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蓮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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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有些漫長的故事, 故事的開頭就是搖搖欲墜的浮華王朝的坍塌,帶著紙醉金迷氣息的塵埃漂浮在故國的遺骸上,看著硝煙與戰火彌漫了整個大陸。

可能大部分王朝的覆滅都離不開一個昏聵的君王, 大魏朝的末帝不僅昏庸, 還親手扼殺了王朝傳承下去的唯一希望, 不過等到新帝披上龍袍, 這些帶血的往事就被塵封在了故紙堆裏,誰都不許提起。

新帝登基後大刀闊斧將整個朝堂篦了一遍, 鋒利屠刀懸掛在輝煌匾額下,菜市口的血流了好幾年都流不幹凈, 很少有人知道他在幹什麽,這種恨不得鏟翻自己禦座根基的瘋狂行為持續了好幾年, 才漸漸停下。

在這幾年裏,京都一度風聲鶴唳, 花街柳巷的絲竹顫顫巍巍,達官貴人的宴席開得隱晦低調,席上都是強顏歡笑的驚慌, 甚至有一段時間,高門貴胄們連夜晚的敲門聲都不敢聽,生怕開門就見到舉著火把面無表情的廷衛,據說曾有一個侍郎的老母親前來投奔兒子,因為拍門聲過大, 竟把兒子活活給嚇死了。

“不過這只是一個必須提起的簡單前情,這段歷史已經過去了快一百年, 凡間的歲月過得太快了。”

白衣的僧人趺坐在簡陋蒲團上,手裏的念珠尾端落在腿上,屋內沒有點檀香, 但不生總覺得有氤氳溫暖的香氣充盈在狹窄樸素的房間裏。

在不和他人對視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的時候,梵行的言行就很正常坦然了,他腦子裏大概已經有了一套完整的要說的東西,和已成文成典的佛經一樣,他只需要輕輕地從大腦裏摘出自己需要的內容,將它們流暢表達出來就好了。

不生坐在他對面,小孩兒學著梵行的模樣中規中矩地盤腿坐著,仰頭看半闔眼眸講故事的僧人:“一百年前……是尊者下山游歷時的事情嗎?”

梵行單手捏著佛珠,神情裏有種靜謐的端莊:“是的。”

縱使改朝換代,王都還是舊日的王都,天子腳下紫氣雲集,販夫走卒和乞兒浪子如泥沙入海,匯聚入這座千古名都,天剛蒙蒙亮,西直門城門前就已經排起了長龍,挑著擔子的農戶與趕著馬驅車的商人擠在一起,焦急地等待著城門的開啟,其中偶爾會夾雜兩架模樣華貴的車架,趕車的馬夫健仆護衛在車架周邊,衣著灰撲撲的民眾會自覺地為他們讓開一片空地。

西直門鄰近昌平坊,買賣交易之事都被限制在昌平坊內,凡有在昌平坊外擅自開設集市買賣貨物的,哪怕只是買了一把青菜幾顆雞蛋,都要論罪。

昌平坊內除卻集市,還有一條煙花巷,花坊酒樓林立,下九流和紈絝子都在此流連忘返,因此昌平坊也是京都內最為魚龍混雜的地方,檢非違使在昌平坊內外設置的搜檢點最多,昌平坊卻從始至終都是一副亂糟糟的模樣。

自恃身份的貴人們都住在距離宮城最近的東邊,少有從西直門出入的,只有佛誕會前後城外梵音寺說法,貴人們參會回來,才會循著近道從這裏經過。

這次的車架顯然也是如此,用於圍攏車架的柘色布匹上落了一些粉紅的花瓣,車架前橫著一枝長長的桃枝,桃紅淺粉開了滿枝,像一片葳蕤豐滿的嬌嫩雲朵,被托在馬車暗紅的木板上。

這個季節,只有梵音寺外的桃花塢才有這麽繁茂的桃花,梵音寺僧人行為儉樸,衣食住行都自己操持,種了半個山頭的桃花用於寺內增收,春季賣花,秋季賣桃,勉強維持住了寺中一應人等的開支。

天邊鴨青的色澤漸漸化成日照的儂紅,在彎彎曲曲的小道盡頭,一名白衣的僧人從容地慢慢行來,他背負一柄暗紅降魔杖,胸前懸掛一串佛珠,渾身上下樸素極了。

等他走到了近前,擡起眼睛打量了一番面前的長隊,便安安靜靜地站到了隊伍最末尾。

眾人這才看清他的面容,清俊秀致,不能說是多麽的俊美,但是一看便令人心中寧靜歡喜。

“小師父,你這衣服……”

一名農婦忍了忍,小聲詢問。

僧人一身素白的緇衣,這種顏色的衣服最是不耐臟,他的袖口衣擺上都有些臟兮兮的汙痕,胸口一側還有一只烏黑的臟手印,他顯然是盡力整理過了,可是仍舊抹不掉那些顯眼的汙痕。

——一定又是那些盤踞在過往山路的劫匪幹的好事情,本朝刑法嚴酷,前朝覆滅後就有不少趁戰亂做了歹事的惡人變成流匪,三五個人就敢去劫道,他們現在連出家人都不放過了嗎?

