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麗扭頭看了王語一眼，問：“你……還要回家麽？”

“怎麽回家？”王語擦幹了眼淚，說：“回去爸肯定要盤問我，我頂不住。”

“頂不住也得頂，”王麗說：“你別怪小媽，我都能理解她，要是換做是我，或許比她做的還要極端，她都傷心成這樣，憤怒成這樣，可還不肯告訴爸實情，為了什麽，不光是為了爸，心底深處，還是為了你們倆，為了你們倆，為了你……跟東哥……”

王麗低下頭來，語氣沈重：“你回頭吧，你跟東哥，不可能有未來的，我知道你們可能是在想，就那麽偷偷摸摸的過日子，可是你往現實了去想，你覺得你們能瞞多久？說句難聽的，家裏頭的長輩又不是五年六年就死絕了，很可能你們要這樣偷偷摸摸的過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你覺得有可能瞞得過去麽，有可能過的幸福麽？”

王麗扭頭看了王語一眼，說：“所以你不用覺得小媽殘忍，刻薄，她的冷暴力，監視，強制控制，都是一個母親在突然面對自己的兒子跟……人人碰到這種事都會一時失去理智，她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還是一個幾十年家庭生活都和諧美滿的一個女人，因為沒想到，所以更激進，我相信，等她慢慢冷靜下來，會跟你好好談的，只不過，我也覺得，事情的最後結果，是你跟東哥做出讓步，最好。”

“我知道你會是這個態度……”王語說，嘴角微微提起來：“我們早晚有一天眾叛親離。”

“別怪我說一句讓人寒心的話……這件事老王家的任何一個人知道了，都會覺得擡不起頭來……我們也都是普通人，這事兒，不光彩。”

王語沈默著沒有說話，王麗也在旁邊沈默了一會，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輕聲說：“咱們回去吧，不回去跟爸解釋解釋，他不相信小媽的話的。”

王語卻不肯動，她輕輕拉了一下，王語忽然擡頭，說：“姐，我害怕。”

王麗楞了一下，王語眼皮子一耷拉，眼珠子就掉了下來，整個人看著好像瞬間小了好幾歲，像個高中生，很可憐。他本就長的瘦弱，以前不知道這些事的時候沒有發覺，如今知道了，再看他，覺得這些天似乎瘦了很多，看著很可憐。

王麗嘆了一口氣，心裏頭沈的像海一樣，海水深而起伏，映著皎潔的有些冷的月光。

“怕了，就回頭吧，路還在，別等到回頭的路都沒有了，後悔就晚了。”

“我真的非常愛他，”王語說：“一開始的時候，可能也只是抱著試一試的，被他追求的感動了，可是如今，我真的非常愛他，舍不得離開他。”

“電視劇裏不都說麽，愛一個人，最高的境界不是得到他，而是看著他幸福。這雖然都是狗屁話，可是反過來想，也不是沒有道理。你跟東哥在一塊，跟家裏頭都斷絕了關系，真的會快樂麽？人生在世，難道真的只要有愛情就能活了麽？”

王麗說著握了握他的手：“其實我有些不理解東哥，按說他比我們都大，從小也都比我們成熟，這些問題他肯定都考慮過，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居然跟著你一塊瘋了。”

“我們倆都是瘋子，瘋也是一塊瘋了，其實……”王語欲言又止：“其實她現在之所以那麽固執，不肯放手，有一部分原因，也是為了我，他覺得不能背棄我，所以在我沒放手之前，他都不會放手。”

“不管你怎麽替他說話，我都覺得應該還是他負最大的責任，他比你大，算是長兄，俗話說得好，長兄為父，就算兄弟喜歡他，想跟他在一塊，他也該拒絕，說來說去，就算他有再多的苦衷，也改變不了一點，那就是他太自私了。”

她說著掏出手機來：“我給他打個電話吧，看他怎麽說。”

“別給他打……”王語攔住她，說：“他今天剛見了我媽，已經夠他受的了。”

“他見小媽了？”

王語點點頭：“就在咱們唱歌的時候。”

王麗沈默了一會兒，說：“就在咱們唱歌的時候。”

王麗沈默了一會兒，說：“那可夠他受的。”

王語又蹲了下來，頭埋在膝蓋裏，默默地說：“我有時候覺得我們倆是在給自己掘墳墓，可能我們倆也沒想有什麽好的未來，就想死在一塊吧。”

“你這麽說，讓我心裏頭挺難受的……”王麗也在他身邊蹲了下來，說：“不明白你們倆為什麽要這樣。”

她的話音剛落，王語的手機就響了起來，他掏出手機來，王麗看到那個手機，就笑了出來，說：“早知道你談的對象是東哥，打死我我也不會偷偷給你買手機。”

王語扯了扯嘴角，接通了電話，王東在電話那頭問：“幹什麽呢？”

“沒幹什麽，跟麗姐在外頭散步呢。”

“還不去休息，今天不是累了麽？”

王語微微紅了臉，說：“就回去了。”

“把手機給我，我跟東哥說幾句話。”王麗伸出手來，可是王語不肯給她，王麗就說：“給我吧，我不會亂說。”

“王麗說要跟你說話，你等一下……”王語把手機遞給了王麗，說：“不該說的別亂說。”王麗接過手機，叫了一聲東哥，緊接著就問說：“你跟王語的事兒，王語都告訴我了。”

王東在電話那頭楞了一下，王麗接著說：“他受了很大的委屈，恐怕快扛不住了，你一個男人，打算怎麽處理這件事？”

