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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59.流芳劫(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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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昕當然不會傻的在眾同行面前搞愛心大放送, 把堿水的配方和制作方法、還有幾樣已經做出名頭的點心做法白白便宜了這裏的廚子們。

他要另做幾樣還沒在外面賣過的新點心。

葉昕將雙手洗凈後, 繞著竈臺旁的食材逐一看過, 又詢問錢婆子他們廚房都有哪些已經磨成粉末的谷物和豆類。

“哎哎?哪來的婢子?別在這裏搗亂,到一邊兒去!”有位正好過來取食材的廚工,見葉昕繞著食材打轉, 東聞西看的,以為她是錢婆子新招來的雜工, 嚷嚷著要趕他走。

“你住口!”錢婆子聽見那漢子的吵嚷聲,三步兩步走過來,指著他鼻子訓斥:“這是我招來的糕點師傅, 咱們流芳苑的廚房今晚能不能出名, 就指望他了!你去幹你的活兒,別多管閑事!”

這廚工之前沒見過葉昕, 錢婆子可是一直站在一旁觀察他的。見他挑選食材的眼神和動作,的確像是懂廚藝的人,心裏不由多信了一分, 哪容其他人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搗亂。

葉昕毫不在意那廚工言辭的鄙夷與不屑, 若不是錢婆子走上來訓那人, 他差點以為那人是說別人的。

一旦開始進入工作狀態,葉昕的專註精神力會幫他自動屏蔽周圍一切嘈雜。

“綠豆粉不行,磨得太粗,拿去重新磨一下。粉末至少要比這個細一半。”

葉昕拿起一旁一個小陶碗和木勺, 舉到銅燈下檢查是否幹燥毫無水汽, 確認後, 從大陶碗中舀出幾勺粉末。“不用太多,這些就夠了。你的貴客人數應該不多吧?”

錢婆子一楞,心裏登時有些不高興他使喚她。但見葉昕無意識散發出的大師傅氣場,不知怎麽的就聽從了。“對。就裴宗正一人。娟兒過來,按照這女郎的要求,把綠豆粉重新磨一遍。”

離著幾尺開外的一名女雜工擡起頭,眼神迷茫,不知道錢婆子葫蘆裏賣得什麽藥。但瞧出她對那位新來的臟臉姑子的莫名倚重,便放下手中正在切的蕓苔,將手擦凈後,走到葉昕面前,悄悄擡眸掃了一眼這位面容嚴肅的臟臉女郎,接過他手中的陶碗磨粉去了。

被喚作娟兒的少女算是錢婆子的半個徒兒,乖巧懂事話不多,有個跑腿之類的活計,錢婆子總是吩咐她來做。

娟兒捧著小陶碗走向磨盤,沒走兩步,腳下卻是一頓。嗯?這新來的女雜工怎麽瞧著有點面熟呢?好似在哪兒見過。

錢婆子方才的吩咐,使得原本人聲嘈雜的廚房於頃刻之間安靜下來。若非鍋中傳來的滋滋咕咕聲,廚房內幾乎就要落針可聞了。

廚工和雜工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轉頭好奇地望向葉昕。這是哪兒冒出來的婢子啊?怎麽連錢婆子都要聽他的?

“看什麽看?!都不用幹活兒啦!活計別停!客人們都等著用呢!”錢婆子兇巴巴地瞪了眾人一圈,大家這才轉回去各忙各的。

“吱嘎”一聲,木門一響,從外走進來一個抱著陶罐的小傭。伸著脖子瞧了一圈,找到錢婆子,扯開嗓門喊:“錢嬸兒,又有來光顧的胡商送牛乳來了。如何處置?給大夥兒分了,亦或倒掉?”廚房大,還吵,隔著數尺,說話全靠喊。

錢婆子想專心看看葉昕挑食材那也是費了老勁兒,沒多大功夫,找她問事的人一個接一個。見那小傭不聽她答覆便不走的架勢,錢婆子不耐煩的揮揮手。“隨意。你愛咋弄就咋弄吧!能少煩我便少煩我。”

眾人一看錢婆子今日這樣子,都猜她是被難得來的大官給嚇的,生怕一個伺候不好便要挨掌櫃的訓斥。也對,像裴宗正如此朝廷高官,能來流芳苑的還真不多。別說錢婆子壓力大,換了誰都一樣。

只有錢婆子自己知道,她的確是怕裴宗正對他們流芳苑的吃食失望,但還有一個理由,那便是她想偷師。

作為同行,廚子之間時常會攀比手藝,手藝若是被哪家高官或士族讚了,絕對是件光彩的事。越是如此,廚子們對自己的手藝捂得越嚴實,輕易絕不會在他人面前露出絕活兒。

葉昕挑了綠豆粉,原本她以為他要做豆糕,然而見他還挑了酥油、飴糖、蜂蜜、糯米粉,錢婆子就知道自己猜錯了。做豆糕哪用得到如此多的食料?這怕不是做豆糕這般簡單吧……

“哦!那我給大夥兒分了吧!”小傭被錢婆子訓得一頭霧水。正要乖乖退出門去,倏地有人叫住他。

葉昕欣喜地擡起頭,望向門口那名小傭。“你,等等!你方才說得什麽?牛乳?你有牛乳?”