農婦看著他清秀白皙的臉,不由得就起了憐愛之心,她的小兒子與這位小師父一般大,要是自己的孩子被這樣欺負,她不知要多麽心痛呢!

僧人楞了半晌才反應過來這是在和自己說話,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朵根,慌慌忙忙地雙手合十念誦了一聲佛號:“女施主有禮。”

農婦信佛,也合十道了聲阿彌陀佛,憂心忡忡地看著他:“小師父是在外行走的游方僧嗎?從哪裏來?路上可是遇到了什麽困難?”

年輕僧人低下頭,白皙的臉上滿是靦腆羞澀的紅暈:“正是,小僧從河西郡來,掛單在梵音寺,昨日想來京都見識一番,路上……”

他說到這裏,有些不知道該怎麽組織語言似的停了一下。

農婦一聽這兩個地名就明白了:“阿彌陀佛,從河西郡來?怪不得,聽聞河西郡有一夥極其歹毒兇狠的流匪,殺人放火窮兇極惡,小師父沒有遇到他們吧?”

嘴上這麽問著,農婦卻也不信他會遇到這些流匪,畢竟聽別人說,那些流匪都是無惡不作的主,從沒有留下活口的道理。

誰知道僧人停頓了一下,慢慢“嗯”了一聲,有點苦惱地說:“是……是遇到了……”

農婦唬了一大跳,將信將疑地看了幾眼面前的僧人,她以為這名年輕僧人是想展示自己能耐大,將尋常匪徒誇大了,編些謊話來騙她,心下就有些不高興:“小師父莫說這話嚇唬我老婆子,老婆子年紀大,經不得嚇哩。”

梵行精通佛法,能在佛會上引經據典舌燦蓮花,但是一遇到這種平常談天,他就窘迫得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了,明明聽出了對方語氣裏的懷疑,性格單純的佛子卻不知應當如何應對,為難地蹙起了眉頭,帶點兒茫然的委屈似的:“貧僧、貧僧並無哄騙女施主的意思……”

見他手足無措想要辯白又不知從何說起,農婦的神情也從將信將疑變成了“難道是真的”,往日裏聽過的各種“割肉餵鷹”“以身飼虎”之類的本經故事呼啦占據了她的大腦,連帶她的神情也變得畏懼起來:“小師父——啊,大師,難道是以無上佛法感化了那等惡徒?”

梵行遲疑著眨巴了兩下眼睛,微微蹙著眉頭想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慢吞吞地點了點頭:“……也可以這麽說。”

頓了片刻,他用比方才更肯定的姿態頷首:“他們的確是在貧僧的感召下頓悟,皈依我佛了。”

說這話的時候,梵行臉上出現了那種略帶欣慰的笑容,這個笑容配上他的五官,簡直像是散發光芒的菩薩下凡來救苦救難了:“他們不過是遇上了一點坎坷,希求貧僧為其指點迷津,並非大奸大惡之人,我佛慈悲,貧僧勸其改邪歸正,他們便爽快答應了。”

農婦被他的這個笑容震撼了一把,哆哆嗦嗦地搓著手深深彎下腰,嘴裏喃喃念著一些聽不清的話,顯然是將梵行當成了道法高深的佛門尊者——雖然這個理解並沒有錯,但是顯然過程出了點問題。

他們的對話被不遠處車架中的人聽見,坐在車內低著頭看一卷書的男人擡起頭,沈思了片刻,忽然問一直跟隨在車邊的侍從:“河西郡到梵音寺的路上,是不是有一夥嘯聚山林的逆匪?”

侍從應聲答道:“是有那麽一夥人,大約二三十人,都是前朝潰軍,散入山林劫道為生,對本地地形熟悉非常,官府剿了幾次都剿不完……”

他說到這裏,和方才農婦的話一聯系,瞪大了眼睛:“不、不會吧……那可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

車輦中的男人低下頭,將壓在小幾上的幾張紙抽出來,那是河西郡郡守寫的信,上面正好說了一件奇事,前幾日清晨,二十三名鼻青臉腫的流匪自縛雙手,來到郡守府前自稱投案,他們每個人都神情安詳,五大三粗肌肉虬結的身軀被可憐巴巴的小麻繩紮住,堪稱乖巧地排好了隊走進郡守府大牢,其間還因為嫌棄獄卒動作遲緩自己搶了鑰匙開了牢門。

他本來是當成一件玩笑事看看便過了,現在看來似乎……

男人擡手撩起簾子,從狹小的窗口中看出去,尚未將那個和尚看個明白,對方便已經極其敏銳地望了過來。

——好一個俊秀兒郎,佛前白曇。

他在心裏低低地讚嘆了一聲對方身上的氣度,臉上也露出了平和的笑容:“大師要往城中哪裏去?可有落腳地?”

