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41.情微瀾(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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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四抿著嘴, 仿佛在煩惱什麽,猶豫片刻, 還是決定照實說:“親眷就是女眷。呃……即為妻妾家室之意。”

葉昕好險驚掉了下巴。

見葉昕一臉驚呆的表情, 石四又補了一刀:“觀中沒有給修道者友人制衣的規矩,但若是給妻妾兒女的,則不違反觀規。”

按理來說, 楚靈均此等身份, 絕不會缺那兩套衣服錢。那他如此高調地將自己姓名登記在那本其他人能看到的衣衫賬冊上, 是……是什麽意思?一些暧昧不明的念頭在腦海中情不自禁地浮起,葉昕感覺自己的臉熱的快燒起來了。

葉昕被驚得石化了, 瞪著眼睛抱著一堆衣服專心發呆。沒多一會兒,便有越來越多的目光從那些進進出出的道士和雜役們那邊投射過來。

“而且,你這兩套夏衣顏色很……”石四皺著眉頭,話說了一半發現有不少人在盯著他們看。那些人的眼神有好奇的、有驚艷的、也有嫉妒的,便道:“你臉好紅。我們先走吧。先回你房舍再說。”

“好。”葉昕強行壓下心中那些讓人臉紅心跳的猜想,發現石四沒說錯, 立馬點點頭,跟著他快步離開了。他還是不習慣被別人目不轉睛地盯著打量。

石大哥的話分明還沒說完。葉昕知道他後面要說的話一定也會讓自己吃驚, 遂一路苦忍著回了房。等石四也進門後, 葉昕用腳一勾,那門便被“哐”的一聲帶上了。

“石大哥,你方才說我這兩套夏衣的顏色如何?”葉昕迫不及待地問道。

石四將自己那兩套夏衣放在一旁的矮幾上, 面色仍有絲尷尬:“我們百姓的衣衫只能用覆色, 如茶褐色、黃棕色、棕色、灰色、銀灰色和粉綠色。但官員朝服是有一定規制的, 一年四季按五時著服。夏季為紅色,季夏為黃色。你這兩套夏衣,一為絳紅曲裾深衣、一為藤黃直裾禪衣,皆算作禮服,若是官員女眷也的確可以如此穿著。不似我們清樂宮發的皆是短衣。楚宮主是太傅……”

說到這裏,即使石四的言辭順序有些亂,也沒說得很清楚,但葉昕仍然聽懂了。楚靈均有官職在身,若是其妻室,這兩套夏衣倒是頗合身份及禮儀。

見石四難得一臉“你和楚宮主到底什麽關系”的八卦表情,葉昕臉頰緋紅,緊張的連話都快說不清楚了。“你、石大哥你是說,我與楚宮主……”

石四望天望地望空氣,視線就是不敢往葉昕臉上飄:“前幾日你腳受傷,楚宮主竟然親自為你按揉……”不行了,越說越尷尬。葉昕不禁面紅耳赤。

兩大老爺們兒在這邊揣測另一位男子的心意,如此私密之事,當真是怎麽說怎麽別扭。石四實在是說不下去了。

“我、那什麽,我覺得可能是我們想多了?”葉昕沒談過戀愛,也不知道楚靈均如此做究竟是什麽意思。作為來自異世、戀愛觀念比較直白開放的人,在他看來,這事要往深了計較,也許真的只是對好友的一種照顧?葉昕實在沒那個膽兒去認為,楚靈均會喜歡他。

石四搖搖頭,深不以為然。在他看來,楚靈均對葉昕的心意已如此明顯。明顯到連他一個局外人,都能肯定的地步。“咳。其實,其實此類在玄元觀也不是沒有過。自漢開國以來,幾乎每位皇帝都有男寵。如今許多達官貴人家中,亦有不少人有龍陽之好。此事已很平常。你、你又是這副容貌……楚宮主對你、對你照顧有加也無甚稀奇。”

葉昕囧。原來石大哥也是一位“顏值即正義”的顏控狗,美貌即合理。性別,好吧性別在漢朝的愛情觀念裏還真算不得什麽大事。漢高祖劉邦、漢文帝、漢景帝、漢武帝、漢哀帝、漢成帝這些比較為人所熟知的漢朝皇帝,哪個沒有男寵?不僅全有,甚至還傳出不少動人的愛情事跡。

就連石大哥這類平民,都不認為男人與男人之間談情說愛是什麽奇怪的事。這不,眼下自己與楚靈均還沒怎麽的,石大哥就已經將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了。

葉昕心裏七上八下的。萬一楚道長沒那個意思,那他以後與他相處得多尷尬呀。

石四與葉昕兩人就“他喜歡你”、“不不不他不喜歡我”這種臆測深究下去實在沒意義。雖然葉昕已經因為這些胡亂猜測美得快升天了,他依然強行告訴自己要冷靜。

這事還是要找個時候和楚靈均弄清楚不可。如果是自己誤會了,葉昕閉了閉眼,自動在腦海中把這條假設給拍扁了。如果是真的……

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抵抗得了自己喜歡的人也恰好喜歡自己這種極致誘惑。葉昕是個正常人,當然是連抵抗都恨不得放棄的。雖然他一再告誡自己要靜心,可躁動的心還是使心中那個天平偏了。

如果連楚靈均都不怕這種事,那自己又怕什麽?不用等他來追自己,自己肯定已經敞開雙臂朝他飛撲過去了!

