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66.大結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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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靈門外, 玄元觀糕點鋪子前, 梳著丱發的妙齡女郎未能訂到主家吩咐的海棠酥, 也不惱,反而笑得甜甜的問:“葉師傅明日要成親了?”

“是。”韓容站在鋪子裏, 紅著臉給小女郎道歉:“對不住啊, 女郎,你若想訂海棠酥, 我給你記下。但四日內定然是取不到的, 得等四日後。”

“無礙的。勞你先幫我記一筆。我是雁門常氏的, 海棠酥,要四十只。”

“哎!這就記下來。”韓容立馬取過紙筆,將那女郎要的點心和數量登記在冊。

“那我先在這裏給葉師傅道聲喜了。”女郎聲音清脆,極為悅耳。

“多謝,多謝。”韓容取過兩只喜餅,用油紙包好, 遞給那女郎, 也喜氣洋洋道:“玄元觀有喜,請女郎吃喜餅。但凡今日來鋪裏訂點心的,都有份兒。”

“這麽好。”女子笑得瞇起眼睛,歡歡喜喜地接過喜餅, 小心放入提籃中。“謝謝。那我便不客氣了。”

笑著送走今日第六位客人, 韓容籲了口氣, 擡頭望了一眼天邊金燦燦的日頭。

石四從玄元觀中又挑下一擔點心, 掀起角門處的布簾子進來。“這才剛入巳時, 今兒那女郎是第幾位客人了?”

韓容幫著他卸下挑擔,苦笑道:“第六位了。幸虧崔宮主有先見之明,說是今日過了,後面幾日鋪子都不開了。免得師父大婚之後回來,訂點心的一堆,怕是要忙暈頭。”

石四點頭道:“的確。這麽下去可不行,你學手藝得趕緊了,否則光累你師父一個人去了。”

韓容痛並快樂地讚同道:“師父說了,等婚禮之後,他還要再招兩名弟子。”

大婚在即,比葉昕的糕點鋪子更忙碌的,則要數玄元觀的大廚房和面點房了。

楚宮主成親,上至觀主、下至才入觀的新弟子,每人皆要參加喜宴。千餘人的宴席,即便只有六道菜,也將一眾廚工雜役們忙得倒仰。

楚靈均與葉昕的大婚,因兩人都居於玄元觀,故而在迎親送親的路途上省下不少功夫。

然,玄元觀之大,非普通人家可比。單就懸紅掛彩一項,就有百餘位弟子一同幫忙。

大婚前幾日,往返於南瓊山送賀禮的隊伍亦是一個接一個。來自鄰近官吏的,各州大小道觀的,幾乎接踵而至。

負責查驗及登記賀禮的道士,在清樂宮單辟出一個空屋存放禮品。但凡發現有貴重之物的,按照楚靈均的意思,一律謝絕退回。

婚期定得有些急,幸而道家婚禮不講奢靡排場,只求莊嚴肅穆、禮制齊全,因而觀中上下齊心一致,倒也趕在婚期來臨之日籌備妥當了。

葉昕在婚禮前一日激動得難以入眠,直到點了安神香,才緩緩睡去。

翌日,晨光熹微,葉昕方起。待他洗漱完,崔仁來了。

與女子不同,葉昕是男子,無需化妝。崔仁與葉昕頗熟,因此葉昕的戴冠著裝之事便由他照料打理。

楚靈均位列上公,且“新娘”葉昕與他同為男子,故而婚服形制皆隨了他的。崔仁將一套婚服逐一打開,擺平置於葉昕的榻上,竟將他尚算寬敞的木榻蓋得嚴嚴實實。

葉昕瞪著眼前華麗的錦繒十二色重練袍,不由倒抽一口冷氣。幸虧山中清涼,幸虧已至深秋,不然他穿著這麽多層衣服一整日,還得走來走去,又是祭神又是行禮的,不得直接被熱暈過去才怪。

“新娘”是男子,可省了崔仁不少事,不用請喜婆不用請妝娘,洗完臉換個衣服就能出房。“楞著作甚?你該慶幸自己是男子,成婚可比女子省事多了。”

葉昕一邊梳頭一邊抽了抽嘴角,心有餘悸。“你說得太對了。”

