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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60.流芳劫(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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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春, 縣郊。

楚靈均手中緊攥著在途中發現的錢袋, 他知道那是葉昕留給他的線索。葉昕果然被送去流芳苑了!

策馬急奔數裏,終於趕到。楚靈均飛身下馬,一個起落, 穩穩立於流芳苑那富麗氣派的大門前。緊隨其後的柳不塵與青巖亦迅速下馬,將楚靈均的馬匹牽往一旁。

青巖欲跟過去,柳不塵扯住他的袖子。“師兄, 稍待片刻。”

他們二人皆著道袍, 往人來人往的門口一站, 會分外顯眼。

葉師傅在裏面,情況不明。

師父必然會顧忌葉師傅的聲譽,不願太多人知曉今夜之事。

青巖看懂師弟的眼神,與其一起將三匹馬牽到黑暗處靜候。

迎客小傭打量一眼面前這位氣質不凡的貴族郎君,楞了片刻,險些掉了下巴。“楚、楚楚楚太傅!”

楚靈均不與他廢話,但也沒有高聲怒斥讓他立馬交人,只輕聲對那小傭說道:“叨擾。今夜是否有輛未刻徽記的馬車來過此處?來……賣了個人?”

他雖身負官職, 但並不想以此壓人。

更何況,不管葉昕為何被送進這裏, 若是傳揚出去, 對葉昕的聲譽多少有損。

事情還沒被弄清楚, 總歸不好太過張揚。

迎客小傭登時冷靜下來, 見楚太傅如此問詢, 他一時半刻不敢亂說。

楚太傅臉色凝重, 明顯不是來流芳苑找樂子的。

莫非是來尋人的?迎客小傭腦中浮起一張驚艷的臉。

“楚太傅,您這是何意?”難道方才那被賣進來的小倌,是楚太傅的親朋?

小傭的念頭甫一冒出,楚靈均已然抱拳道:“實不相瞞。貧道未過門的妻子與我走散了,很可能被歹人劫持到此。”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小傭怎麽會聽不懂,但他仍猶豫是否要對楚靈均如實相告。畢竟將人賣進來的可是九江郡王府的人,流芳苑可得罪不起。“這……”

楚靈均盯著小傭臉上的神色,心中了然其因何而憂,遂輕輕一嘆,緩聲道:“祺兒仍在玄元觀中小住。今日行此惡事的,另有其人。”

能稱呼九江郡王為“祺兒”,足已見得楚靈均與郡王的關系親厚。以楚靈均的人品及聲譽,他不會任意誑語。

此事既然非九江郡王本人所為,小傭當下便說了實話。“楚太傅莫急,我這便去告知鴇母,請她立即放人!”

楚靈均抱拳道:“多謝!有勞!”

小傭是個人精,知道今夜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遂將楚靈均帶往後院角門處稍候,自己則奔進院子去找鴇母去了。

一盞茶後,小傭顛顛兒地跑出來,將人領往廚房。“楚太傅,請隨我來。”

[請楚太傅親眼見見,流芳苑並未苛待葉師傅。葉師傅今晚過來,只是為了幫流芳苑的大忙。]小傭一邊帶路一邊擦汗,想起方才錢婆子與鴇母交代給他的話,心中仍是突突的厲害。

希望楚太傅能放流芳苑一馬,不要過於追究此事才好啊……

流芳苑,廚房。

葉昕用長柄木勺在鍋中攪了兩下,發現牛奶在大火的高溫下已變得濃稠,便對竈頭後的燒火工道:“女郎,勞煩改用小火。”

