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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情微瀾(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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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仿佛飄滿不知名的甜香味時, 門外卻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

“楚宮主,覆筋活血膏和細棉取來了。”石四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

“多謝。”楚靈均蹲在葉昕身旁, 回首對他頷首道謝時, 神色已如常。

石四很少有機會能見到這位在玄元觀中身份比觀主還要高的“太傅”,見他對自己如此禮遇客氣,不由緊張地擺了擺手。“不用。葉、葉五的腳傷得重嗎?”

“還好。方才多謝石師傅將他背回來。”楚靈均再次理所當然的致謝。

石四腦子有些發懵, 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可一時又說不上來, 只得略微局促地說道:“楚宮主當真無需如此客氣。”

“天色不早。石師傅若有要事,自去忙便是。”楚靈均擡眸望了眼門外黯淡的天際, “這裏有我。”

石四懵懵然地看了看楚靈均托在葉昕腳下的那只手。“哦。那我先回去了。告辭。”

直到回到自己房中,與他同房的另幾位在大廚房做事的廚工問他為何晚歸,石四便將葉昕受傷的事概括著說了。

見那幾位廚工出門去了浴房,石四才猛地想起來。不對啊!楚宮主為何要替葉五謝謝自己?

葉五本就與自己共事,自己照顧他也是理所應當。

楚宮主並非葉五的兄長親戚或恩師,那他又是以何身份來代葉昕向自己道謝的?這兩人的關系, 竟然如此親密嗎?!

楚靈均從葉昕處回到自己的玉衡閣時,柳不塵正候在玉衡閣門口。他帶回了郭師叔祖最近的消息。

“青巖師兄說郭師叔祖歲初曾在揚州出現。”柳不塵道。

“嗯。此事你需告知其他幾位在山下的師兄, 請他們盡全力盯緊。”楚靈均想了想, 又問:“可曾發現有形跡可疑之人?”

“暫時還未發現。”

“行事務必小心。如有可疑之人,速速來報。”

“是,徒兒明白。”

兩人很快便談完正事。柳不塵本想離開, 但見楚靈均雙眉微蹙, 眉眼之間似有隱憂。還不待細想, 楚靈均再次開口道:“你這幾日若不下山,便替我多看顧子林吧。”

“子林?”柳不塵不解,子林又是誰?

“就是葉昕。”楚靈均將眼神移往他處。“他方才扭傷了腳踝。為師白日太忙,怕抽不出空來顧及他。”

柳不塵了然。原來葉師傅的“字”是“子林”。竟連稱呼都改了。沒想到兩人已走得這般近了。

話題轉到私事上,柳不塵的少年心性便起來了,笑著與楚靈均說起無關痛癢的瑣事。“師父。您當初請葉師傅來玄元觀。可真是來對了。”

楚靈均冷肅的嘴角有一絲松動:“此話怎講。”

“師兄弟們都很喜歡吃他做得點心。如今晚課之後,只要是葉師傅當值,各宮跑去面點房討點心的弟子愈加多了。”柳不塵彎彎的眉毛動了動,眸光清亮。“葉師傅長得好,手藝也好。私下裏也有不少人會時常提起他。”

一絲困惑在楚靈均眸中一閃而逝。他沈思半晌,忽然道:“不塵。昨日你曾和為師提及,近來清樂宮在安排發放夏衣之事?”

“呃……是。”好端端的,怎地突然說起這個?柳不塵問道:“師父,可有何吩咐?”

楚靈均垂下眼簾,濃黑的眼睫遮去眸中的一抹幽深。“確有一事。”

沒過幾日便要到立夏了。天氣一日比一日炎熱起來。好在南瓊山植被茂密,玄元觀建於此深山之中,雖已入夏,氣候依然涼爽。即便如此,也到了大家該換下厚重冬衣的時候了。

葉昕被柳不塵盯著,在自己房內安安分分地將養了好幾日,今日終於可以恢覆“自由身”去面點房上工。一大早起來,他感覺整個人都像換了層皮似的。從裏到外,有股說不出的舒坦。

喜滋滋地幹了大半天的活兒,臨到將要下工時,王大就告訴他,今日玄元觀分發夏衣,讓他下了工就趕緊到清樂殿去領新衣裳。

葉昕原本還犯愁到了夏天他的衣服該去哪裏弄。古代平常人家的衣服都是家裏的女眷們自己做的,可他一沒老婆又沒妹妹的單身狗,上哪兒去要衣服?以前住在陸家還好,畢竟離得近,求何氏或者陸宜幫忙做一下都說得過去。可現在離著那麽遠,下山去求她們做衣服又顯得很怪異。估計到時候還得去山下的成衣鋪子花大價錢買成衣。

這幾天把他閑得只能在自己的屋子裏發呆,正琢磨這件事呢。沒想到問題忽然迎刃而解。玄元觀居然還能發衣服,福利可真不是一般的好!

葉昕下了工是與石四一起去的。到了清樂殿,因兩人來得較晚,已經有不少人高興地抱著新制夏衣從殿內的衣房裏出來了。

葉昕與石四跟在隊伍後面,排了約莫小一盞茶的功夫便輪到了他們。

玄元觀中雖有雜役,但賬房、庫房的掌管者都是本觀很有資歷的道士。

負責派發夏衣的是位上了些年紀的道士,留著一小撮山羊胡子,理得根根分明,一雙精明的眼睛仔細地在領衣人和登記的簿子上來回掃著,生怕寫錯了姓名和分發數目。

輪到石四時,那山羊胡子的道士盯著他上下打量了一會兒,才道:“石勇?”

