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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驚夢(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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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忘川冰淩喀嚓碎裂的聲音中, 數以萬計的鬼屍循著貪婪的欲望張開了嘴巴,嶙峋骨爪伸縮曲張, 在本能的役使下,它們朝著希夷漂浮而來。

血紅幽冷的水裏, 無數被死亡拋棄的身軀上下浮沈,在死去的忘川裏, 連聲音也被隔絕在外,只能看見水波一層一層蕩開,鬼屍們無聲無息地圍攏過來, 這場景著實令人頭皮發麻兩股墜墜。

希夷皺起眉頭,相當嫌惡地往後微微一退,避開了將要探進他懷裏來觸碰孩子的鬼爪,隨手一按就攪碎了那具鬼屍的頭顱, 失卻頭顱的鬼屍直挺挺地保持著伸手的姿勢往下沈去, 還沒有沒入下方的黑暗中, 就被同類撕咬著吞吃殆盡了。

被他抱著的孩子慢慢睜開了眼睛, 希夷忙裏偷閑垂眼瞥了這孩子一下,驚訝的發現這個不過四五歲的孩子竟然有一雙極其漂亮的眼睛。

這雙眼睛黑白分明, 像是含著兩丸螢亮的黑水銀, 輪廓中正秀美, 天生帶了點端莊溫柔的氣質, 簡直像是聚集了人間鐘靈之氣,瞳色比常人稍淺,自然就有了拔離塵俗的縹緲意味。

便是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 希夷都忍不住為了這雙好看得不得了的眼睛恍神了片刻。

不愧是未來佛子,單單是這雙眼睛,就已經有了日後處變不驚悲憫天下的大和尚的風範了。

被它們全心全意註視著的時候,簡直有種要被完全看透的恐怖感覺。

鬼王掏出一顆丹藥塞進他嘴裏,很快移開了打量他的視線,任由這個孩子直勾勾地在懷裏看著自己,手臂卻動了動,給這個渾身傷痕累累的孩子換了個姿勢。

直到入手觸碰,希夷才發現這孩子傷到了何等地步,他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塊好肉,有些地方甚至已經見了骨,止不住的血從身上溢出來,吸引著鬼屍們前赴後繼湧上來爭奪美食。

冪籬之下,鬼王美艷的臉籠上了一層冰霜,小孩卻渾然不知世間常理一般,連害怕都不知為何物似的,依舊縮在希夷懷裏,這個男人給他調整什麽姿勢,他便乖巧地按著這個姿勢停在那裏,面貌神情都仿佛靜止,明明帶著這樣重的傷,連一點疼痛的神色都沒有露出來。

抱住了懷裏的小孩,順手摘下自己的冪籬戴在他頭上,讓垂下的薄紗攏住小孩的身體和視線,在忘川河水中懸停著的鬼王像是從極惡地獄裏生長出來的毒花,四周鬼屍猙獰扭曲,試圖攀附著這朵世間極艷的花,不知是想要抓住這朵花沈入深淵,還是想要順著這美艷的花爬入生者的世界。

玄色的衣袍鼓蕩在水裏,鬼王擰身在一個鬼屍頭上一跺,鬼屍的頭直接被跺進了腔子裏,一只手猶在抓撓,踩它的人卻已經輕輕松松借勢上躍了十數丈,待到即將力竭時,又如法炮制找了個踏腳石。

這方法笨得很,而且越是靠近水面,忘川的吸力便越是龐大,希夷身上仿佛背負了一座山巒,原本一次能上浮十數丈,現在只能稍稍前進數尺,背後似有無數的手腳在拉著他,前方又暗沈沈地看不見盡頭。

寂靜的忘川裏正在進行著一場驚心動魄的大逃殺,無數的鬼屍被驚動,循著新鮮血肉的香氣匯聚而來,它們像是蝗蟲,聚攏成暴風和煙霧,像一個龐大無比的錐子,尖錐頂端是少數速度較快的鬼屍,連接托舉著錐子尖端的則是無數憧憧鬼影。

就像是忘川貪婪地伸出了腐爛的手臂要留住一切來客一樣。

而尖錐之上只有一點幽魅的玄色身影,他比沈溺在水中無數年的鬼屍更輕盈靈活,身軀輾轉騰挪,護佑著手臂裏的一個小小身軀,向著水面奔逃。

希夷垂著眼睛往下方掃了一眼,馬上被就在腳下的鬼屍嚇了一跳,那張高度腐爛的臉近到快要觸及他的靴底,希夷驚得差點倒吸一口冷氣,好懸才在腥臭的水將要灌進去時閉上了嘴。

為了抱著懷裏的孩子,他不得不凝聚鬼體,因此也擔負了更多的壓力,法則在他耳邊不斷為他加油打氣,希夷皺著眉頭躲開一具鬼屍的手,一腳將它踢碎,借此又上浮了數尺。

“太……重……了。”