梵行朝他施禮,垂著眼簾,不好意思地回答:“未曾有什麽確定目標,不過是隨意走走看看罷了,還是要回梵音寺去歇腳的。”

車裏的男人已近不惑之年,但面容仍舊如而立青年一樣儒雅隨和,一頭烏發束在冠內,眼尾有了些許紋路,他看人的眼神很利,臉上無時無刻不帶著的笑容又掩蓋了這種令人不適的犀利,歲月賦予他醇酒一樣厚重的氣質,依稀能從他的眼神裏看出他年少時意氣風發的模樣。

“鄙姓燕,敢問大師法號為何?”他笑吟吟地問。

梵行緊張地一只手攥緊了手裏的佛珠,定了定心:“不敢稱大師,貧僧法號梵行,不過是一小小游方僧而已,燕施主攔下貧僧可是有什麽要事?”

車裏的男人沈吟了半晌,視線在梵行攥著佛珠的手上一掃而過,心中不由失笑——還是個會緊張的孩子呢。

那點警惕心被這個小動作驅得煙消雲散,他還是決定單刀直入:“方才我聽見您與那位大娘交談,提及了河西郡的流匪,正巧我有友人在衙門當值,寫信給我講到此事,說前幾日有二十三名流匪自縛投案,這些人師父可識得?”

梵行想了想,雙手攏住了念珠:“阿彌陀佛,二十三人?那應當便是貧僧遇見的那些施主了。”

他高興地笑起來,一臉滿足:“太好了,他們果然為我佛所感化,大徹大悟了。”

男人的指尖在小幾上彈了彈,臉上露出了一點好奇:“敢問梵行大師,與他們談論了什麽經義,效果如此之好?”

他的視線在對方纖瘦修長的身體上轉了一圈,就聽得悲天憫人的年輕僧人嘆了口氣,臉上微微一紅:“慚愧,梵行說法功力不到家,他們剛開始不願意聽,貧僧只得使出了‘當頭棒喝’之法,使他們頓悟……”

當頭棒喝之法。

男人叩著小幾的手停下了。

佛門常常以當頭棒喝之法使初入佛門之人頓悟,具體施行方法正如字面意思所言,就是拿根棍子對人腦袋一擊,十分簡樸,沒有任何花裏胡哨的成分。

但是簡單的一擊能讓那些窮兇極惡的匪徒自縛投案麽?

男人又想起了信件中被他忽略的輕描淡寫的“鼻青臉腫”四個字,目光遲疑著落到年輕僧人身上,在他手中那根沈甸甸的降魔杖上停留了好一會兒,腦中不期然地冒出一個念頭:

被這根降魔杖打的話,應該會很痛吧?

梵行朝他無辜地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他怎麽忽然沈默了,有些不安地動了動腳。

男人眼看著面前這個模樣乖乖巧巧的小和尚從耳朵到脖子根都泛起了紅,一種難以言說的滋味從他心頭掠過。

誰能想象到,這樣一個看起來就好欺負的和尚,居然會是個武僧呢。

想必那些匪徒揮舞著刀志得意滿地向著他沖上去的時候,也沒料到世事會如此無常吧……

作者有話要說:匪徒:一個和尚!雖然和尚油水不多,但是他看起來就好欺負!小的們隨我上!

梵行:……【好多人好多人好多人都不認識啊啊啊】【緊張到失語】

匪徒:交出買命錢!

梵行:……【鼓起勇氣】【快要緊張到哭出來】等一等,打劫是不對的,我佛慈悲,施主……

匪徒:呸!逼逼叨些啥玩意!臭禿驢交出錢財!那根棍子也留下!還有你的念珠!上頭的玉看起來值點錢。

梵行:……【好多人好多人好多人他們在對我說話!】【快窘到窒息】【降魔杖感化匪徒.jpg】【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了那就禮貌性問一下吧】施主,皈依我佛嗎?

匪徒:@#¥%……&*@#¥皈皈皈!都聽你的還不行嗎!

梵行:太好了!果然佛法魅力無窮!

匪徒:……【你強你說什麽都對】

我們的佛子,法會上很能說,法會外很能打,這些匪徒突然沖出來就對他說話,把社恐佛子給嚇到了,一時間組織不好語言走正經感化的路,只好……降魔杖警告.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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