆墨紙張了,反正多數貧家子弟剛開始認字時用的都是沙盤, 他對於自己這樣的“摳搜”之舉一點不好意思都沒有。

燕無糾手裏抓著一根充當筆的樹枝,眼睛亮晶晶地望著神情平和的僧人,試圖假裝可憐騙取一點和尚的同情心。

實在是認字真的很無聊啊!

那些筆畫彎彎曲曲的東西, 勾勾向左是一個意思,向右就是另一個意思了,橫不能寫成直的,尾巴要勾一勾,豎也不能寫成直挺挺的豎,要直的有“美感”,美感是什麽東西?他只知道梅幹!

所以到最後,他字是認得了,一上手寫就丟撇少捺,一個大字歪歪扭扭擰巴得難看極了,每一個筆畫都在用生命詮釋著奔向自由的渴求。

實在是辣眼睛。

大魏通用的官方文字筆畫的確富麗優雅,讓一個孩子寫得舒展漂亮的確是有點難為他,但是和燕無糾同齡的貴族子弟們,大部分已經能寫出一手端正官文了。

如果他長在豪富權貴之家……

梵行將這個念頭從腦子裏隨意撇去,見燕無糾神情委屈得快要哭出來,不由得臉上顯出了點為難。

“這……好吧,那就不認字了。”

僧人伸手用木片抹平沙盤裏的溝溝壑壑,布簾後熟睡的女人平穩的呼吸聲忽然撞入他的耳朵,之前被他按下去的疑問再一次飄了上來,於是在燕無糾一下子放了光的眼神裏,這名溫吞得看上去很好欺負的僧人抿著嘴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那我就給你講《魏史》上的故事吧。”

燕無糾皺起了眉頭,他不想聽什麽史書的故事,一聽就枯燥無味極了,但他又不敢說,生怕梵行不講了,只好耐著性子聽下去,誰知這一聽就停不下來了。

“你今年九歲,在你誕生那年,國號亦為魏的前朝覆滅,末帝親手點著了他的宮殿,葬身火海。”

他只說了寥寥幾句,燕無糾的心已經火熱起來,男孩子對於這種鐵馬金戈和改天換地生來就有一種敏銳,他下意識將自己帶入了那位末帝,驚訝地問:“他不是皇帝嗎?皇帝不是都很厲害嗎?他為什麽要點火自殺?”

說著這樣大逆不道的前朝往事的僧人還是保持了那種出塵的淡然:“因為他失了道。”

燕無糾喃喃重覆:“道?那是什麽?”

梵行想了想,身為方外之人的他當然做不到精確描述帝王之道的內涵,如果此刻在這裏的是邵天衡,他就能給出一個最為犀利精辟的答案,只可惜作答的是梵行。

僧人很符合自己人設地籠統概括回答:“愛民如子,選賢進德。”

他是個僧人,不應該懂得皇座之下的陰謀詭道,於是只答了一面內容,便輕巧地把話題扯開:“末帝失道,引起民怨沸騰,天下百姓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朝堂上賢良難求,邵魏能傳承到那一年,已經是了不起的事。”

燕無糾的腦子還在梵行上一句話上打轉:“意思是他不是一個好皇帝,所以他自殺了?”

這邏輯有些把他搞糊塗了。

梵行詳細地解釋:“他引來了眾怒,有人揭竿而起,萬人疾呼響應,帶頭的人打下了京師,再從京師掃蕩出去,凡是他的旗幟到達的地方,百姓們都打開城門歸順他,所以建立了新朝。”

梵行這段話裏省略去了不少內容,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個貧乏無味的故事,但是燕無糾已經聽傻了。

他自小長在昌平坊這個汙水壇子裏,目之所及都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的例子,乞丐的孩子永遠只能做乞丐,生在稻草堆裏的女孩兒大多是去大戶人家做奴仆,以後嫁一個同樣做小廝的男人,能做夫人身邊的管家婦就是了不起的夢想了。

他知道皇帝,那是在達官貴人們的言談裏才會出現的高高在上的人物,事實上他在燕無糾的印象裏都已經不像是個人了,那是一種朦朧含糊的概念,象征著沒有人能反抗的權威、永遠也花不完的金錢、這個昌平坊和整個京都乃至外面更大的土地都是他的,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從生下來開始,就烙上了歸屬於這個皇帝的印章。

燕無糾隱隱畏懼著這樣的概念,縱然他是個孩子,也有著趨利避害的本能。

而現在,梵行輕描淡寫地告訴他,這樣厲害的皇帝,他是會死的,他是可以被拽下至高無上的皇座的。

——這個可怕的概念,不是天經地義地存在於某人身上的。

這個想法的升起令他有種觸碰到了怪物的恐懼,但他同時又為這種驚險而感到戰栗興奮。

這種在世人看來堪稱恐怖的想法在燕無糾腦海裏悄然成型,梵行一眼便看出了這小孩兒在震驚什麽,但他什麽都沒說。

事實上燕無糾問出的那個問題已經有點令他欣賞了,常人在聽見這個故事的時候,會自然而然地帶入和自己更為貼近的起義軍一頭,但燕無糾的選擇截然相反。

他把自己帶入了帝王的角色。

這個孩子本能地追逐著更高的地位,他骨子裏將自己看作更尊貴的一方,像是食肉的小獸一般,就算吃上再多的草,也會在聞到血腥味的一瞬間,展露出貪婪的獠牙。

——他天生就是要向上攀爬的野心家。

燕無糾把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往心裏藏了藏,趴在桌上去看梵行,難耐地催促他:“快說呀,他到底做了什麽,又是怎麽被推翻的呀?”