石四面無表情地點頭:“是。”

山羊胡子又問:“姓石,是羯人?”

石四皮膚白皙,高鼻深目,一看便知是胡人。然,胡人是對外來部族的非漢人的統稱。鮮卑人也被稱為胡人,其中亦不乏外貌迥異於漢人的人士。鮮卑拓跋氏一族就是其中的典型。但石姓乃是羯人姓氏裏的大姓,故而這道士才會有此一問。

石四漠然回道:“是。”

山羊胡子挑起一邊的眉毛,撇撇嘴:“去左側領兩套衣衫吧。”

石四的臉色有些冷漠,依那山羊胡子的指示去左側的小道士那邊領了兩套夏衣。一套是棕色的,另一套是灰色的。

葉昕見那道士看石四的眼神和臉色,便知道之前石四所說的胡人想要與漢人相融並不容易這種說法是沒有騙他的。

這個時候,沒有“要與少數民族友好相處”的說法。漢人與胡人涇渭分明,種族歧視是明顯且難以避免的存在。玄元觀是修道之地,相比於其他地方,可能已經是對胡人比較禮遇客氣的了。但仍舊會有一部分道士或漢人雜役或明或暗地給胡人雜役臉色看。

所以,平時少言寡語的石四才會對自己這麽好吧……無論身份貴賤,尊重彼此是友人相處的不二之道。葉昕望著石四有些僵硬的脊背,輕輕嘆了口氣。

石四一走,那山羊胡子便低頭謹慎地攥起毛筆,將石四領夏衣的日子、套數都逐一記錄下來。寫完字揉了揉眼睛,他擡頭說道:“下一位,叫什麽?報上姓……”最後一個“名”字倏地卡在了喉嚨裏,盯著葉昕楞了好半晌,才輕咳一聲,道:“報上姓名。”

葉昕摸了摸臉,有點尷尬。“葉昕。”

啊!媽蛋。還是好不習慣別人用這種眼神盯著自己啊!做了二十多年的路人甲,一朝換身體換臉,弄得自己和還沒出嫁的小媳婦似的別扭!

“清樂宮……面點房的?”山羊胡子的聲音有些顫抖。

葉昕歪了歪頭,有點疑惑。“是。”嗯?這大叔道長怎麽好像知道自己?

“咳。”山羊胡子再次掃了他一眼,眼神頗有些暧昧。“你先去左側領兩套夏衣。領完再到右側去領另外兩套。”

葉昕糊塗了,眨巴兩下眼睛,問道:“道長,你沒弄錯嗎?我怎麽會有四套?”

“我怎麽能弄錯呢?”山羊胡子說罷,還在自己的簿子上用手指了指:“瞧,這兒寫著呢。面點房,葉昕,兩套夏衣。”然後將簿子往後翻了二十多頁,又指著其中一行,道:“喏。紫微宮,葉昕,兩套夏衣。兩套覆兩套,不就是四套嗎?”

葉昕盯著他手指的那一列字,見到最末端寫著“從屬道者楚靈均”“親眷”這些字樣。他轉了轉眼睛,有點迷糊,但為免後面的人排隊太久,他沒敢細問,只是快速點了點頭,按照那山羊胡子道長的指示去左右兩側分別領了兩套夏衣。

石四在衣房門口等他,見到葉昕艱難地抱了一堆衣服出來,不由驚訝地問道:“你為何領如此多的夏衣?”

夏衣可不僅是一件上衣,還包括腰帶、中衣、長袴、足衣和束巾等從頭到腳一整套的衣裳及配件。

葉昕領了四套,看在他人眼中自然是滴裏當啷的一大堆了。

葉昕自己也很困惑,將自己剛才從簿子上看見的那行字告訴石四:“我也不清楚。只是那道長的簿子上寫著,我還有兩套是記在紫微宮賬下的。”

石四想了想,道:“哦。你是楚宮主的友人,應該是他出面交代過衣房的管事道士給你兩套的。夏衣不單是玄元觀的仆役有份,連道士居住在觀中的親人也能領到。但只有資歷較深的道士,才有資格攜家屬一起居於觀中……”說著,石四忽然想起來什麽。葉昕是以何身份記在楚宮主賬下的?

不等石四猜完,葉昕已經疑惑地問道:“石大哥,在你們這裏,‘親眷’作何解?”

以前葉昕在沒穿越以前,親屬一詞也可以用來說是親眷,這在他養父的老家就是這個意思。難道時光倒退千餘年,在這個異時空古代,也是這個意思不成?

石四聽完,臉色立即變得很是古怪:“親眷?你方才瞧見簿子上是如此記的?”

“對啊。怎麽了?”葉昕迷糊地瞇了瞇眼。石大哥這古怪的臉色和望著自己的暧昧眼神是什麽意思啊?

石四為難地抿了抿嘴,猶豫片刻,還是決定照實說:“親眷就是女眷。呃……即為妻妾家室之意。”

葉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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