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67.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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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下三日三夜的大雪停了, 屋椽檐角, 猶似堆銀, 樹頂枝頭,如覆碎玉。

一只灰喜鵲從蒼空中飛來, 落在屋外的一節枯桃枝上, 細雪堪堪抖落,融入白茫茫的一片。

寬敞的禦座上, 一人將視線從窗外那節輕顫的桃枝上收了回來。“來人, 添碳。”

“諾。”內侍垂首退了出去。

不一會兒, 碳爐的火便旺了。

劉祺放下手中玉筆,揉了揉酸脹的眉心。

內侍立刻端來一碗熱乎乎的核桃酪。

眼見陛下的眉眼間有了淡淡的笑意,內侍也跟著松了口氣。

自從三年前派往玄元觀的小六子學藝歸來,便成了陛下的禦用糕點師。此後,早晚兩頓點心,陛下只用小六子做的。

而每當陛下用點心時, 眉眼之間總是柔軟的。

“陛下, 時候不早,您該歇了。”內侍瞄了眼更漏,低眉順眼地提醒道。

“嗯。”劉祺將空碗置於木盤之上,內侍手腳麻利的將其撤下, 自己也悄然退出房去。

陛下睡前, 不喜跟前有人服侍。內侍跟隨其多年, 已然頗懂其心思。

這習慣, 是在劉祺六歲那年養成的。當他僅四歲時, 生母皇後便已仙逝。劉祺因年紀尚幼,被先皇指給當時還是美人的王氏撫養。

四歲的孩童懵懂天真,兩年下來,被王氏縱得頑劣異常。無人敢管,更是無人敢勸。直到某夜,六歲的劉祺半夢半醒間,聽見了王氏與進宮來探望她的親兄密談兩年之前毒殺皇後之事。

六歲的年紀,雖仍是稚童,但該懂的事情也能懂了。更何況,劉祺先天聰穎過人,當夜便明白了,眼前笑得溫柔的漂亮女人,其實是位如蛇蠍一般狠毒的殺母仇人。劉祺像是做了一場荒唐的夢,夢裏他管自己的仇人叫阿母。

一夜之間,所有的溫情皆化為滾滾濃煙,泛著沖天的惡臭與虛偽。然而,那又怎麽樣呢?一個六歲的稚童,連自保都困難,又如何與王氏龐大的家族相鬥?

無法抗衡,那便虛與委蛇吧。

她想他變成紈絝的傀儡,他便按她的意思極盡蠻橫潑野,讓朝野百官都相信,他是個無可救藥的墮落皇子。她在他身邊安插各種眼線,他便如她所願,與他的親兄日漸疏遠。他讓她相信,在她多年的關愛照顧之下,他與她最親近。

數以千計的晝夜,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兄長獨身一人,為報母仇而苦苦掙紮。

忍,此事必須忍。百忍可成精。待到他羽翼漸豐,總有能祝皇兄一臂之力之時。數年來的忍耐,終於讓那女人模糊了視線,對自己掉以輕心了。

郭通出現,帶著驚人的秘密證據。權傾朝野的王氏在一夜之間即將覆滅,那女人聯絡大小官吏,竟然想深夜行兇刺殺皇帝,擁立他這個“傀儡”做新帝。

他怎麽會讓她如願呢?連番幾次向皇兄洩密,讓那女人的奸計一次次的落空。他已不是當年稚嫩任人擺布控制的雛鳥,而是一飛沖天的雄鷹,是草原上狡詐殘忍的孤狼。

養母也是母,然而那點親情的虛偽,他看得通透徹底。虛偽的童年,虛偽的母子情,虛偽的主仆情。

在經年累月的虛偽中,有一個人出現了。卑微弱小的一介草民,卻敢為了“自由”而和自己叫囂。他是那般生動、那般真實,又那般貌美惹人心動,像是黧黑夜空的一顆寒星,劃破黑暗,直直闖入自己的心。

他已保護不了母後,保護不了自己的童年,保護不了兄長。那些在時間長河中,蹉跎卻無奈的歲月都已離自己遠去。

但是若可以,他想保護他。只需做一件事,他便能讓他快樂。那就是——對他放手。

逝去的時光,已無法追回。但他可以用自己今後的歲月,來成全兄長的快樂,亦可以用自己的遠離,來成全那人與恩師的一段深情。

他對他的心意,便如這洛陽的花,洛陽的雪,一年四季,去而覆返,周而覆始,最終化成一片純白,永遠將自己禁錮在這座繁華而冰冷的都城之中。

唯有在美夢之中,能伴隨心中的那人一生。

夢醒後,徒留淡淡悵然。

那些懵懂而純真的少年情意,留不住,卻也終究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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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洛陽花雪夢隨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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