不一會兒,鍋中咕咕冒著的白色奶泡登時變少了。葉昕用木勺不停的攪拌濃稠的牛奶。攪著攪著,他倏地發現周遭不太對勁。

大嗓門兒的錢婆子不見了,一邊聽錢婆子耳語一邊玩變臉的鴇母也不見了。廚房中,除了幾個正在掌勺做菜實在無法離開的廚子,其餘一幹人等居然退得幹幹凈凈。

嗯?方才那麽些人,此時都去哪兒了?葉昕奇怪地望了望四周,困惑地想抓頭,但生生忍住了。他正在做點心,除非逼不得已,否則不會用手去碰不相幹的物事,免得將手弄臟。

葉昕回頭,望向半敞的木門。

此時此刻,那些雜工婢子們,正屏息跪在廚房的回廊外,一個個的將頭埋得很低,心驚膽戰地恭候當朝太傅的到來。

在趕往廚房的路途中,小傭已將大致情況如實告知楚靈均。故而楚靈均來時,周遭跪了近二十來人,沒一個人敢擡頭說話的,他也無甚驚訝。

“無需多禮,快請起。”楚靈均快速說了一句,便從眾人眼前一晃而過。當鴇母戰戰兢兢擡起頭時,只來得及看見他揚起的一片衣角,人早已進了廚房。

葉昕剛想轉回身子專心攪拌牛奶,那木門突然被人一把推開了。熟悉的身影剎那間闖入眼簾。“楚大哥?!”

若非親眼見到,葉昕真不敢相信自己看見的是真的。楚靈均的腳步奇快,宛如一道淺藍色的晚風,眨眼間就到了他眼前。

“子林,可安好?”低沈的耳語響起時,人已被擁入溫暖的懷抱中。

葉昕心頭一震,呆了幾秒,一把回摟住楚靈均的腰。“我沒事,我沒事!”葉昕在他懷裏用力蹭了蹭臉,聽著他劇烈的心跳,一顆提了大半晚的心終於落下。

不知醒神丹是否過了藥效,葉昕的眩暈感又重了。他用力搖了搖頭,楚靈均立時察覺他的不對。“怎麽?”

“頭暈。”葉昕用手背揉了揉太陽穴。

楚靈均的眼神一凜,面沈如水。“有人給你下藥了?”

“不是。”葉昕否認,接著輕聲道:“對了楚大哥,剛才我被抓進來時,舊傷發作暈了過去。有個絡腮胡的狎司,喚我‘瀟兒’。不但給我松綁,還給我吃了幾顆醒神丹。我知道你們最近一直在找人,那人會不會就是你們要找的人?不然,非親非故的,他為何救我?”

楚靈均原本正擡袖為他擦臉,聞言怔了半晌,雙眸微睜。須臾,他疾速走到門口,對著瑟瑟發抖的小傭說道:“勞煩,請將貧道候在門外的兩名徒弟請來。”把葉昕單獨留在此地,他不放心。正好青巖和不塵都在,請他們去尋那人再好不過。

“子林還記得那人相貌嗎?”楚靈均回到葉昕身邊,難得抿了抿嘴。妓館狎司嗎……真會藏啊……

“記得!絡腮胡,三角眼,長得挺兇。”葉昕道。

葉昕的原身鄭瀟,是郭師叔那位毒醫師父的閉門小弟子,郭師叔沒少見過鄭瀟。

若自己猜得沒錯,那位救了葉昕的狎司就是來無影去無蹤的郭通郭師叔了。

郭師叔明明長著一對雁眼,如今弄成三角眼,絡腮胡……

名門之後鮮少會躲入這種地方。

一般人也想不到一代禦醫名門的後人會堂而皇之的呆在妓館門口招搖謀生。

若他一直出其不意的往此類地方躲,委實極難被追查到。

回憶起自己以往尋他的路線,楚靈均頓感哭笑不得。果然讓人心服口服!

但說到底,能如此意外地遇見郭通,還是因為來救葉昕。

他的美人糕點師傅,根本就是他的福星!

楚靈均胸中激蕩起伏,扶著葉昕,柔聲道:“走吧。我們離開此地。”

葉昕搖了搖頭。“不急。等我做完這兩道點心。”

楚靈均疑惑地望著懷中人,他想知道葉昕堅持的原因。

葉昕道:“一是還了錢婆子救我一時的恩情。二是我不喜歡半途而廢。”

第三個原因,葉昕沒告訴楚靈均。裴宗正在此,他想讓他也嘗嘗自己做的點心,為他今後的開店計劃做個準備。

裴宗正若是吃得滿意,今後在其他官員面前如能提個一兩句,總能幫他做個宣傳。

自從上次葉昕聽過楚靈均對孫齊山說的話後,他就有了開店的想法。

仿佛被那番劍術理應傳承天下的話點醒一般,葉昕得過且過的老毛病再一次被他的帥道長給糾正了。

店鋪開起來,絕對一舉多得。

背靠著玄元觀這棵大樹,他能讓更多百姓吃到美味的點心,能讓玄元觀的道食生意有點起色,也能借此幫助身邊更多有手藝卻沒靠山的好友和年輕人。

不止陸誠、還有韓容、還有石四,還有珍娘……

對了!珍娘!