好男兒,就是要敢愛敢恨!

晚風夾帶著枝葉間的潮氣,從半敞的窗戶外一陣陣的飄進屋內。桌案旁的燈火暗了一瞬,好險被這陣仲夏夜的風兒給吹滅了。崔仁放下毛筆,趕忙用挑子撥了一下燈芯,屋內這才亮堂起來。

走到窗旁,微微抻著脖子望了望屋外漆黑的雨夜,有水珠成串的從瓦當上落下,滴滴答答地打在樹葉上,像是有人在屋外奏響不知名的樂曲。

崔仁輕輕發出一聲感嘆:“不知不覺,竟已是芒種節氣了。”

作為清樂宮的一宮之主,眼見端午夏祭沒幾日便要來臨,他又要查驗禮器、樂器的準備情況,又要校對總賬預支,著實忙得夠嗆。現已接近子時,崔仁準備再看一眼賬簿就先安寢。剩下的,等明日寅時起來再行抽閱。

隨手取過一本賬冊,崔仁掃了一眼封面,是本“衣冊”。這是記錄玄元觀夏衣耗費及發放的簿賬。崔仁一頁一頁翻過,見賬面工整,記錄清晰,心下甚是滿意。

略一點頭,崔仁瞪圓眼睛,盯著那其中一行的姓名及詳註:“楚靈均”、“面點房”、“葉昕”、“親眷”……

葉,這姓氏最近倒是很讓他眼熟,而且還是面點房的。然而,最搶眼的,卻要數“楚靈均”和“親眷”這幾個字了。

崔仁與楚靈均師出同門,楚靈均在幾個師兄弟中排行第四,而崔仁則排行第五。

四位師兄,兩位已有道侶,還有一位醉心煉丹術,除了煉丹,對旁的一概提不起興致。

而四師兄楚靈均雖然以劍術揚名天下,卻不至於是個劍癡。

無論是管理紫微宮、收徒授業,亦或是勘校典籍,他都做得一絲不茍,兢兢業業。

只是從未見他有心悅之人,崔仁原以為他無心於情愛之事。直到此時,崔仁才知道,他那一本正經的師兄不是對情愛不感興趣,而是以前沒遇見讓他心動之人。

這行記錄,除了楚靈均本人要求,可沒有人敢擅自如此記的。如此近乎宣告之舉,他要還是想不明白,倒是與他白做了十幾年的同門師兄弟了。

葉昕嗎?好像就是近日才來壽春的那位神奇糕點師吧?一介布衣,卻憑著手藝紅遍各大世家的那個葉師傅。

崔仁沈思半晌,一手拿起手旁已經打開過的一封信,其內是九江郡王的親筆。“本次端午夏祭的一應小食,師叔請務必安排葉師傅替本王準備。”這小郡王,不敢欺負他師父,倒是總來騷擾他這個好說話的師叔。崔仁無奈一笑,將信放下。

能令四師兄如此傾心,又令劉祺這般惦念不忘,這葉昕確是有些本事。

崔仁另一手捧著衣簿呆了半晌,心裏有了主意。

得找機會見識一下這位能讓四師兄動心的糕點師傅啊……

葉昕跟著幾位師傅忙了一上午,好不容易得空坐下喝口水,韓容便急急忙忙的從門外跑進來。

“嘿!你這小子好端端地跑個什麽勁兒。”見韓容跟個兔子似的竄進面點房,李二笑著罵了他一句。

韓容憨憨一笑,三步並作兩步來到正在喝水的葉昕身邊,壓低聲音道:“葉師傅,柳道長讓我來給你傳個話,說午時讓你吃過飯,去一趟玉衡閣。”

葉昕放下陶杯,好奇地望著韓容。這有什麽必要還非得小聲告訴他的?