崔仁瞧見他一頭青絲如瀑,背影纖婀不輸女子,不由在心中暗讚道:男子又如何,照樣傾國傾城,美貌無雙。他心中這般想,嘴上便坦然說道:“葉師傅貌美,還極能賺錢。師兄果然艷福不淺。雖是大齡晚婚,能娶到如此“嬌妻”,倒也頗值得。”

漢室男兒多早婚,家中不缺銀錢的,十四歲至十七歲成親的比比皆是,楚靈均都二十有六了,倒的確算得大齡晚婚。

“我美嗎?”葉昕梳頭的手一頓,皺起眉頭有點不太讚同。“我倒不覺得我這相貌是何好事,沒少坑我。男子相貌還是應如楚大哥那般英氣俊雅才好。”管你大齡不大齡,誇自己夫君才是首要大事。

“哎。此言差矣。沒哪個男子不想自己心儀之人長得貌美的,至於護不護得住美妻,那得各憑本事了。”崔仁悠哉地靠在一旁,一邊看葉昕梳頭一邊說道:“你且放心。若我師兄還護不住你,普天之下便無人能護住你了。”

葉昕一聽,眉頭舒展,癡漢般笑道:“嘿嘿~這可是大實話。楚大哥特別厲害,跟他一塊兒我可有安全感了。”

崔仁被自己的口水嗆了一下。本以為葉昕能稍微謙虛兩句,沒想到他還沒嫁呢,吹捧自己夫君的本事卻是一流。

兩人閑聊幾句,不一會兒,葉昕便將頭發梳好了,在崔仁的幫助下,戴上玉冠,還順帶將楚靈均送他的白玉簪也一並插在發髻之中。

崔仁幫助葉昕穿戴整齊,上下打量一番,滿意地點點頭,這才為他打開房門。

屋外天光還未大亮,朦朧間,葉昕一眼瞧見立於絢麗霞光中的挺拔身影。

沒有敲鑼打鼓,也沒有迎親隊伍。屋外僅有一位與自己著裝一摸一樣的俊雅新郎。葉昕看他看得一陣臉紅心跳。

楚靈均卓然而立,燦然眼眸凝視葉昕良久,而後如沐春風般一笑。“去祭壇。”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輕輕牽住葉昕的手。

“嗯,好。”葉昕靜靜任他牽著,心中仿若喝了蜜一樣甜。

旭日東升,朝霞綺散,道路兩旁站滿了安靜觀禮的道徒和雜役。

晨風夾卷著秋露的潮氣拂面而過,耳旁響起的是飄過飛檐屋椽的編磬之聲,舒徐清寂,古韻悠揚。

葉昕原本有些緊張茫然的情緒,被這滌蕩心靈的古樸樂曲洗得漸漸平靜下來。

今日是他的大婚之禮,從今往後,他與另一人的命運就會交纏相融,仿如編入一束的兩股紅線,永不分離。

念及此,葉昕的心怦然一動,忽地擡眸,望向身邊人。

楚靈均似是有所感應,也側頭望向他,悄悄握了握牽在一起的手。兩人此時心意相通,相視一笑。彼此之間的所思所想,即便不言不語,也能僅憑眼神就讓對方知曉。

婚服重且長,快到祭壇時,葉昕不小心踩到裳擺,差點絆一跤,羞得恨不得當場變鴕鳥。楚靈均單手穩穩摟住他的腰,鼓勵似的輕拍他的後背,小聲安撫道:“莫慌,我在。”

葉昕呼了口氣,感激地再次抓緊了他溫暖的大手。

楚靈均是修道之人,葉昕與他成親,第一件事不是要跪拜父母,而是要祭道家諸神。

兩人來到祭壇時,四周已成排列隊地立著許多道士,其他三位宮主則立於隊首。觀主李雲清站在祭壇旁,手持竹簡,親自為兩人引禮誦經。

在其吟誦之下,三位宮主及百餘名道士亦跟著一同吟誦經文。

一時之間,祭壇之上,鐘磬齊鳴,香煙繚繞彌漫,莊嚴的吟誦祈福聲不絕於耳。諸般一切,皆為這肅然的大婚之禮拉開徐徐序幕。

若不是親身體驗,葉昕完全不知道漢代的婚禮,當真是一種“禮”。有別於他以前所在的現代時空更偏重於娛樂性和親朋互動性的婚禮,葉昕直到入洞房之前,都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那種一環接一環的古禮也不允許他說話。