梵行撚著念珠轉過了一小圈,微笑起來:“這個故事麽,要從前朝末帝的太子誕生開始說起……”

屋內講故事的聲音潺潺如流水,屋外的燕多糖也聽得入了迷,差點忘了藥爐子裏還熬著藥,直到梵行的話頭戛然而止,側過臉來:“爐裏的藥……”

燕多糖的腦子還在邵魏王朝的風波詭譎裏旋轉,乍然聽見一個爐子裏的藥,滿頭的問號。

爐子裏的藥?

什麽藥?

……啊啊啊!藥!

貼著墻蹭故事聽的少女一下子跳起來,燕無糾也走了出來,幫著她倒出藥給裏屋的母親餵下,就拿著一只藥碗去屋外洗。

留在屋子裏的梵行和燕多糖相對無言,少女局促地捏著自己的衣角,她的性格本來就怯弱溫柔,也就在保護母親和弟弟時才會顯得硬氣一些,平時見人都是文弱害羞地低著頭的模樣。

……那天梗著脖子和燕無糾吵架,真是她能做出的最兇悍的舉動了。

“我……我不是故意要偷聽……”燕多糖聲音怯怯的,充滿了窘迫,梵行比她還窘迫,他與燕無糾是熟悉了,與這個姑娘卻是未曾說過幾句話的,見她尷尬,自己也語塞了。

過了好半天,燕無糾進門來,就見兩人隔著段距離站得筆直,都低著頭,像是在朝對方認錯,那場景要多尷尬就有多尷尬,看得燕無糾都想掉頭走了算了。

“女施主留下聽聽也無妨……”有了熟人在場,梵行總算是撿起了一點勇氣,弱弱地說。

燕多糖顯然是心動了,又不敢留下,下意識地把視線投向了自己的弟弟,燕無糾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暗暗翻了個白眼,推著姐姐的腰把她按在凳子上,自己隨意往地上盤腿一坐,翹著腳尖兒催促梵行:“後面呢後面呢?太子帶兵出去了,那個二皇子不是要高興死了嗎?他會做太子嗎?”

“我一點都不喜歡他,希望太子沒事。”連內向的燕多糖都忍不住為故事裏的人露出了點擔憂的神色。

梵行對於他們的話都沒有做什麽反應,還是不緊不慢地說著《魏史》上記錄的內容,同時不著痕跡地在裏面塞了一些絕非一般人能得到的細節。

就是這些細節,令燕無糾產生了更大的疑惑,在聽到太子被關入詔獄後他瞪大了眼睛,等梵行說完城樓上的一跳,燕無糾眼裏的疑惑濃到根本藏不住了,燕多糖倒是身臨其境般地為那壯烈悲劇的死亡紅了眼睛,燕無糾則冷靜地問:“為什麽?”

“他這麽厲害,所有人都喜歡他,他為什麽不自己當皇帝呢?”

說出“自己當皇帝”時,燕無糾的心口也因為自己這過於大膽的發言劇烈鼓動了一下,但此刻他並沒有想別的,只是單純疑惑於為什麽會有人願意放棄這樣的優勢去死。

明明像和尚說的,百姓們都喜歡他,想讓他當皇帝不是嗎?按照和尚剛才的說法,他不就是有那個什麽“道”的人?況且他都已經是太子了,提早當皇帝又沒有關系,老皇帝反正是他爹,老子的東西遲早是兒子的,早一點晚一點有什麽不行的?

這個問題天真裏帶著某種尖銳的進攻意味,連燕無糾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梵行想了想:“因為他是個好太子。”

燕無糾皺起鼻子,不滿道:“你說過了,你說了好幾次,他是個好太子,愛護百姓,會按時給邊關的將士發糧草,還會賑災救濟……我問的是為什麽他不自己當皇帝?”

梵行嘆口氣:“貧僧也說了,因為他是個好太子。”

不等燕無糾再問,梵行便道:“他踐行了一切世人眼裏‘太子’應該做的,別人教他太子要愛護百姓,他就愛護百姓;別人教他太子要是個端方君子,他就去做最光風霽月的君子;別人教他太子要友愛手足尊敬君父,他就做個好兄長好兒子……”

他的語氣裏沒有一絲評價的意味,但話裏深層次的含義卻莫名地讓燕無糾一個激靈。

“所以他永遠只能是最好的太子,做不成皇帝。”梵行隨意總結了一下,繼續說起了太子墜落城樓後來自燕憑欄的驚天三問。

“……燕憑欄其人呢,出身世家,燕氏一族早年能人輩出,在朝堂上頗有名望,但是新朝建立後他們頻頻犯錯,終於在五年前被滿門抄斬,嫡脈斷絕——啊,應該是斷絕了。”

梵行若有所思地補上了後面一句,餘光裏看見方才還眼睛紅紅的燕多糖哽咽了一聲,這反應不像是哪裏有問題,於是暫時按下。

“說到燕氏的嫡脈,有一件事倒是有些巧合。”梵行嘴角露出了點笑意,垂眸看著地上坐姿瀟灑的燕無糾,“前朝末太子身故前,燕氏的嫡次子剛好出生,他便挑了一副棋作為賀禮送到了燕家,那副棋和你的名字讀音正好一樣。”

僧人低柔平緩的聲音重覆念道:“——無糾。”

燕無糾訝異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的名字……和一副棋?”

