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驚夢(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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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夷隨手撕下冪籬上的緞子, 裹豬崽似的將衣衫襤褸的小孩兒從頭到腳纏了個嚴嚴實實,末了伸出兩根手指, 輕輕松松地拎著緞子的兩段頭尾,拎包袱般地將孩子提在了手裏。

比起正常八歲孩子該有的體重, 希夷手裏的這位未來佛子瘦小得可怕,他仿佛是提著一把幹瘦的骨頭與一層皮肉, 連壓手的感覺都沒有。

玄衣的鬼王大大咧咧地提著個小孩兒,手法一點也不溫柔,粗獷剛直到了一定的境界, 這動作簡直和屠夫提著待宰的豬崽子沒有什麽區別。

這個姿勢對被裹著的小孩兒來說應該很不舒服,他卻一路上沒表現出一點不滿,身體乖巧地蜷縮在緞子裏,兩只手被希夷草草一裹給纏在了身體兩側, 他也不試圖掙脫或調整姿勢, 只是垂著眼睛安靜地任由希夷拎著在半空晃晃悠悠。

這脾氣……

還真有大和尚的風采。

希夷在心裏這麽想著, 表情又顯而易見地不高興了起來。

卷在包袱裏的小豬崽敏感地察覺到了屠夫心情不豫, 一雙鴿子細羽般的長睫毛刷拉一下打開,清澈寧靜的大眼睛望著希夷, 眼裏還有細碎如鉆子一樣的光點在閃爍, 明亮而擔憂。

你怎麽了?

他沒有說話, 但只是一個眼神, 就讓人察覺到了他想說的話。

希夷抿著嘴哼了兩聲,半晌才慢吞吞地問:“舒服嗎?”

小啞巴有些不明白希夷問這話的意思,他頓了兩秒, 點點頭,然後又遲疑誠懇地搖了搖頭。

希夷被他點頭又搖頭的動作氣笑了,手一松,離地不到兩尺的小孩兒屁股著地掉在了綿軟的不死花上,痛倒是不痛,但他還是懵了好一會,而後用疑惑的大眼睛望著希夷,顯然是沒明白怎麽他不帶著自己走了。

玄衣墨發的厲鬼歪著頭看他,見他被自己扔下去後只是睜著大眼睛懵懵懂懂地瞧自己,表情更煩躁了,一甩袍角蹲下來,用手去戳他軟綿綿的臉蛋:“餵,小啞巴,你是不是傻的?”

小孩兒看著他,居然還認真想了兩秒,然後搖了搖頭。

希夷見他還真的去思考了一番這個問題,深吸一口氣,有些無語,猛然把臉湊到他面前,冰冷的呼吸打在小孩兒的臉上,聽得男人聲音沈沈地說:“我剛剛是在說你的壞話啊!你應該罵回來才對……啊對了你不會說話,嘖。”

希夷跟咬了口黃連似的,兀自生了會兒氣,小孩依舊靜靜看著他,全然沒有因為提及自己的啞疾而不悅,雖然希夷有點懷疑他到底懂不懂什麽是生氣:“不舒服就要說,我給你餵了這麽多丹藥,要是你死了,那我豈不是虧大了?”

小孩似懂非懂地看著他,希夷不知他聽進去沒有,皺著眉頭盯了他一會兒,一臉嫌棄的表情,嘟嘟喃喃著把他又裹了一遍,這回他的動作依舊很粗暴,但是從頭到尾都沒有觸及小孩身上的傷痕。

被再次裹著提起來的小孩這回不像豬崽了,硬要說的話……希夷絞盡腦汁想了一會兒,終於想起小啞巴和他現在的造型像什麽了——大概更像是菜籃子和提著菜籃子上街買菜的大嬸兒。

——無論是生前還是死後,堂堂鬼王都未曾受過這樣的屈辱!

“小啞巴,本君為了你可是丟盡了臉面了。”希夷君陰沈著臉,盡管做著這樣殺氣騰騰的表情,但美人就是美人,生氣的美人艷色儂麗,反而……更好看了。

“菜籃子”顯然沒有聽明白希夷突如其來的指控,不過他也不會去爭辯,反而乖乖地點了點頭,將希夷的話記在了心裏。

希夷性格惡劣自傲,他是絕不會覺得一個大人去欺負小孩兒有什麽不對的,相反,他還會因為這個小孩兒現在特別好欺負而去拼命欺負他,非要欺負個夠本兒才好。

這一點,被他拎著的小孩目前沒有發覺,不過他很快就會知道了。

但是知道也沒用,生長在鬼蜮裏卻擁有一顆純潔無垢的天生佛心的孩子,比世上的絕大多數人都認死理。

他“看見”了希夷是個好人,就三番五次乖乖地被希夷欺負,那情形看得元華都頗感匪夷所思。

看見玄衣的鬼王去而覆返登上望川臺,面色煞白的鬼女們紛紛圍了上去:“君上!方才忘川……”