成親的禮堂設在紫微殿。梁柱之上懸滿紅縑,三十六盞鎏金青銅桃花燈悉數點燃,照亮了紫微殿中的每一個角落。每一扇窗戶上,都插著一節細細的桃枝。

葉昕也是穿越到這個時空,進入玄元觀後,才知道桃花是道教的教花的。此時再看那些桃枝,便覺得既浪漫又神聖。

葉昕無父無母,勉強能算得上“自己”長輩的,只有師兄郭通。郭通感念葉昕的恩情,當楚靈均拜托他時,他便一口應下了。

行送贄禮和醮子禮時,都是郭通出面為葉昕完成的。

祭禮之後,緊接著便是同牢合巹,解纓結發,葉昕在無上宮宮主曾凈及崔仁的幫助下,得體的完成了一道又一道的儀式。

大婚儀式之隆重繁瑣,使得葉昕的腦子一直處於放空狀態。

直到與楚靈均一起,跟隨禮者一起走向玉衡閣時,偶然一瞥,瞧見楚靈均紅彤彤的耳朵尖,葉昕才倏然意識到,他們馬上就要入洞房了。

既然是“嫁”,葉昕今後就會與楚靈均一起住在玉衡閣。

幾日未進“新房”玉衡閣,此刻再進,其內陳設已有變化。無論是正堂還是臥房都用紅縑懸以裝飾,原先的普通木榻也已換成了鏤雕黃花梨木榻,榻上並排放著兩只玉枕。這新榻與玉枕都是新帝送來的大婚賀禮。

“新娘”不是女子,故而新房之內,也無女子。放眼望去,包括臨時被拉來充當喜官的無上宮宮主,皆是男子。進得臥房,婚禮的儀式基本已結束。僅剩一項,便是辟邪煞、保佑新婚夫妻的撒帳禮了。

青巖與柳不塵領著兩名小童子往榻上撒了不少紅棗、花生、桂圓和赤豆,一邊撒,青巖還一邊小聲問柳不塵:“葉師傅是男子,撒紅棗會否不妥。”

柳不塵對著他一陣擠眉弄眼,嘻嘻笑道:“師兄,你可不能這麽想。你看看我們紫微宮,小童子是不是最多的?你還怕師父以後會缺徒子徒孫?”

青巖一拍腦門,憨厚的臉上滿是笑意。“嗨!對對。還是你機靈,師兄不如你。”

撒帳禮之後便是鬧洞房。此時鬧洞房講究“鬧郎”。新房之中多是玄元觀的修行弟子,面對師父楚靈均,沒哪個弟子會不識好歹真的渾鬧。眾人皆是一臉喜氣,興然地望望新郎,而後又悄悄地瞧瞧美貌“新娘”。

李雲清雖是一把年紀,但好歹今日是自己的得意弟子大婚,小徒孫們放不開手腳他不管。遇著他了,便是如何也要調侃一把自己的愛徒的,不然這婚禮多少都會有點遺憾。

笑瞇瞇地擼了把胡子,李真人開始文雅地鬧起洞房來了。“靈均,今日是你大婚之喜。為師不敢鬧得太兇,你就意思一下,喝三杯水酒吧。”

觀主發話,曾凈立刻手腳麻利地端來三杯水酒,笑著湊熱鬧說道:“來,四師弟,這是三師兄我為你備下的新婚之禮。鹿茸酒。”

楚靈均嘴角噙著一抹淺笑,了然看了一眼師父與幾位師兄弟,二話不說,端起三杯酒仰頭一飲而盡。

另兩位宮主與崔仁也不為難楚靈均,只要求他一人一杯酒,喝下去就算通過。如此,楚靈均又飲了三杯鹿茸酒下肚。

眾人稍作笑鬧,鬧洞房一關便算是過了。等所有人退出玉衡閣去用喜宴時,葉昕總算是松了一大口氣。還好還好,今日沒在行禮上犯什麽錯誤。

楚靈均六杯酒喝下去,初時還未覺出不對。葉昕心想這時候的酒度數本就不高,也沒太在意。

二人神經緊繃了大半日,直到此時方才覺出疲累。尤其是葉昕,身體不如楚靈均強健,到得午時,又餓又累,腿都軟了。

“楚大哥,我肚子餓了,我們用些吃食,然後睡一會兒吧。”房中僅剩他們兩人,雖是白晝,可依然讓葉昕感到很不好意思。

“嗯。”許是喝了酒,楚靈均話變得異常的少,臉色較之往常也有些發紅,但好在眼神尚算清明。他拉著葉昕一同坐到矮幾旁,就著矮幾上已擺好的麥飯和幾道菜沈默地吃起來。

葉昕總覺得他的樣子有些奇怪,一邊吃飯一邊悄悄看他,見他的眼神逐漸有些迷離,葉昕不由擔心的問:“楚大哥,你還好嗎?”