葉昕來到這個古代異時空這麽久,知道多數人沒有喝牛乳的習慣。士族子弟們會喝羊乳,但飲牛乳的幾乎沒有,都嫌那東西腥氣。除了胡人,沒哪個漢人會主動要喝牛乳的。故而酒樓和玄元觀裏,鮮少會存牛乳。

小傭眨巴兩下眼睛,迷茫道:“是牛乳,姑子想喝?”莫非這姑子是胡人?

葉昕眼睛發亮。他知道要做什麽了!“留下牛乳!我有用!”

錢婆子皺眉想攔。“那東西忒腥氣,裴宗正定然不會喜歡。”

“不會直接給他用。我要用來做點心的。”葉昕笑瞇瞇地望著她。“不是我吹,做出來若是味兒好,你們都別搶。我輕易亦不會做第二次。你們這兒有冰窖吧?”

錢婆子猶豫片刻,心想做出來她先嘗嘗,若是不好就不端出去。“好吧。有,你究竟要做什麽?”見葉昕表現得頗為奇怪,錢婆子覺得自己對他放心過頭了,於是追問道。

葉昕道:“眼下正是仲夏,氣候悶熱。若是你能在如此仲夏之夜,吃到香甜涼爽的甜點。會否覺得很舒心?”

“你要做冰品?牛乳煮熱了都嫌腥,冷著用腥氣只會更重!”錢婆子不信。

“做出來先給你嘗,味兒不好我就把黃金滾滾的制法送你。如何?”葉昕知道自己沒給她露過一手,她不信自己也正常。

“好,一言為定!”

葉昕笑笑,轉頭挑了兩顆山紅果,又取過花生粉和芝麻粉。“我就把這道點心的制法送你了。以後,它定能成為流芳苑的一大特色。但,若稍後鴇母來了,你要幫我拖延一二。可好?”

葉昕不傻,方才錢婆子承諾許他“一時”平安,可不是“一世”,想必她已猜到“她”是逃跑中的“新妓”。

錢婆子吊起眼睛瞥他,“你可別指望老娘會一直護你,鴇母要人,我頂多拖延些,但絕不會為你這逃跑的新妓耽擱她長久的生意。你今兒是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進了流芳苑就別指望有人來救他。流芳苑可不會為了被賣的婢子小倌得罪士族貴女們而招來禍端。在此沒個依仗,那就得任人宰割!

“我可沒指望你。”葉昕嘻嘻一笑,笑容逐漸變得高深莫測。“我只是想露一手,讓你知道我是誰。讓你確信我背後又是誰。”

葉昕已不是初來乍到這異時空的新人了,吃過兩次苦頭,他再也不會單純的認為自己可以僅憑手藝就混出頭。

在這裏,要麽武功高強,要麽抱住一條可靠大腿,才可能保得住自己。

論體魄論武功,他是個弱雞沒錯。但幸運的是,他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那條大粗腿。無論何種方式,他保護好自己,他的道長肯定會高興的。

錢婆子嗤笑他說大話。“嘖。你既然被貴人們賣進來,若無人來贖你,可別想著能逃出去。否則,鴇母不會放過你,教司更會讓你生不如死。”

葉昕取過娟兒重新磨好送來的綠豆粉,往案臺上“哐”得一扣,柔軟的手腕便如彩蝶一般翻飛。

笑著瞥了眼錢婆子的圓臉,他原本尖細造作的女聲忽的一換,變成青年男子清潤幹凈的聲音。

“你不是想看玉春街葉師傅的手藝嗎?不才,正是在下。”

說話時,不但沒輕聲細語,反而陡然提高音量。“楚太傅,你可認得?他便是我的倚仗!”

錢婆子頓時目瞪口呆。“!”

陸誠來玄元觀時,曾告訴葉昕有不少士族的廚子來攤子上打聽過他。陸誠見人來問,也沒瞞著,如實相告。故而知道此事的人應該不少。葉昕估計到這點,才敢對眼前的婆子這麽說。

“方才沒機會證明我是誰,我只好裝弱,即便那時說了你肯定也不信。眼下我就在你面前,手藝隨便你看。”葉昕瞇起眼睛,一邊展示自己嫻熟的制糕手藝,一邊望著錢婆子漸漸發白的臉,笑得意味深長。“你可以親自看我有沒有真本事。是不是冒充的葉師傅?”

葉昕心裏挺緊張,但知道此時氣勢絕不能弱,因此面上一直都保持淡然。

鴇母可能不知道,玉春街的葉師傅後來沒在玉春街擺攤了,而是進了玄元觀。且是楚太傅親自邀請入觀的。更有好事之人還曾傳葉師傅與楚太傅有暧昧私情。士族之間的廚子們早就傳遍了。錢婆子對此事清楚的很。

她緊張地盯著葉昕,抖著手指向身後的婢子,喚她:“娟兒,你、你來。”

洗菜的娟兒停下手,走過來問:“錢嬸兒,何事?”