望川臺上,可以清晰地看見大半的忘川河,方才忘川結冰,清清楚楚地映入了鬼女們眼中,加之鬼王的鬼嘯傳遍整個鬼蜮,望川臺歸屬鬼王居所,因此鬼女們未受到影響,但千萬鬼魂浩浩蕩蕩湧向忘川的場景,便是再心大的鬼女也經受不住。

她們圍攏上來,正想問問方才發生了何事,就註意到了一向重視儀表的鬼王此刻不倫不類的姿勢。

——像是提著菜籃子逛早市的嬸娘。

保有凡間記憶的鬼女們不約而同地想到。

她們的視線同時詭異起來,而在那只“菜籃子”動了動,露出一個玉雪可愛的孩子的小臉後,這種詭異到了頂峰。

她們看看孩子的臉,又看看鬼王的臉,逡巡再三後,暗暗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

方才君上忽然大怒而去,擡手就是冰封忘川的大動作,回來手裏就多了個小孩兒,雖然面貌不太相似,但是……萬一呢?

到底是誰,偷跑到了她們前面爬上了君上的床不說,連孩子都生下來了?!

希夷一眼就看出了這些不著調的鬼女們在想什麽,他擰起了眉頭,簡直難以理解她們的想法:“他這麽醜,哪裏和我像了?”

鬼女們一言難盡地看著他,君上,在你眼裏只要是兩只眼睛一個鼻子直立走路的動物都是醜八怪吧……

——除了你自己。

不過希夷君這句話倒是讓她們重新恢覆了冷漠的臉色,果然,這樣的君上是不可能有鬼女爬得上他的床的,那這個孩子是怎麽回事?

希夷懶洋洋地擡起手,手中的包裹自然地在半空晃悠悠地轉了半圈,面貌精致的小孩兒就被所有鬼女看了個清楚明白:“小啞巴,我撿到的!”

玄衣的美艷鬼王好似做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一樣,驕傲地用另一只手指著小孩兒,語氣裏滿是欠打的洋洋得意。

這種撿了一只貓一只狗的句式令所有鬼女表情變得無法言說,半晌才有鬼女上前來接過這個瘦弱的孩子。

沈默的孩子沒有絲毫反抗的意願,身體被鬼女環抱住,便伸手生澀而乖巧地搭在鬼女脖頸上,讓她可以抱自己抱得更輕松些。

鬼女抱著孩子,忽然想起一事:“君上,少君正在等您,像是有事呢。”

方才那種稚氣的洋洋得意消失了,披著孩子氣皮囊的男人恢覆了面無表情的冷艷模樣:“讓他等著。”

鬼女笑著行禮退下,望川臺上很快只留下鬼王一人的身影,下一刻,一陣冷風倏然卷起,鬼王身後就多了個紅衣烏發的青年。

氣氛驟然緊繃,兩人誰都沒有要開口的意思,臺下無邊無際的鬼魂還在向前蜿蜒,一直要蜿蜒到看不見盡頭的天際去。

“師尊,您方才去哪兒了?徒兒等您好久。”紅衣的厲鬼笑吟吟地問,他的語氣溫和極了,像是漫不經心地閑話家常一般。

希夷君連頭都沒回,也沒打算回答他的問題:“我不管你的事,你也不必做此情態,有話直說。”

元華還是笑瞇瞇的,對於希夷君的冷淡不以為意:“唉……是這樣的,我這幾日出去轉了一遭,不小心到了極東之地,還有幸得見了危樓那位。要不說是危樓天上人呢,風姿獨秀,冠絕天下,也是稱得上的——”

希夷君隱隱感覺有些不妙,這是在向他打探巫主的情報?那元華可真是打錯主意了,而且這個不肖徒弟之前在危樓一通胡說八道敗壞他名聲,正好這次一並收拾了!

鬼王眼裏冒出點兇光來,就聽得元華話鋒一轉,冷不丁問:“那個孩子是什麽人?”

嗯?!

希夷君一時反應不及,表情就顯出了點錯愕來,正被緊緊盯著他的元華收入眼中。

冷靜下來的元華不負於氣運之子的名號,他壓根沒打算用這麽兩句話從鬼王嘴裏撬出巫主的事情,不如迂回前進更有效些,之前還在琢磨著要如何入手,就見到了鬼王在忘川上的大動靜。

和那些只是驚訝於忘川結冰的鬼女們不同,元華作為鬼蜮少君、未來的鬼王,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希夷君做了什麽。

他用數十萬無辜鬼魂為材料,封凍了一截忘川水,但是屠殺了數十萬鬼魂一舉,便足夠讓他背負上無窮無盡的業力,為天道所排斥。

他為什麽忽然這麽做?

元華對於他屠殺了數十萬孤魂的行為沒有什麽感觸,只是驚訝於希夷君這麽做的原因。

他這位師尊他可是了解得很了,模樣看著和氣好相處,甚至有時候似乎還有些一根筋的傻,但厲鬼到底是厲鬼,能成為鬼王的厲鬼又哪裏是這麽好相與的?

