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蓮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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凈土佛宗的僧人們每日除了做早課外, 還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從小沙彌到方丈無一例外,寺中還有數不清的掛單僧人以及俗家弟子, 附近幾個山頭都造起了院落供人居住, 一眼望去穿著緇衣布袍的和尚與凡人混雜在一起, 挑水的挑水耕田的耕田,倒是一派祥和氣氛。

梵行先到正殿給佛祖上了幾炷香,這邊來往的人流量最大, 他不過是上了幾炷香的功夫, 佛子回來了的消息就被不少僧人知道了。

不過還有一部分僧人對此一點也不感興趣, 他們沒有傳八卦的興趣, 連聽都懶得聽,從頭到尾都是“幹貧僧何事”的態度, 總而言之,和太素劍宗那種極端崇拜劍主的氛圍不同, 凈土佛宗的和尚們就顯得獨立極了。

不, 不是說他們對佛子毫不在意,而是比之坦蕩直率的劍修們, 他們的崇拜要更加的……含蓄一點。

凈土佛宗的寺廟修建得有些獨特, 供奉各個佛像的佛殿不是連成一片的宏偉建築群,而是東一個西一個散落在不知道哪個角落裏,說不定繞路去澆菜就能發現菜地邊上竟然有一座地藏王菩薩的本殿——這樣的程度。

十分的隨心所欲。

不過據方丈們口耳相傳留下來的“創寺小故事”中說,這些佛殿沒有連成一片的原因是,凈土佛宗剛開始實在是太窮了,根本建不起一套完整的宮殿群,只能攢錢一個一個建。加上規劃都是和尚們自己做的,難免會出現不合理的情況, 所以建到後面,他們就發現地不夠了。

地不夠了怎麽辦呢,總不能把已經蓋好的屋舍都推倒吧,於是他們就只能哪裏有空建哪裏,見縫插針地把佛殿安進去。

等凈土佛宗成為了第一佛宗,這樣別具一格的建築方式也成了別人吹噓讚嘆的理由,說什麽不愧是第一大佛宗,佛殿錯落山林間,這是告誡人們生活行止處處有佛,真佛無處不在,實在用心良苦。

方丈每次聽見這話都笑而不語,剛開始他還誠懇地解釋過緣由,可是不知怎麽的就是沒人相信,久而久之他也懶得解釋了,只能私下裏和梵行吐槽兩句。

穿著白色簡樸緇衣的年輕僧人走過崎嶇不平的山路,越過平坦的田地,向著樹林後掩著的小院子走去。

說是樹林,其實只是十幾棵錯落的樹木,這些樹木有兩三丈高,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幾名藍灰色僧衣的和尚蹲在田裏耐心地除草施肥。

凈土佛宗裏的僧人多數已經辟谷,並不需要飲食,這些課業全然是為了磨礪心境,不讓僧人成為脫離俗世只會誇誇其談的人,種出的糧食一部分供應寺內小沙彌和掛單僧人吃喝,剩下的全都送給了山下貧苦的凡人。

——救濟苦難是僧人修行的一個重點。

樹林後是一座小小的院落,和凡間多數的農家院落一樣,中間一塊地方開辟出來做院子,三面是屋宇,頂上覆蓋著厚厚的茅草,地面都是黃土打的,籬笆下長滿未修葺過的雜草野花,一派荒疏天然的風采,房檐上和竹籬笆旁曬著一大簸籮的幹菜和藥材,一眼望去和那些清貧窮苦的農戶沒有什麽區別。

梵行走進去,隨手將降魔杖往籬笆上一靠,挽起袖子抄起一只半人高的竹籮筐,單手舉起那些簸籮就把曬幹了的辣椒和蘿蔔往籮筐裏傾倒。

文弱的佛子倒了一筐又一筐,數十上百斤的重量在他手裏跟小孩兒的玩具一樣,這種巨大的反差看起來著實有些驚心動魄。

木條紮的門扉吱呀一聲響了,梵行擡頭看過去,一名身量中等面目可親的僧人正站在門口,身旁還帶著一個模樣精致乖巧的男孩兒。

不生。

“梵行師叔,方丈囑咐我把不生小師弟帶過來,以後他就跟您住了;方丈說不生小師弟不急著剃度,他還小,是否皈依我佛要看他自己的意思,您也不用急著教他佛法;方丈說您平時給他講講山下的小故事就行……”

這人不說話則已,一說話就是滔滔不絕半天不打一個磕巴,氣息綿長一口氣到底,梵行一時間竟然找不到打斷他的契機,只覺得滿腦子都是嗡嗡嗡的“方丈說”。

他叨叨叨說了一大通,回想了一番應該沒有什麽漏掉的了,滿意地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梵行師叔可有什麽要小僧轉告方丈的?”