“你、你幫我去玉春街買過好幾次葉師傅的點心了。定然見過葉師傅。”錢婆子看向娟兒,對她指了指葉昕。“你瞧瞧,瞧他是不是葉師傅?”

娟兒不解地望著她。“錢嬸兒,您說什麽呢?葉師傅是男子。”

葉昕不等錢婆子開口,忽的轉頭對娟兒笑了笑。“女郎,我是男子,男扮女裝的。”

屋內燈火通明,娟兒離得又近,葉昕轉頭時,她擡眸一瞧,恰好瞧見他脖頸上略微突出的喉結,不由自主地吃了一驚。

錢婆子見她楞著,著急推了她一把。“快看看是不是他呀!”

娟兒盯著葉昕的臟臉看了半晌,雖然皮膚被弄臟了,但在明煌的燈火下還是能認得出來。“是,是!他真是葉師傅!”

葉昕忽的松了口氣。早知道這裏有人見過他,他何必費這一番口舌,還得白白送人家兩道點心的制法。不過算了,有錢難買早知道。何況這婆子也當真是幫了他一時,沒將他立刻給轟出去。

錢婆子白著臉,胸口提著的氣一洩,腮幫子也跟著抖了兩抖。當真是他!那……楚太傅是他依仗這事,也不會是假的了!這真是差點要了她老命!

楚太傅是誰?那是除了九江郡王之外,真正在壽春,哦不,那是在整個大漢朝官銜最高的人。哪怕如今只是個閑官。宮中若論高官等級,三公之尊顯,也不及一個太傅!如今在流芳苑飲酒的裴宗正,與楚太傅相比,相差可不止一、二等!

楚太傅一不幹涉朝政,二不結黨營私,於朝堂之上獨來獨往,為人處世一板一眼,素來行君子之風,反而得到了皇帝最大的信任。

即便是跋扈異常的九江郡王,與這位太傅的關系亦是極好。

妓館常有官家或與官家交好的商賈光臨,酒足飯飽、軟玉在懷之際,這類官場之事多少都會被傳出一些。

何況楚靈均行事向來光明正大,除了近來與那美人糕點師的一點暧昧,幾乎沒有黑點。

故而他的事無甚可瞞,傳便傳了,士族和平民之間都知道。

不論葉昕是否是楚太傅的相好,單是他之前被楚靈均親自邀入玄元觀之事,已經夠攝人了。

別人錢婆子不敢肯定,但葉昕的情況的確與其他新妓不同。

以楚太傅的為人,即使他與葉昕並無暧昧,也決計會以友人身份傾力相救。

到時候,收了葉昕的流芳苑可就徹底將這位尊貴無比的太傅給得罪慘了。

須臾間,錢婆子心念電轉,將其中關竅想了個通透。

望著眼前喬裝的男子那一手快得幾乎看不清也從未見過的絕活兒,錢婆子冷汗涔涔。

鴇母那老東西,收的都是什麽人!為何不探問清楚再出手?!

正驚得不知如何是好,木門“哐”地一下被人蠻橫地推開了。

鴇母怒氣沖沖的尖嗓門兒恨不得將廚房戳個對穿。“都別做了,停下!老娘進來搜個人!搜完沒事你們再……”

錢婆子臉一板,轉過胖胖的身子,雙手叉腰,吼得震天響。“閉嘴!你要找死別拖著我們大夥兒,我還沒活膩呢!”

屋頂都差點被她的吼聲給掀了,反倒把鴇母和他身後的狎司給唬了一大跳。

鴇母猝不及防,被錢婆子的奪命神吼給吼懵了,隔了一瞬,竟拿著帕子拍了拍胸口。“嚇、嚇得我。你為何這般兇我?我不過來尋個人而已,耽擱不了多少功夫。你至於嘛!”廚房不是她的地盤,眼下正忙得翻天。錢婆子那架勢像是要找她拼命,鴇母立刻輸了底氣。

錢婆子剛想再罵這不爭氣的老東西,就見迎客的小傭噔噔跑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得喊道:“不、不好了陳嬸兒!”

錢婆子唰得將視線移到那小傭臉上,緊緊盯著他的嘴。

小傭喘著粗氣道:“楚、楚太傅來了!”

錢婆子腿一軟。他這麽快就追來了!

鴇母乍一聽見,喜得差點飛上天去,捧著臉咯咯笑起來。“哎呦!今兒個這是吹得什麽大官風喲!先是裴宗正。這還沒完,又來個楚太傅。發財了發財了~”

“不是,聽、聽我把話說完。”小傭急得一頭汗,五官都皺到一處去了。“楚太傅說,他未過門的妻子在咱們這兒,這是來找您要人來了!臉色看著可嚇人呢!”

錢婆子眼兒一翻,差點沒直接背過氣去,拉著鴇母,哭喪著臉又是怨又是罵。“缺心眼兒呢你!你可把大夥兒害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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