他的師尊,美艷驕縱的皮囊下,有一顆比石頭還生硬冰冷的心,更有殘酷兇悍的心腸,和厲鬼般的狡詐、多疑、偏執。

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前腳剛殺了數十萬無辜鬼魂,後腳就若無其事地笑著與鬼女談天說笑。

元華想著,問題一定出在那個孩子身上。

一個平平無奇的孩子,怎麽能勞動鬼王付出這樣大的代價去救他?

這個問題也同時在希夷君腦袋裏浮現了出來。

——他光顧著救人了,萬萬沒想到救完人之後還要為自己為什麽救人找一個理由。

為什麽鬼王要去救一個素不相識的孩子?

這個理由要是圓不起來……

那被質疑了合理性的化身可是會當場崩散的。

為了保住希夷君的命,天道沈默了一會兒,現在好像只有算無遺策的巫主能救他了……考慮了半晌,他含淚接過了元華遞過來的鍋,給自己扣上了。

玄衣墨發的鬼王輕輕側過臉,紅的妖異的嘴唇慢慢挑起來,他的笑唇勾出了刀鋒一樣的弧度,望著元華的時候,恍惚讓對方像是回到了自己還是一個凡人時的弱小歲月。

——那天他與這個在街市上走過的男人對視,就被對方眼裏幽深的地獄駭得手腳冰涼渾身僵硬,時隔多年,他竟然又一次感受到了這種恐怖。

這一次他倒是沒有害怕,反而因為自己觸及到了某種隱秘而興奮了起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這種道理你總該明白吧?”希夷君聲音輕極了,大有“你再問一句就別想直著出門”的殺意,但如果元華是這種被威脅一下就腿軟的家夥,那他早就已經死在北戎人的地盤上了。

因此,紅衣的厲鬼不退反進,模樣謙恭地低頭,問話卻一點不打折扣地送到了希夷君耳邊:“是誰之托,是誰之事呢?難道是危樓天上人嗎?”

他最後那個詞一出口,一股大力就撞上了他的腰,沈而重地將他踹出了兩丈遠,差點滾下望川臺。

被破麻袋似的踢出去的元華在地上滾了兩圈,蜷縮著咳嗽兩聲,吐出口中細小血沫,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師尊很在意巫主?正好,徒兒對巫主一見鐘情,正想著怎麽才能討好心上人呢,師尊總不會眼見得徒兒飽受相思之苦不得解脫吧?”

又一股更大更沈的力道撞上元華的肩背,他直接倒飛出去一大段距離,狠狠砸在了青石的墻面上,隨即一只腳踏上了他的胸口。

“你歡喜他麽?你竟敢有這樣的想法?你這樣——骯臟、卑賤、汙穢的東西,懦弱無能,可以被我一手碾碎、在鬼蜮的泥裏爬的東西——竟也敢妄談喜歡麽?”

卸下了近乎無害的笑容後,那充滿了攻擊性的鋒利美貌下,都是森冷陰郁鬼氣縈繞的煞氣,鬼王惡毒地嘲諷著元華,壓低了身體冷冷地問:“怎麽,嚇傻了嗎?”

元華被他踩在腳下,沒有要反抗的意思,呼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氣,狡猾地笑起來,輕描淡寫地說:“可是他根本不記得你啊。”

鬼王的表情一下子變了。

如果說剛才還是帶著點控制的諷刺,這回他眼裏是真的有了冷銳的寒意,打量元華的眼神裏充滿了無機質的評估。

“你做了什麽延續了他的命?”元華卻不肯罷休,又拋出了一個大雷。

歷代巫主都短命,越是天賦卓絕越是壽命短暫,據說天衡星君是巫族有史以來最為驚才絕艷的巫主,那為什麽他能活這麽久?

就算是常年臥病在床,那也是活著!

巫族人似乎也完全不知緣由,那麽誰會知道這件事的真相?

提起與靈魂壽命相關的事情,元華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鬼王。

普天之下,除卻這位掌管著身後將行之地的鬼王,還有誰能操控一個人的生死?

當年他不就是這麽被鬼王從死亡中拖拽出來的麽?

況且……況且鬼蜮裏根本找不到太子的魂魄,除非這個人沒有死,否則怎麽可能找不到!

他沒有停下,一鼓作氣道:“你做了什麽?將他的靈魂分裂、讓他去轉世,欺騙天道輪回?大魏的、大魏的太子……邵天衡,是不是他?”

他說到最後一句話時,聲音微微地發起了抖,他緊緊盯著希夷君的眼睛,可能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他現在的神情簡直像極了一個惴惴不安的孩子。

希夷君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長長的睫毛擋住了他眼裏的情緒,好一會兒,才聽得鬼王冷淡嗤笑了一聲:“誰知道呢。”

作者有話要說:鬼王:……靠,圓不過去了,巫主借我用用【含淚接鍋】

元華:果然!我就知道你和他有貓膩!

鬼王:雖然我接了鍋,但你小子也逃不了一頓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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