王語要把手機奪過來，有些著急：“你跟他說這個幹什麽。”

“這不是十天半個月說解決就能解決的事情，可能會是個浪漫的過程，”王東說：“你知道了也好，本來我的打算，也是下一步先告訴你。”

“告訴我？”王麗冷笑出聲：“告訴我幹什麽，覺得我年輕，思想開朗，能夠比較容易接受？”電話那頭的王東聽出了她語氣裏面的諷刺，沈默了一會兒沒有說話，王麗說：“咱們這個家，都是被你的一己私欲毀了，東哥，我從小敬佩你，聽你的話，不是因為咱們像親兄妹一樣，而是我覺得你成熟，穩重，有責任感，是咱們老王家的驕傲。你說咱們家的人要是知道了這件事，會怎麽樣呢？”

她沈默了一會兒，說：“你拉王語下水的時候，就已經是個自私自利的人了，你讓王語跟小媽母子兩個幾乎斷絕了關系，你也問心無愧麽？”

“你將來……都會補償他……”

“你那什麽補償，你以為你是誰？”

“我是王東，”電話那頭的王東語氣忽然嚴肅起來：“我帶給每一個人的傷害，我都有信心在將來一一補償給你們，我可以保證的是，將來無論是在經濟上，名譽上，還是親情上，我都可以保證，你們不會因為我跟王語而有絲毫的減少，反而會得到的更多，這就是我的承諾。你如果擔心家裏會因為我跟王語丟人現眼，擡不起頭，我可以保證，我將來肯定會混出個模樣來，讓你們對外人提及自己是我的親人的時候，只會給你們臉上增光，讓你們的腰板挺的更直，不會讓你們有一絲一毫的恥辱感，而我要求的，也就只是你們的寬容和諒解。”

王麗緊緊抿著嘴唇，半天沒有說話，王東的語氣忽而又溫柔起來，說：“麗麗，我知道我是個混賬，可能真跟四嬸說的那樣，我是有娘生沒娘養，如果我父母還都健在，我可能不敢這麽無所顧忌……但是王語，我真的要定了……我也是個普通人，我也會難受，恐懼，我之所以還是選擇了這條路，是因為我想過，我是痛苦地跟你們周旋請求你們的原諒，還是一個人過沒有王語的日子，這兩者我都想過。到最後我還是覺得，跟王語一塊，肯定會難受一陣子，要過很多難關，可是就因為這個就跟他分手，我肯定後悔，就算現在不後悔，老死的時候也會後悔。一個人活一輩子，追求的是什麽？我沒了王語，可以找個女人結婚，生孩子，然後當我的軍官，步步高升，名聲好，事業得意，但是等我老了，這些對我真的有意義麽？當我結婚，然後看著王語結婚，看著我們的妻子孩子在一塊玩，我想到這些會覺得很難受，我不想過那樣的日子，好的名聲，財富和事業，我也想要，但是這些不是我最想要的，我承認我也有僥幸的心理，想事業和愛情都要，我覺得這不是沒有可能的，會很難，可是不是沒有可能，既然有可能二者都能得到，我為什麽還要選擇我肯定會後悔的那條路呢。除非我們之中有一個人死了，否則，我過不了跟他堂兄弟一樣生活的日子，我們倆只要都活著，我就想跟他過夫妻會過的生活。所以，我不是不知道自己混賬，不是不知道我們違背倫常，所有的困難我都知道，我也沒有好的辦法解決，我也擔心最後潰不成軍一敗塗地，可是這都不是最壞的，說句意氣用事的話，大不了一死，那我也不願意跟王語做一對兄友弟恭的堂兄弟，我們倆各奔東西，各結各的婚，各過各的日子，那樣的生活對我來說太痛苦了，我想想都覺得沒有辦法忍受，我看著他，心裏頭偷偷看著他，那樣的日子我已經過夠了，以前或許還能忍受，如今我們已經在一塊了，我嘗到了這滋味，就沒有辦法再回頭了。”

王麗聽了，沈默了一會兒，說：“你都這麽說了，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反正路是你自己選的，有什麽罪，你自己受吧。”

她說著就把手機還給了王語，王語抿著嘴唇接了過來，把手機放在了耳邊。

“你搬過來吧，”王東說：“我看你也沒必要再在家裏頭住了。”

“還不行，我爸還不知道呢，我還不能搬出去，”王語說：“我媽還給我留著路呢。但是我今天晚上想見見你，你能出來麽？”

“你等著，我這就去找你。”

掛了電話，王語低著頭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擡起頭，看見王麗一直靜靜地看著他，他抿了抿嘴角，又低下頭來。他還是沒有辦法當著王麗的面，她看見他跟王東的這層關系，他覺得有些羞愧，又有些難看。

“看來你是不會跟我一塊回去了。”王麗說。

“你先回去吧，我爸媽問起來，你就說我想一個人散散步，等會會回去的。”

“別太晚……這個時候，還是別惹小媽生氣……”王麗說著，忽然又笑了，問：“你說小媽她……不喜歡我叫她小媽，是真的麽？”

王語反問：“你說呢？”王語就笑了，說：“一開始叫她小媽，還真有種嘲諷的情緒在裏面，可是這麽多年叫慣了，現在叫她小媽，真的沒有別的意思。”

王語扯了扯嘴角，說：“她估計也聽習慣了，一開始可能還有些不滿意，現在也無所謂了，你別把我說的話放在心上，我那是故意氣她呢。”

“我知道，”王麗上前握了握他的手，轉身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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