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麗到了療養院，張素芹看到她楞了一下，隨即就問說：“誰讓你來的？”

“你別管誰讓我來的，我就想告訴你，東哥和王語的事兒，你最好別問。”

“你都知道了？”張素芹臉上微紅，說：“這件事你知道了怎麽也不告訴我？”

“我也是剛知道……再說了，我告訴你，又有什麽用？”王麗說：“媽，我是你的女兒，親女兒，難道我還會害你？你聽我一句勸，這件事，你別問。你不是跟王語他媽一向不和麽，那這一次幹嘛要稱她的心？”

“誰是為了稱她的心？”張素芹生氣地說：“是光有王語一個人麽，還有你東哥呢，難道我也坐著不管？”

“這件事，你還真不能管，東哥的意思我看的很清楚，他這一回是鐵了心了，不到南墻不回頭，說的難聽點，你又不是他的親生母親，情分上總還是差了那麽一截，你去管，管不住不說，最後還讓東哥不高興，覺得你幫他也就算了，還跟著王語他媽一起對付他，先不說他失望不失望，但是有一點是一定的，他肯定心裏頭有埋怨，他跟王語成了，那估計也就是跟你們都撕破臉之後了，他跟王語不成，他心裏頭那就更會怪你，我知道東哥為人老實孝順，他要是對您心有埋怨，可能也不會表現出來，可是你真的想要東哥埋怨你麽？”

“這不是他埋怨不埋怨我的問題，我這都是為他好，他就算是一時轉不過彎來，以後想通了也會明白我是為了他好。”

“為他好為他好，你不問問當事人是怎麽想的，就說為他好，你怎麽不問問人家稀罕不稀罕你的好心呢？”

王麗有些生氣了，說：“也不是我看低你，你去勸王東，肯定沒什麽用，你要是不信，你就只管去試，年輕人遇見感情的事兒，一旦鉆入了死胡同，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我就是例子，當時你要跟我斷絕母女關系，都鬧到那份上了，我不還是無動於衷，我還是你的親女兒呢。”

“你別拿東子跟你比，東子可不像你這麽沒良心。”

王麗聽了這句話，臉色一沈，就沒有再說話，張素芹看了她一眼，說：“行了行了，我也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是這件事，可不是小事啊，我要是裝聾作啞不管不問，將來東子才寒心呢，我也不是為了討他的好，我只是做一個長輩該做的事兒，你就這麽想，要是東子他親媽，你三伯母還活著，你說她會怎麽做？她肯定也會像我這樣的，你也別說我了，就是你大伯母，她要是知道了這件事，肯定也是苦口婆心地勸他，人的心都是一樣的，我好心好意，不怕被當成驢肝肺，就算被當成了驢肝肺，我相信總有一天，他也會明白我的苦心。你說，你這次來，是不是東子跟你打了電話？”

王麗點點頭，說：“你既然知道是他叫我來的，就該知道他的意思。”

“我就說呢，我前腳剛跟他電話，你這後腳就到了，怎麽會那麽快那麽巧。”

“東哥讓我來，是來探探口風，他還不確定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他跟王語的事兒。二來，我想他也是想讓我勸勸你，他不願意跟你為了這件事鬧的不愉快。”

張素芹沈默了一會兒，問：“我問你，你是什麽態度，你知道了你東哥跟王語那小子之間的關系，你是什麽態度，勸了沒有？”

“哪兒能不勸呢，勸了。”王麗嘆了一口氣：“你以為這種醜事，我還能希望它發生？”

她慢悠悠地說：“我跟東哥談過，跟王語更是談了不知道多少遍，利害關系也都跟他們講了，可是他們……”

她猶豫了一會，說：“他們倆的感情，真的挺深的了……人們都說防微杜漸，一開始的時候，咱們都沒註意到這件事，如今在想插一手，已經很難了，尤其是王語，他從小就任性，由著自己的性子來，又年輕，容易沖動，根本勸不住，小媽……王語他媽，如今整天以淚洗面的，他們家都快鬧翻天了，就瞞著我爸一個人呢。”

“她這也是報應，”張素芹說：“她年輕的時候作孽，活該她老了受罪，你說我跟她是不是前世的孽障，她的兒子喜歡男人就喜歡男人吧，最後還是連帶著也把我拖下水，把好好的一個王東禍害了！”

“不能這麽說，我所知道的，是王東追的王語，王語一開始沒看上他的……”

“切，這是東子告訴你的吧，東子就是老實，什麽事兒都往自己身上攬，難道你還真信他的話了？”張素芹嗤之以鼻：“從一開始我就看著王語跟他媽一樣，長著一個狐貍精的樣兒，你說一個男人，長那麽俊俏，細皮嫩肉的，脾氣又嬌貴，哪像個男人？我看王東就是一時被豬油蒙了心，這才喜歡他。”

就像王媽媽把大部分責任都堆到王東身上一樣，張素芹覺得大部分問題都是王語造成的，城裏的男人看著就是不爺們，尤其那王語，更像個女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還老自以為是，看不起鄉下人。

“哎呀都到這份上了，別怪是誰的錯了，現在要想怎麽辦比較重要，你說該怎麽辦呢？”

張素芹皺了皺眉頭，說：“不管怎麽辦，眼下我最需要做的，還是跟東子見見面，把該說的話跟他說一說。”