希夷在意識裏咬著牙對法則說。

他現在感覺背上的已經不是一座山,整條昆侖山脈的重量大約也就是這樣了。

法則擔憂地圍繞著他一沈一浮:“你沈入忘川太深了。”

希夷沒有說話,側著臉看了看懷裏的小孩兒,對方依舊沈默著,一雙眼睛正望著腳下,稚嫩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種思索似的淡淡的寧靜,眼前的鬼屍和迫在眉睫的死亡氣息不能引起他的任何一點觸動,他看著這些鬼屍的眼神,和看著希夷時沒有任何區別。

他看起來簡直像是要從這具小小的身軀裏抽離,將幼弱的靈魂捧向天際。

美艷的鬼王挑起了眉尖,露出了點說不清是生氣還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孩子正低著頭,忽然下巴上就多了兩根手指。

他不得不隨著那兩根手指的力道擡起頭,將透明無辜的眼睛落在那張好看得超出常理的臉上。

抱著他的男人身體冰涼,不過這沒什麽不好的,因為透過薄薄的衣衫,他們相觸的肌體是一樣的沒有任何溫度。

這樣的溫度是永恒的、穩定的、平靜的。

孩子琉璃似的眼睛望著希夷。

這個堪稱美艷的男人忽然笑了起來。

這個笑容就像是盛開在鬼蜮裏雪白的花朵,青山碧水沿岸鋪展,鬼蜮裏幹涸的死亡都在這樣的笑容下退避三舍,任由和煦春風吹入褶皺江水,把月光塗滿蒼山暮雪。

這個笑容裏有紅塵萬丈的煙火氣,有月色下山巔松林的波濤簌簌,也有寂靜酒幌下伶仃潦倒的醉客,萬千凡人在喜怒哀樂裏生老病死,歲月來去,只有永遠仰望著蒼穹的鬼王數千年如一日地看著看不見的天空明月。

未曾識得美醜的孩子微微睜大了眼睛。

在這一刻,他懵懵懂懂地感覺到,眼前這個對他微笑的人身上,有什麽東西是與其他人絕不相同的。

玄衣的鬼王用空著的那只手輕輕點住了孩子的太陽穴,隨即孩子聽到了一個帶著笑意的慵懶聲音:“我不喜歡你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一具骷髏。”

孩子睜著眼睛,聽著忽然響在腦海中的聲音,他現在的表情倒是有了一點屬於孩子的驚奇,方才仿佛要超脫塵世的危險感一下子從他身上消失了。

希夷在鬼屍中間瘋狂地閃避,為了節約體力,只有實在躲不掉的鬼屍才會得到冷酷的死亡,而就算是在這樣驚險的逃竄中,那只抵在孩子太陽穴上的手指還是平穩溫柔得如同銜著一片細嫩的花瓣。

“從來沒有人用這種眼神看過我,”那個聲音極其肯定自信地說,“你肯定是對於美醜沒有任何概念。”

他語氣篤定得仿佛自己說的是什麽真理。

孩子眨了眨眼,漂亮纖長的睫毛如鴿子翅膀下最細絨的幼羽,他對於希夷的定論沒有任何要反駁的意思,只是靜靜地聽著對方指責他。

“你不覺得我好看嗎?就算不知道什麽是好看——好吧,就是我這樣的,我這樣的是最好看的,底下那些,嘔——”

希夷絲毫不因為對方是個孩子就放過他,他的語氣理直氣壯到好像不誇自己是美人就是對方有問題:“如果你想誇我,你可以去讀一讀《晉語》,在《容止篇》裏,每一句話都可以用來誇我。”

他好心地為對方指出了學習渠道,聲音平穩還帶點兒輕快的傲慢,懷裏的孩子依舊沈默著一言不發,卻悄悄地將《晉語》和《容止篇》這兩個詞語記在了心裏。

一具鬼屍將手指纏上了希夷飄拂的衣擺,玄衣的鬼王擡腳將他踢開,抱緊了懷裏的孩子,猛然騰空,從水面一躍而出。

一離開水面,他身上壓著的重如昆侖山脈的重量就驟然消失,幾乎是淩空躍起了數十丈,緊隨其後的鬼屍卻沒有這樣的能力,只能向著希夷不甘地伸著手,掛滿腐肉蛆蟲的手指像是林立的嶙峋枝條,在忘川上織出了數不盡的網。