梵行停了一會兒,把那一堆“方丈說”給理清楚了,搖搖頭,又伸手點點自己腳邊上那兩大籮筐的幹菜:“替我帶到儲運處吧。”

那僧人看見兩筐幹菜,眼睛一亮:“梵行師叔的菜曬好了?儲運處的師弟正發愁這次送到山下的菜幹太少了不夠分呢,前幾個月山上一直在下大雨,不少菜蔬都黴變了,田裏種的菜也澆爛了大半,不知山下的人要怎麽活,梵行師叔這兩筐菜可有上百斤了吧?足夠撐一段時間了。”

他口中念了兩聲佛,擼起袖子高高興興地便來搬筐子。

整個凈土佛宗上下,會對著蔬菜念平安功德經的也只有這位小師叔了,重點是佛子念的經就是有效果,什麽水火不侵是做不到的,但是這些菜長勢會很好,也扛得住雨水澆淋,曬上幾天就能收。

要不是拖著佛子給蔬菜念經會耽誤他修行,他們都想在菜地邊上給這位佛子安個棚子了。

啥也不用他做,只要念經就行,菜地還能增產。

大概是他眼裏的情緒太露骨了,梵行擡起眼睛看了他一會兒,嘆了口氣,讓步了:“明日排班,把我排到菜園子去吧。”

僧人肉眼可見地臉色亮了起來,嘿咻一聲把一筐幹菜擡上了肩膀,朝梵行施禮:“梵行師叔大義,我這就去告訴那群小崽子。”

扛著籮筐的背影健步如飛消失在了樹林中,梵行低下頭去看被留下來的不生,再一次被轉交給一個陌生人的小孩兒也在看他,寺廟裏適合這個年紀的孩子的衣服只有小沙彌的僧袍,新做的僧衣是統一的藍灰色,衣領鑲著一圈白色的棉布條,相當簡樸清素。

說起來,這孩子的經歷也實在是曲折,被鬼王從忘川裏撈出來,又在危樓被巫主養了一段時日,危樓裏富貴不遜色於人間王庭,他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比照著貴客的待遇來的,結果轉頭又被送到了凈土佛宗,什麽華服美食都沒有了,還要跟著和尚們下地。

這種巨大的落差放在大人身上都有些難以接受,更別說是心理承受能力弱一些的孩童了。

但是不生卻顯得十分坦然。

他這短短幾個月的經歷比一些普通人的一生還要壯闊,梵行從他眼裏看不到什麽對於清苦環境的不滿,他好像和當初那個被鬼王從忘川裏抱出來的孩子沒有什麽不同。

眼神清明透徹,比佛前的蓮花還要幹凈明亮。

無論是富貴還是清貧,劫難苦痛還是順遂平安,於他而言都像是包裹在軀殼外無用的織物一樣,上面的花紋好不好看,都不是他關心在意的。

他只是這樣走下去,活下去。

天生佛子,不染塵埃。

這孩子身上的神性太重了,那種悲憫世人高高在上地憐愛凡塵的氣質,有時候連天道都會感到驚奇。

這可不行。

梵行歪著頭對這個孩子微笑。

佛子憐愛眾生是因為他知曉眾生苦難,他知道什麽是愛恨欲求,他也知道什麽是貪癡嗔怒,他見過人世百態而堪破七情六欲,才能真正的憐憫世人。

鬼是陷入人間愛欲情恨而不願解脫的罪孽,佛則是從這些癡嗔中脫身而出的蓮花。

不生天生就有這樣超脫的心性,這很好,但是沒有被打磨過的蓮花脆弱得一碰就會雕謝了,只有被火焰和苦難淬煉過的靈魂,才能真正透明堅韌。

那才是能被供奉在佛前靜謐生長的金蓮。

他得被拉下凡塵去做個凡人,去看那些愛恨嗔癡,去聽那些嘶鳴啼哭,去觸碰那些流膿腐爛的傷口,去攙扶那些蒼老佝僂的身軀,去面對人間的惡意,去接受微光般的善意,用血肉骨骼去打磨靈魂。

——然後捧出一顆純凈的心,努力在汙泥裏開出花來。

不生哪裏知道面前這個對他微笑的人心裏在轉什麽恐怖的念頭,他只覺得這個年輕的僧人樣貌和善溫柔極了,和綺麗張揚的鬼王、端莊神秘的巫主都不一樣,他就像是小富之家養出來的孩子,心性純白善良,就像是會給乞討者一個饅頭的好心人,會將馬讓給年邁老嫗的年輕人。

不生看著他感到十分親切,想起來這裏之前那位老方丈和他說的話,便鼓足勇氣抿起了一個怯生生的笑容。

“不生見過梵行尊者。”

他規規矩矩地按著之前學的禮儀雙手合十,對梵行鞠躬。

梵行沒有因為他是個孩子而有所敷衍,同樣規規矩矩地合十行禮:“不生小施主多禮。”

兩人行完禮就大眼瞪小眼地在院子中間站住了,不生在等梵行安排他,而梵行……梵行和不生對視了許久,臉忽然就紅了。

——並且還越來越紅。

不生:“……”

不生:“???”