王麗沈默了一會兒，說：“反正我覺得，你做的肯定都是無用功。”

“無用功不無用功，做了才知道，我也就是盡一份心，領不領情，就看他的了。你跟他打電話吧，讓他跟我見了面。”

“先別說見面的事兒，先說你在哪兒住吧，總不能住在療養院裏吧？”

“我去東子那兒住，他不是買了新房子，也裝修好了麽？”

“我看你這一趟還是別去住了，敏感時期，還是註意一點，住他那兒不方便，走，我帶你住酒店。”

張素芹想想也是，就跟著王麗去酒店了，等安頓下來之後，王麗就給王東打了一個電話。

看得出來，王東還是很忐忑的，問她怎麽樣了。

“我媽果然是小媽叫過來的……”王麗說著靠著窗口笑了一聲：“你說她們倆鬥了半輩子了，沒想到如今竟然聯合到一塊來了。”

王東在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說：“知道了，謝謝你。”

“不用謝我，你們的難關，都還在後頭呢。我也不是站到你們那一隊的人。”

“能不攔著，哥就很感謝你了……”

王麗鼻子微微一酸，說：“你既然是我哥，就該聽我一句話。”

“你說……”

“我知道我攔不住你，也不想攔你，我就告訴你一句話……凡是都給自己留條退路，別最後人沒有了，退路也沒有了，到時候最吃虧的還是你自己……你明白我的話麽，別把自己逼到絕路上去。”

王東在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說：“這一次，恐怕只有不給自己留退路，才有可能絕處逢生。”

王東果然像他說的那樣，沒給自己留任何退路，張素芹跟他談話，他也是咬定了不肯分手。

張素芹傷心極了，說：“你不為自己想，也為我們想想。”

“我將來肯定不會讓你們丟臉，四嬸，我希望這一回你能支持我。”

“支持？怎麽支持？”張素芹噙著眼淚，原來就沙啞的聲音如今更沙啞了：“支持你，是把你往絕路上逼。”

“我有自己認定的路要走，您是知道我的，當時上著大學，說來參加我就去參軍了，為了能盡快提升，我什麽任務都敢幹，什麽苦都能吃，不管什麽決定我一旦做了，都是一條道兒走到底，這您是知道我的……”

“我就是知道你，才心疼你。”張素芹拉著他的胳膊說：“東子，我知道你不是我的親生兒子，咱們倆也不能像親生母子那樣，可是我真的拿你當我自己的孩子看。說實話我一開始從王語他媽嘴裏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我，我都懵了，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你一向是咱們家裏頭最出色的一個……別說咱們家，就是整個村子整個鎮，像你這麽出息的也不多，大家提到你都說好，誰不得伸個大拇指？可是如今你這麽做，你想如果讓外人知道了，你又會是什麽樣？誰不嘲笑你，不嘲笑咱們家？你四叔要是知道這件事，他那麽看重你，就指著你繼續光耀老王家的門楣，如今不但光祖耀祖說不上，還……他不得整死你？！你以後還有什麽前途可言？你跟王語，真能跟一大家子都斷絕了關系？你們的感情就那麽重要？退一步，你們倆就還是好兄弟，不也是能見面，幹嘛非要在一塊呢？”

“我跟王語不分就不分了，要是分了，肯定以後都不會再見面了。”王東說：“他不會跟我見，我也不會跟他見……你們也不會再讓我們見。”

張素芹低下頭來，手掌緊緊攥起來，說：“你從小就特別有主意，人生的幾件大事，都從來沒跟我商量過，都是自己拿主意，其實來的時候，麗麗就勸過我，說我有什麽立場勸你，勸也勸不住，可是我還是把自己該說的想說的，都跟你說了，不為別的，是我真心心疼你，你就記住一句話，不管到什麽時候，嬸子都不支持你跟王語在一塊，你可以找個女人結婚生孩子，或者……或者找個其他男人，我都高興，但是你跟王語……我跟王語他媽的態度是一樣的，跟麗麗的態度也是一樣的……我也可以說，我跟老王家所有的親戚朋友的態度都是一樣的，不支持，堅決反對，你要是一意孤行，我也沒有法子，你年輕，有沖勁，就像麗麗那樣，可能也聽不進去，可是我……”

張素芹說著，終於掉下眼淚來，拍了拍他的胳膊，說：“你糊塗啊。”

王東低著頭，握住了張素芹的手腕，說：“四嬸，我跟您說一句對不起，希望您能諒解我，我活了快三十年，向來循規蹈矩的過日子，活在你們所希望的框框裏面，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活的並不舒坦，老王家最出息的子孫，最年輕有為的軍官，這些都不是我最想要的，我從二十多歲開始，最想要的，就只是王語而已，我如今混到這個位置，當時的沖動無非也就是想讓自己優秀一點，能讓王語看見，能給他更好的生活，我早就不是在為自己活了。”

張素芹聽了，良久都沒有說話，最後擡起頭來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才說：“所以說你糊塗，古往今來像你這樣的，有幾個能有好下場。”

“只要他還跟著我，還愛著我，我到什麽地步，都不後悔……人不就是這樣，有舍才有得。我下場慘才好呢，吃點苦才好呢，這樣王語都看在眼裏，才更不會離開我，就算哪一天不愛我了，就是這一份恩情和愧疚，也能牢牢把他鎖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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