楚靈均放下箸,單手撐著頭輕輕按揉,另一只手拿著茶杯喝了點茶水清口。“頭,有些暈。”

“你等我一下,我去漱口,然後扶你去榻上睡會兒。”葉昕見他眉頭微微蹙起,額頭上浮起一層細汗,猜測他可能酒勁上頭了。

楚靈均沈默地支著額頭,擋住他臉的手腕,在他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葉昕快速漱了口,將沈重的外袍脫掉後,去凈房用布帕沾了些水,想給楚靈均擦擦臉。

結果布帕還沒挨在楚靈均的臉上,自己的手腕卻被他一把握住了。

“有些熱,我想沐浴。”楚靈均低聲道,語氣中透出一絲罕有的霸道。“扶我去凈房。”

葉昕只當他喝醉了,便依著他的要求,將他扶到凈房的浴桶邊。“楚大哥,你難受嗎?”

楚靈均的臉色越發潮紅,眼睛也變得有些紅。

葉昕湊近他的臉,用手去摸他的額頭和臉頰,發現溫度十分燙手。剛想關切地再問,楚靈均卻急切的一把將他緊緊擁在懷中。葉昕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兩人竟已雙雙泡進了浴桶裏,一時水花四濺,飛出的水滴落在地上,猶如桃花盛放。

幸而浴桶夠大夠深,兩人坐在其中也不會太擠。葉昕被他嚇了一跳,本能的就想撐著桶邊站起來。

楚靈均卻將他緊緊纏在懷裏,灼熱的氣息噴在他鬢邊。“本想在榻上抱你,但我恐怕等不到那時了。”

葉昕被他漸粗的呼吸弄得一楞,這才曉得方才那酒的厲害。轟得一下,葉昕感覺自己被一股莫名的火力從頭燃到腳。

楚靈均的動作越發親密起來,葉昕心臟狂跳,渾身不住顫栗,即將親身體驗未知的領域,葉昕連說話都覺得有些困難了。“是不是……那酒?”

他的確愛慘了他的道長,可是也許太在意心中的感情,所以之前一直將愛意只停留在思想上。眼下忽然要開始真槍實彈地演練夫妻之實,葉昕才感覺到那種緊張害怕又激動的難言滋味一股腦的湧入四肢百骸。“楚大哥,我、我有些害怕。”

楚靈均原本有些頭腦發熱,手上的力度幾乎難以控制,可耳中倏然聽見葉昕這聲顫巍巍的親昵耳語,仿佛一陣涼風吹進心裏,人也登時清醒了不少。

“子林。”他親了親葉昕的臉,努力調整內息抵抗差點令他失控的酒性,苦笑道:“這洞房鬧得不輕,幸虧你喚了我一聲。我好險……著了幾位師兄的道。”

自己是習武之人,即便喝了助陽助興的酒,也是有辦法能令自己不失控過火的,只不過過程會比較令人煎熬心智罷了。無論如何,鬧洞房這一關,確實是有為難到他的。

“昕兒……”楚靈均退下兩人的裏衣,摟住葉昕,與他耳鬢廝磨,溫柔地親吻著他的唇齒,用心感受那種相濡以沫的美妙滋味。

葉昕的呼吸漸漸亂了,他感覺自己像是水中載浮載沈的浮萍,茫然認不清方向,只能全身心依賴眼前人。

“唔……楚大哥……我喜歡你……”感受著喜歡的人正在對自己做得事,葉昕無意識地摟緊了他,聲聲低喃與起伏的水波緩緩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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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明媚的午後,玉衡閣外一片靜悄悄,偶爾飛來幾只黃雀,輕盈地落在檐角,半晌鳴唱,婉轉歌喉卻無人欣賞。

殊不知此時,屋外秋風送爽,屋內春意正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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