希夷一脫離忘川,就縱身飛出了數十裏,停在一處丘陵上,他一停下,周身鬼氣彌漫,腳下立時便有指甲蓋大小的紅色花朵翻卷開花瓣,星星一樣瞬息鋪展開去,在貧瘠的荒漠上點開絨絨的花毯。

就像是這些小花兒一直等待在這裏,等著這個人經過,然後為他的停留開出一生一次的花來。

希夷註意到了孩子的眼神停留處,相當隨意坦然地席地而坐,掏出一大堆瓶瓶罐罐,往小孩兒嘴裏塞了不少丹藥,他身上的傷口迅速愈合,血流止住,但是被忘川水侵蝕過的傷痕依舊可怖地攀附在他幼小的身軀上,沒有被丹藥消去。

希夷見此,微微蹙了眉,很快就若無其事地恢覆了無所謂的模樣,指著這些花說:“鬼蜮特產不死花,總是跟著我,啊……我也知道我好看,但是走到哪哪就開花……我可是很想低調做鬼的。”

孩子認真看著他,眉眼平和寧靜,甚至不知道他有沒有聽明白這些話。

希夷凝神看去,驚訝地發現這孩子的瞳孔竟然不是方才以為的稍淺的灰黑色,在鬼蜮微弱的光線中,他的瞳孔裏有著金砂一樣細膩的薄金,這種綺麗的色彩比星辰還要璀璨華貴,但只在某些特定的角度下才會顯現。

希夷看著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骨骼,摸到一半就停了手。

這孩子身體瘦弱仿佛只有四五歲的模樣,但是摸骨卻告訴希夷他已經八歲了。

這差的也未免太多。

“你的父母呢?”希夷盤腿坐在孩子面前,歪著頭看他,“你的名字?”

那雙在特定角度猶如容納著金色流砂的眼眸只是安靜地看著希夷,長長的睫毛垂著,他乖巧的像是一只離開了母鹿而憑借本能依靠他人的小鹿。

“你從剛才開始就一句話都沒有說。”希夷慢吞吞地伸手去觸碰他的喉嚨,嘴裏漫無目的地猜測著,“天啞?不知道說什麽?還是沒人教過你怎麽說話?”

一直乖的任由希夷擺弄的孩子這回有了反應,他擡起有著長長睫毛的漂亮眼睛,微微肥潤的臉蛋鼓起來一點兒,而後稍稍往後退了一步,恰巧避開了希夷的手。

玄衣鬼王挑起一邊眉毛,表情是顯而易見的不高興。

——他大概從來沒有被人拒絕過,所以連一個孩子的躲避都讓他不能接受。

這是一直活在驕縱愛意裏的人才會擁有的傲慢底氣。

孩子微微搖了搖頭,擡起手,布滿傷疤的幼細手指在空中比劃了兩下,而後悵然若失似的停下了動作,眼神裏第一次出現了茫然。

希夷明白了。

在修真界,便是連樣貌醜陋的人都少見,隨著修為深進,體內雜質汙垢排出,容貌總會有略微提升,那些手腳殘缺的人,除非是被刻意下了阻礙,便是失去了原來的肢體,也能通過一些手段重塑身軀。

而聾啞之類的殘缺,可以說是最好治療的了。

可這個孩子卻依舊不能發聲。

希夷感覺有些匪夷所思。

他方才給這孩子餵下的丹藥都是治療身體的靈藥,治一個天生啞疾絕無問題,為什麽會這樣?

他說不出哪裏有問題,只是無奈地想,這樣的話或許得先將孩子帶在身邊一段時間了,還要想辦法讓佛子的化身接手這孩子,畢竟讓人主養鬼王已經是極限了,總不能讓鬼王養一個佛子,這是什麽恐怖笑話!

玄衣鬼王沈默了半晌,不知在想什麽,而後撇了撇嘴,慵懶美艷地笑起來:“好吧,小啞巴,我還沒有遇到過不誇我美貌的人,就算你不會說話也不行。跟我走吧,在你會說話之前,你得一直跟著我。”

他四處看了看,隨手撅了一把艷紅的不死花,將它們集合成一小束,往孩子面前一舉:“吶,見面禮。”

紅色的花朵攏成一團,靈秀玉雪的小孩兒凝視著這束小花,半晌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它。

成年人握著只有一小圈的花,在孩子手裏就占據了一整只手,他握著它們,好像握住了一把小小的星星,愛惜地望著它們,半晌擡起頭,對著希夷,抿起嘴露出了一個神佛一樣清澈幹凈的笑容。

作者有話要說:四崽崽出場啦!他是所有崽崽裏最乖巧的,目前……是個小啞巴。

鬼王的思路:你居然不誇我好看?那你審美肯定有問題。什麽?不會說話?不行,你必須誇我好看,不會說話不是你不誇我的理由!

結論:我要把你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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