不生的眼神裏多了些貨真價實的茫然。

“梵行尊者?”他試探性地叫了一聲,穿著雪白緇衣袖口還有些泥土汙跡的僧人立即合掌:“貧僧在,小施主有何疑問?”

他這句話問得十分熟練,一看就是在外面沒少給人答疑解惑指點迷津。

不生和他又對視了半晌,忽然意識到,這位大名鼎鼎的梵行尊者,該不會是不知道怎麽與人交流吧?!

明明剛才和那位師父說話都很正常的,怎麽一到他這裏就……

難道是不知道怎麽和陌生人交流?

梵行還恪守禮儀耐心地等他說話,一張臉通紅,睫毛唰啦唰啦地抖動著,又不好移開視線,整個人窘迫得像是要冒煙了。

乖巧溫順的不生見他這反應,也有些慌張起來。

和他相處較久的大人,不是鬼王就是巫主,這兩位都是極其擅長和人打好關系的,他還從來沒有碰到過這類……這類會被小孩子嚇到的大人呢!

所以現在應該說點什麽啊?

一大一小站在院子裏都快站成泥塑木雕了,看對方的眼神明明都透著善意,偏偏動作僵硬笨嘴拙舌活像是對面都是什麽怪獸,楞是一個人都沒有想起來要進屋去坐下。

最終還是不生開口了,他覺得自己要是再不說點什麽,他和梵行尊者大約能站在這裏站到其中一方原地去世——不,梵行尊者的話站上幾十年應該也沒問題,應該是他會被餓昏在這裏。

不過看樣子,不等他餓昏,也許梵行尊者就會活活把自己給窘迫死。

本著救人一命的想法,不生咽了口口水:“尊者,方丈說以後讓我跟著您修行……我可以叫你師父嗎?”

可能是方才那個師侄嘮嘮叨叨話太多很洗腦的緣故,這一句“方丈說”一出口,梵行有種遇到了熟悉的東西的感受,方才緊張到窒息的情緒一下子松了下來,微微低下頭:“阿彌陀佛,你年紀尚幼,雖與我佛有緣,於佛法一道也頗有天分,但拜師一事還是要慎重,待你滿了十二歲,再談此事。”

“此前你隨他們一起,稱呼貧僧梵行即可。”

年輕俊秀的僧人語氣不急不緩,自帶一種撫慰人心的氣質,不生乖乖地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但也沒有直呼其名,還是按照方才的方式,喚了一聲:“梵行尊者。”

梵行聞言眨了兩下眼睛,想說什麽,見不生表情堅定,眼神裏還有點緊張,就咽下了要說的話。

短暫的交流過後,兩人又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尷尬沈默。

不生絞盡腦汁想話題,最後只能幹巴巴地問上一句:“尊者,我……我睡哪兒?”

又有了能交流的話題,年輕的僧人也顯而易見地松了口氣,轉頭招呼他:“隨貧僧來。”

這裏房舍簡陋,只有三間能住人的房間,中間那間是待客的茶室,門半掩著,不生還能看見裏面懸掛在墻壁上的一張巨大卷軸,奇怪的是卷軸上似乎沒有寫什麽東西,他只看了一眼就禮貌地移開了視線,隨著梵行走到右邊那間房間前。

僧人替他推開了門,裏面是一樣的簡陋清貧,一張桌子,兩條長椅,墻角一只雙開門的櫃子,木制的床榻幹幹凈凈,上面空空蕩蕩,房間內沒有什麽與佛法有關的東西,和任何一間普通農舍都沒有差別。

梵行低下頭看他:“枕被在櫃子中,你會鋪床嗎?”

在照顧人這方面,梵行似乎有點經驗。

不生不願他將自己看成要照顧的孩子,一板一眼地回答:“多謝尊者,這些我會的。”

梵行很輕易地就被他說服了,點點頭讓他進去,自己站在門外沒有動:“一應器具都可以從雜物處領,你這幾日便收拾一下自己的房間吧。”

他停了停,有些為難似的,在不生疑惑的視線下又微微紅了臉:“那個……貧僧沒有教導學生的經驗,你有什麽想學的嗎?”

梵行大約是第一個這麽坦誠自己不會教人的師父,自己也知道自己這問題問的不合時宜,又確實是不知道該怎麽教他,一張秀麗白皙的臉發紅,長長的睫毛垂下來擋住一半的眼眸,僧袍裹住纖長的身軀,秀潤而清雅。

不生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兩人再一次進入了相視無言的沈默。

梵行閉著眼睛念了一聲佛號,苦笑道:“既然如此,不如小施主就跟著貧僧吧,這幾日貧僧在寺中做課業,空閑時分為小施主講講山下的情形,可好?”

不生想了想:“是講尊者往日下山游歷的故事嗎?”

梵行語氣很溫和:“你想聽的話,講這個也可以。”

他聲音十分柔和,眼神含笑,周身帶著長久浸潤佛法的靈光,好似一朵佛前含露的蓮,眼神中有不生看不懂的意味深長一閃而過:“如果小施主有耐心,貧僧會將那些故事,一一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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