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楊樹村本來是非常熱鬧的，這時節不是農忙時節，男人們都去鎮上打工了，婦女們跟留守的兒童常常在村口聚集著，一塊說說話，笑聲隔著老就能聽見。街上的狗也很多，跟著人一塊亂轉悠。還有放羊的，就在村口的林子裏，或者在村口的土坡上，散著三三兩兩。

可是一場雨下來，大楊樹村立即安靜了下來。下雨天對農家人來說，都是比較無聊的時候，串門也不大方便，所以大家基本上都是留在家裏看電視或者做做針線活。王語他大伯母是個閑不住的農村婦女，一回到家就把這些天好一直打算縫補的衣服襪子拿了出來。他大伯穿襪子特別容易穿破，襪子都是一個洞一個洞的，他們兩口子又節儉，總是縫縫補補，上了年紀的人了，也沒那麽計較了，按他大伯母的話說，年紀大了，穿上也就不在意了，只要穿的體面幹凈就夠了，吃好點就行了。

王語進來先在他大伯母旁邊蹲了一會兒，看著他大伯母做針線活。他大伯母眼睛有點花了，穿針引線很費事，他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說：“我來。”

他大伯母就笑著把針線給了他，到底是年輕人，三下兩下就把針線穿好了，他大伯母笑著說：“還是你們年輕人眼力好，我的眼是越來越不管用了。”

“您怎麽沒買個老花鏡呢？”

“有，你堂哥給我買過一副，可是我懶得戴，有個東西架在鼻子上，老覺得不舒服。”她說著擡眼看了他一下，笑著說：“你視力倒是好，讀了那麽多年的書，也沒近視。”

“那是因為我沒用功。”王語笑了笑，說：“東哥以前成績那麽好，學霸一個，不也沒近視？”

“東子視力好，不然也不會去當兵。倒是你麗麗姐，初中的時候戴過眼鏡，不過後來愛美了，就扔掉了，這些年不看書，視力估計又回來了。”

她說的麗麗姐，就是張素芹生的女兒王麗。

“麗姐的那一雙大眼睛多漂亮，她才舍不得戴眼鏡呢，女孩子戴眼鏡是減分的，能不戴的都不戴。”提起王麗，他就問他大伯母：“對了，我來了這麽久了，怎麽沒見麗姐回來一趟？她是不是很少回家啊？”

“他們在外頭上班的，你見誰回來的勤了，都是一年半載的不著家。而且啊，你麗姐現在正跟你大媽鬧別扭呢。”

“為什麽？”

“你麗姐在外頭談了個對象，你大媽不大滿意。”

“怎麽會不滿意呢，大媽不是整天盼著麗姐早點嫁出去？”

“她是整天盼著麗麗能早點嫁出去，畢竟現在都算是老姑娘了，二十七八歲的人了，只不過你大媽對她自己談的那個對象不滿意，那對象雖然說是城裏人，可是家境一般，聽說兄弟兩個，老大都三十了，還沒娶上媳婦呢，家裏就那幾間老房子，新房子都買不起。你大媽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強勢了一輩子了，你麗姐那長相又不釭，身材又高挑，要是在家裏說媒，指定能說個好人家，所以你大媽不同意，可是不同意有什麽辦法呢……”他大伯母說著就嘆了一口氣：“我就常跟她講說，兒孫自有兒孫福，現在的年輕人能跟我們那時候一樣？一個比一個的有主意，別的不說，除了我那大閨女，咱們家的這幾個孩子哪 一個是讓家裏幫著說的媒？可是你大媽就聽不進心裏去，一來二去，就跟你麗姐扛上了，她們母女倆是一個脾氣，這不都小半年了，也沒見你麗姐回來過，聽說她跟她那對象，已經在一塊住了。你大媽的呦，連電話不肯接了。

這事兒王語倒是一點都不知道，怪不得張素芹對王東的婚事這麽上心了，原來是在王麗這兒受了傷害了。女兒的婚事不滿意，那也就只能把自己的榮耀賭在半個養子的王東身上了，王東的對象，看來她一定得找個頂好的女孩，十裏八村就交口稱讚的，好好地揚眉吐氣一回。

可惜……

他搖頭笑了笑，他大伯母笑著說：“你剛才去哪兒了？”