韓容一看葉昕的眼神,便細心地給他解釋:“柳道長說,楚宮主的師弟想要見你。”

楚靈均的師弟崔仁是清樂宮的一宮之主,按照級別應該算是葉昕的上級的上級的再上一級。王大師傅也在這兒呢,韓容可不敢說是崔宮主要見葉昕。這種越級交流的事,說出來最容易引人在意,於是便改了種說法。

葉昕點點頭,見韓容話中有話,便不再多問什麽。

韓容掃了眼葉昕的衣服,好心提醒道:“葉師傅記得去之前,稍稍整理一番。”

葉昕順著他的目光低頭一看,身上有好幾處都蹭到麥粉,白白的東一塊、西一塊,便笑著對他道:“好,謝謝提醒。”看這小子的語氣,等會兒估計要見的也是個人物。他可不能因為衣服不潔凈而丟了楚道長的面子。

用過午食,葉昕回到自己房內。用井水洗凈手和臉,想了想,便將那件絳紅色的曲裾深衣換上了。

玄元觀的道眾們在午食後有小憩的習慣,故而走在紫微宮的房舍之外,幾乎沒什麽人在。

葉昕沿門前的石板路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向東側一拐,就到了玉衡閣。從距離上來看,他與楚靈均的住處當真挨得極近。葉昕微微紅了臉。

此時玉衡閣的鏤雕木門正敞著,似是主人特意為迎接訪客而開。

葉昕站在門口沒敢直接進去,而是擡手在一側門板上輕輕敲了兩下。

“請進。”楚靈均的聲音離著有些遠。

葉昕進去後,便見側堂被銀勾掛起的帷幔微微一動。楚靈均和另一名男子一前一後的從側堂書房中走出來。

楚靈均見葉昕穿著那件新制的深衣,絳紅色襯得他肌膚勝雪,微紅的臉頰仿若三月初綻的桃花,玄色羅紋錦帶將他的腰線束得越發纖盈,不禁看得楞了。須臾,才清了清嗓子,對身旁那名年輕男子說道:“師弟,這便是方才與你提起的葉師傅。”又轉頭對葉昕說道:“這位是我五師弟,亦是清樂宮宮主,崔仁。”

葉昕順著楚靈均的介紹,先彎腰對那人作了一揖,而後擡眸看向那人。

崔仁年歲與楚靈均相差無幾,個頭稍矮些,生得相貌堂堂。他不似楚靈均那般冷峻,多了幾分儒雅。

心中震撼於葉昕的容貌,崔仁眼前一亮,怔了一瞬,才對葉昕回以同禮,作揖頷首道:“葉師傅,久仰大名。”

葉昕謙虛拱手道:“過獎。見過崔宮主。”

楚靈均將二人引到席位上落座,親自給他們倒了兩杯山泉水。“師弟,你有什麽話,不妨對子林直說。”

崔仁在心中暗道一聲“師兄好眼光”,嘴上卻道:“葉師傅,原本這事不該我與你說。但你是師兄的友人,按此身份,我與你相托亦無不可。”

葉昕不太明白崔仁到底想說什麽,但仍是點點頭:“請講。”

“崔某想請葉師傅來制作本次端午夏祭給貴客們的一應寒食小點,不知葉師傅可願援手?”崔仁原本只安排王大請葉昕制一、兩樣別致的點心即可。可當他收到劉祺的來信,又得知楚靈均的心意,便忽然有了新念頭。

葉昕以後若能跟隨楚靈均,那他便算是自家人。玄元觀的道食生意在州內的士族中一直評價平平,若今後能得葉昕相幫,在點心上打出名堂壓壓聚雲觀的氣焰,他這主管賬房的一宮之主,又怎會放著這麽一個法寶而不用?

近年來,玄元觀因楚靈均聲名大噪,來求道的人驟增,眼見賬目漸漸吃緊,崔仁時常夜不能寐。

四師兄固然有朝廷發放的俸祿,可苦了他這個在後面“持家”的師弟了。葉昕是個有本事能賺錢的,他可不會白白浪費此等良機。崔仁的小算盤在心裏打得啪啪響,打算借由這次端午夏祭探探葉昕的實力。

葉昕的好手藝,豈是一個小小的蒸餅攤子就能完全展示出來的?玄元觀中食料豐富多樣,竈器亦是齊全,這裏才該是他“如魚得水”的地方。

自己的頂頭、頂頭再頂頭的上司都主動開口了,葉昕怎麽可能拒絕得了?丟了自己的面子事小,丟了楚靈均的面子事大!更何況,若論及專業方面,他的確有信心不輸給任何人。

葉昕瞄了一眼坐在身旁的楚靈均,楚靈均望進他的眼底,眼神堅定溫柔。葉昕的臉紅得越發艷麗了。得到楚靈均的默許,葉昕二話不說,應承道:“自當全力以赴。請崔宮主放心。”

崔仁感覺眼睛有點疼,他瞇了瞇眼。嘿!師兄的這段情,看來是有戲。這還沒怎麽樣呢,居然凡事都知道要請示“未來夫君”了。此二人這般眉來眼去,讓他這形單影只的師弟該如何自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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