“楚大哥,我這次能平安等到你來,有一個人幫了我大忙。”葉昕急切地拉住楚靈均的手。“她叫珍娘,應該是洗衣房的女工。跛腳,貌美,但左臉有一道長而猙獰的疤痕!若非她告訴我能躲進廚房,我可能得受些皮肉之苦。”

楚靈均點點頭,安慰他道:“放心,我會贖她出去。”

所有的顧慮,道長都給他擺平了。那他還擔心什麽?趕緊將點心做出來,走人就好。

錢婆子只看見自己挑選食材,以及制作綠豆糕的過程,但後面這道點心,她沒趕得上瞧見便退了出去。

即便瞧見了,葉昕相信她也沒膽子擅用他這兩樣糕點的制法。

葉昕剛才就想過,要將綠豆糕的制法送給錢婆子,感謝她救過自己,也變相感謝流芳苑這個平臺,讓他有機會借裴宗正之口給他的招牌做個推廣。前提是裴宗正吃得滿意。

一邊腦子轉不停,一邊強自振奮精神,葉昕用力攪動鍋裏越發濃稠的牛奶。楚靈均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形影不離。從二人背後看去,便能清楚瞧見楚靈均一直虛扶著葉昕,生怕他忽然跌倒受傷的緊張樣子。

木門外頭,一溜豎著擠了四個腦袋,小心收斂氣息,望著廚房內兩人親昵的情態,呆呆地瞪圓了眼睛。

“原來楚太傅與玉春街葉師傅有私情,是真事啊!”

“打嘴!什麽叫私情?我瞧他們明明是光明正大!”

“對啊!楚太傅親口說的,說那是他未過門的妻子。”

“男人能娶來當正妻?”

“有何不可?楚太傅雖有官職,說到底還是位修道之人。官場禮法可約束不著他。再說皇帝已登基,他每年只要偶爾去趟洛陽為陛下的劍法指點一二就行。根本用不著上朝,又沒礙著哪家士族,誰會閑著去管他?”

“說的也是!”

門口幾人嘰嘰咕咕閑話扯得正興起。葉昕那邊完成了手上最後一道工序,身子一軟,靠進了楚靈均懷裏。

眩暈感太嚴重了,而且他的胃也是翻江倒海地難受。葉昕瞞著楚靈均強撐到最後,精疲力盡,又生怕弄臟好不容易做出的點心,幹脆放心往後倒去。

楚靈均一驚,急忙摟住他。見葉昕額頭起了一層虛汗,雙唇泛白,楚靈均幹脆一把將他打橫抱起,邁步走出房門。“勞駕,借間幹凈的屋子。”

鴇母正在門口擔憂著,眼見可以討好楚太傅將功補過,立刻殷勤帶路。“廚房旁邊就有一間,我帶您去。”

葉昕拉住楚靈均的手,楚靈均頓時停下腳步。

葉昕瞇著眼睛,費力找到錢婆子,咬著嘴唇,勉強說道:“錢嬸兒,竈臺上、有我、剛做出的奶餑餑。你記得、拿去冰窖凍半柱香的時間,然後,拿給裴宗正用。”

兩句話下來,已是氣喘籲籲。

錢婆子受寵若驚,連忙點頭道:“葉師傅放心,我一定照做。”

葉昕再無心事,安心窩在楚靈均懷中沈沈睡去。楚靈均見葉昕虛弱的樣子,情不自禁地親了親他的額頭,溫柔低喃道:“你歇息片刻,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一旁的小傭機靈道:“我去請館醫。”換來楚靈均感謝的一眼。

楚靈均小心翼翼抱著葉昕,宛如捧著一顆易碎的明珠。他每走兩步便會低頭看一眼懷中人,跟隨鴇母,腳步極穩地進了廚房邊的空屋。

廚房內外將近二十餘人,紛紛將眼睛瞪得好似牛玲。

他們都曾在玄元觀的大小祭祀儀式中見過這位仙風道骨、清冷的仿如不食人間煙火的楚太傅,但何曾見過他不為外人道的柔情一瞬?此時瞧見,登時傻眼。

楚太傅對自己的“夫人”,那可真不是普通的好啊!

夜色正濃,好幾位未曾婚配的婢子,芳心悄然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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