“在東哥那兒玩呢。”

“這一回我最高興的，就是你跟東子的關系比從前好了。你東哥年齡大點，性格也老實沈默，可是人好，你是不知道，從前每次聽說你要來，大冬天的，他都去山上逮野兔子，去河裏鑿冰去逮魚，逮著了自己也不吃，都送到我們家來，說是給你們吃呢。”

王語楞了一下，怪不得年年春節他跟他父親回來探親，總能吃上新鮮的野味，他大伯也常說：“這魚你嘗嘗，在城裏可吃不到，都是自家從河裏逮的。”

他吃了之後，果然覺得味道特別鮮美，不過他最愛的，還是野雞肉，野雞現在是越來越少了，城裏有錢也未必能吃得到。有一年他走的時候還帶了一只回去給他媽嘗，他媽吃了也讚不絕口，從此以後常常托人去菜市場看，打聽有沒有什麽新鮮野味進來。

可是他媽從菜市場買回來的野味，他吃著總覺得沒有在老家吃的地道，他想托大伯幫他留意著攢一點，可又說不出口，沒想到這些東西，都是王東給他弄的。

知道了王東對他的心意之後再看這件事，心裏頭的感覺就很奇妙了，他想，王東對他，確實也挺好的。

於是他就去村口的小賣部買了點零食，掂著又回去繼續看電影。進門之後，看見王東一個人在床上躺著，背靠著墻壁，似乎是睡著了。

不過他進去之後，王東立即睜開了眼睛，沖著他笑了笑。

因為還記著剛才他大伯母跟他說過的話，王語對王東前所未有的溫和。暗戀這種事他雖然從來沒有經歷過，可是也能設身處地地替別人想，只要一想，他就覺得其實王東也很不容易。他發現王東沖著他的笑總是明明暖暖的，透著一股熱情，這種熱情他並沒有往別的地方想，還是後來他一個哥們總結了，說王東看他的眼神，“炙熱，深情，又透著一種性的意味，仔細揣摩色色的。”

“光看電影沒意思，我去小賣部買了點瓜子花生，還買了點小零食。”

都是便宜貨，味道也就那樣，可是算是他的一份心意。

零食他買了兩個人的份兒，可是最後都被他一個人吃了，因為王東不喜歡吃零食。嗑瓜子的時候，王語忽然鬼使神差地動了一個念頭，似乎想試試王東對他，是不是就真的事無巨細地那麽好，於是他就嗑著瓜子說：“這瓜子好吃，就是吃著不痛快，得一個一個地嗑，要是有賣瓜子仁的，不用嗑直接抓著吃，一口一把，那多爽！”

說完了他就繼續看電影，過了十來分鐘的時候，王東忽然遞給他一把瓜子仁。

“我用手剝的，不是用嘴，你放心，很幹凈。”

王語的心情無法用言語來描摹，佯裝不在意地接了過來，握在手掌裏，嘴巴動了動，說：“謝了。”

王東沒吭聲，低著頭繼續給他剝瓜子。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好不好，不是看他做了多麽讓人感動的，值得讚美的事情，而是看日常瑣碎，那些最細微的東西，有時候最能反映一個人的真心。王語竟然覺得有些傷感，聽見外頭淅淅瀝瀝的雨聲，眼皮子耷拉下來，看著掌心的瓜子仁。

不知道是不是張素芹在家的緣故，王東“安分”了很多，離他坐的位置，始終保持了大概半米的距離。

王語心滿意足，完全享受電影時光，他看電影的時候也不挑不揀了，什麽都敢看，愛情片也看，劇情片也看。

兩部電影看完，天就暗下來了。吃晚飯還有點早，他看的有些頭昏腦脹，就借了張素芹家裏的傘，撐著去外頭溜跶了一圈。

因為下著雨的緣故，村子的路上一個人也沒有，他打傘路過孫家的時候，隔著院子隱隱聞到燒紙的味道，不過院子裏卻特別安靜，一點人才也不聞。院子裏搭的靈棚露著一角，讓人看了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傷感。

他打著傘來到了村口的水溝旁，腳下的地被雨打濕了，泥濘沾上了他的鞋底。

他站在水溝旁，蹲下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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