梵行看著他微微笑:“是啊,查身正己,別無糾舉……那可是天下獨絕的作品,與兆錯齊名的珍寶,是世界上最好的棋,用燕山白玉和象山黑曜石雕刻而成,每一顆棋子背面都雕著栩栩如生的飛禽走獸,沒有一顆棋子上的圖案是重覆的,被皇室珍藏了許多年,說是價值連城之作也不為過。”

“啊……那個燕家——”燕無糾頓時對那副棋起了好奇心,對那個燕家更是滿懷興趣,正要往下問更多,內室忽然傳來了一連串吱呀響動。

木板拼成的床很容易松動,睡在上面的人只要略一翻身動彈,就會發出長長的呻吟般的嘎吱聲,燕多糖驚訝地站起來:“娘醒了?”

她掀開簾子進去,裏面響起了一個氣息微弱的女聲:“糖糖……誰在外面?”

她時睡時醒迷糊了好幾天,也沒見過梵行,燕多糖小聲將梵行的來歷解釋了一遍,重點說了一下他給出了多少錢,便聽得她沈默了一會兒:“那是應當好好感謝人家的,只是剛才……我好像……好像聽見有人在說啾啾……”

燕多糖替她掖了掖被角,想起梵行講的故事,臉上多了些真切嬌憨的笑容:“娘,梵行師父方才在給啾啾講故事呢,正巧講到一個燕家,那家小兒子出生,收了個禮叫做無糾,哎,還真是大戶人家,連棋都有名字。”

燕多糖自顧自地感嘆了兩聲,沒有註意到在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床上的女人驀然攥緊了破舊的床單。

“是嗎……和啾啾的名字倒是一樣。當初啾啾生下來,窗戶外頭的喜鵲叫了五聲,二郎就給他起了個名字叫五啾,倒是沒有那個什麽無糾一樣的深奧意思在裏頭。”

她說了一長串話,有些氣虛,停了兩秒,又問:“後面的故事,我可以聽聽嗎?”

燕多糖的性子大概就是遺傳了她,母女二人都有種天生的文弱靦腆,雖然沒讀過什麽書,可是她們慢慢說話的樣子,倒是有點小家碧玉的溫柔。

燕無糾很高興自家娘親醒來:“娘親一起聽一起聽!這些故事可有意思了!”

說這話的燕無糾倒是有了屬於這個年紀的童稚浪漫。

梵行當然不會介意多了個聽眾,只要不讓他對話,唱獨角戲講故事這種事情他熟練得很,法會上辯法不都是這樣的套路麽,更何況,他其實還迫不及待想讓這個女人聽一聽他想講的故事呢。

“燕家是個大家族,書香門第,家裏出了不少的官,當家的還有爵位,是不折不扣的貴胄,遠的不說,近些年雖然子弟不太出彩,卻也不乏人才,旁支的一個公子,名叫燕憑欄的,被前朝太子賞識,現在也被重用,仿佛已經做到戶部侍郎還是尚書了……”

梵行不疾不徐地說著,躺在簾子內的女人一張臉青白,聽他講述那個塵封在故紙堆裏的家族:“……五年前燕家的當家人不知犯了什麽錯,連累了一個家族滿門抄斬,旁支三服外的倒是活下來了,正房的幾位一個都沒留。”

他一個一個數過去:“當家的老爺,掌院的太太,聽聞他們的長子還是當今聖上的同窗舊友,押送法場時尚未加冠,另有老爺的幾個庶出弟弟和侄兒侄女,啊,還有未滿四歲的幼子,那位小公子年紀如此幼小,未曾到法場就被暴力行事的官差捂壞了……阿彌陀佛。”

說到這裏,梵行嘆了口氣,低低念了一段往生咒,內室的女人驟然抽搐了一下,被燕多糖撫著胸口喚了好幾聲才醒轉過來,一醒來,她便努力直起身體,隔著簾子問:“大師游方至此,救我性命,又教啾啾認字明禮,我們家中寒酸,拿不出什麽待客的好東西,我身體也好了不少,早年在大戶人家做過幫廚,只有這點手藝能見人,不嫌棄的話,請大師留下來用飯吧。”

燕多糖蹙起眉:“娘,你的身子……”

女人壓下她的話:“娘好多了。”

梵行似乎猶豫了一下,待燕無糾再看過去時,只見到一張與平日一般無二的端莊佛面:“阿彌陀佛,既然如此,貧僧就厚顏留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