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趁活著珍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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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孫家昨天晚上祈禱過的緣故,這一場雨淅淅瀝瀝下到半夜,等到第二天的時候,天居然晴了。王語迷迷糊糊當中醒過來,就聽見喇叭聲嗩吶聲響個不停,還有人在唱歌,雖然聽不出唱的是什麽,可是聽那聲音,倒是很歡快,不知道的,還以為誰家在娶媳婦呢。

王語洗漱一下就出門去了,這一回總算親眼見到了鄉下的葬禮是什麽樣的。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孫家人請來了一個專門為紅白事演出的歌舞團,唱的歌簡直是俗到家了,什麽哥哥妹妹的,惡婆婆弱媳婦兒,雖然沒到十八禁的地步,可也大大顛覆了他的三觀。周圍幾乎整個村子的人都圍過來了,看的還都很興奮,時不時地發出一陣又一陣的笑聲,有老人有小孩,卻沒有人覺得這節目太俗氣。王語覺得這實在新鮮,就拿手機拍了兩張照片,發到了自己的微博上。

隨著日頭的高升,孫家的親戚一家一家的都來了,有的是從村南頭來的,有的是從村北頭來的,有的是從村東頭來的,也有從村西頭來的,每來一家,那些孫家穿著孝服的本家就出去迎接,如此反覆,一直忙到中午時分,奔喪的基本上都來了,喪禮也進入了最後階段。

王語還發現一個他覺得匪夷所思的事情,就是哭喪。

哭喪這事他在電視上是見過的,只不過電視的表現手法要優雅一些,他沒想到現實中的哭喪反倒有些可笑在地步,其中女人和男人又不一樣,女人是從村口就開始哭的,一邊哭一邊往村裏頭走,走到靈棚附近的時候,就會有本村幫忙的婦女過去攙扶。女人哭的都很劇烈,拉的聲音也很長,至少從表面上看起來,她們都是很悲傷的,眼眶都是紅的。男人們則不一樣,男人們是一群一群過來哭靈,一般都有專門管事的喊一聲,大家夥就捂著眼過來嗚嗚地哭幾聲,然後管事的再喊一聲,大家夥都出去了,出去了之後該說話的說話,該抽煙的抽煙,眼眶絲毫不帶有眼淚的。

王語就意識到,可能那些女人也是如此,他們對死者也沒有多深的感情,只是傳統使然,女人註定要比男人表達的感情要更豐富和激烈一些,所以她們的偽裝才更用心,也更成功。

他正在人群裏看的時候,忽然發現孫亮出現在他身後。他扭頭看了一眼,忍不住笑說:“沒想到你們這兒風俗挺特別的。”

孫亮楞了一下,他從小目睹,其實並不覺得特別:“什麽特別?”

“我是第一回親眼見你們這辦喪事……”王語解釋說:“我以前也跟我爸出席過喪禮,可是我們那兒很莊重,都不能笑的,而且都穿一身黑,可是家屬在靈堂跪著,會向來的人回禮,然後握個手,說一下安慰的話聽,很安靜,氣氛很肅穆,你們這又是唱又是跳的……沒想到這麽熱鬧。”

孫亮聽他這麽說就笑了,本來就不大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這你得這麽看,我們這把死當成多難受的事兒……當然了,親人還是難受的,我的意思是,人不都說死了就到另一個世界去了麽,從這個角度看,也是一種新生。其實中國自古以來就是奉行祖先崇拜,這是民族的一個重要的內涵,祖先崇拜,肯定要把一個人的逝去看得很重,死去並不意味著結束,逝去的人還會為後人為後代祈求、祝福,保佑後代,後代所以要把葬禮辦得隆重而熱鬧,希望祖先有個好的地位,更好的為後代祈福。

這段話可不像一個農民說的,王語吃驚地看了孫亮一眼,孫亮就笑了出來。外頭忽然鞭炮喧天,王語趕緊捂住了耳朵,孫亮就笑著把他從院子裏扯了出來,兩個人站在矮墻外頭,看著劈裏啪啦的鞭炮聲一直響個不停,好長的一條鞭炮,響了大概一分多鐘的時間。大楊樹村過來幫忙的人都湧進了院子裏,一個漆木棺材就被擡了出來,院子裏突然哭聲喧天,戲班子在前頭鳴鑼開道,這是要去埋葬了。王語靠在了路邊往裏看,只看見一大院子的人,有穿孝的,也有穿尋常衣服的,有哭喪的,有只是看熱鬧的,好像整個村子的人都在這兒來了。他隔著人群看見了王東,和幾個年輕人在那擡桌子擺板凳,孫亮說:“東哥在那兒幫著準備喪後的宴席呢。”

可是棺材已經擡出來了,人們都跟著送喪的隊伍往村外頭走,他想,最後還是為了看熱鬧,跟著人群一塊走了出來,一路上紙錢到處飛,整個村子很多圍觀的婦女都紅了眼眶,抱著孩子在旁邊邊看邊掉眼淚。

事實上一個農村裏葬禮一般不是一個主人家能應付得了的,上百號人的吃,不家各種禮儀,擡棺的人,挖墓的人等等,這些都是要靠倫理體系來解決,一個人死了,全村的人都要來幫忙的,不管以前有仇還是沒仇,不管他們平常的關系到底好不好。在農村裏,來參加葬禮就是一種禮了,來的人其實絕大多數不悲傷,他們只覺得那是他們應該做的而已,至於葬禮上說笑的事情也很正常,他們往往一邊編擡棺材用的粗繩子,一邊說說笑笑的談死者生前的事情,其實在他們隱隱的潛意識裏,亡人還是繼續存在著的,他們甚至會象死者生前一樣對著死者開玩笑,描述他們將來在下面將如何如何的生活。王語看著這浩浩蕩蕩的隊伍,忍不住問孫亮說:“這麽多人,搞這麽大的排場,得花不少錢吧?”

“一般也賠不了,花費主要就是請的嗩吶班子,然後還有本村幫忙的人抽的煙,吃的飯錢,還有最後那宴席。不過來參加葬禮的人也都拿了禮金來的,所以辦喪事的人家一般都賠不了,最後反而會落一些……不過也很少有人會想著拿這個掙錢,賠錢不賠錢的大家也不會在意,重要的是夠體面,我們鄉下很註重這個。農村裏葬禮是農村裏最隆重最繁文縟節最正規最花錢最浪費的儀式,隆重到超過了人的生日,也超過了入黨宣誓儀式,也超過了人民代表大會,某種意義上超過了中國人最重大的節日:春節——在農村裏,一個人如果死亡了,不管他生前窮還是富,是男人還是女人,聰明或者是愚蠢——等等,村子裏只要與他有關系的人比如同一個宗族地的人,同一個生產隊,有親戚關系的,有生意往來的,好朋友等等都會來參加葬禮,甚至彼此間有仇恨的一般在此時也盡釋前嫌來參加——村裏各大家族在日常生存裏為了水,為了田,為了房基地,為了其他的比如雞吃菜之類的小事情而彼此爭鬥,甚至大打出手彼此結成家族仇恨的人一般都會來參加葬禮並且盡力幫忙,因為這是一個人的殘廢,是他在生命裏最後一程,是一個生命在人世間最後幾天,也事關人死後去何方,所以農村人會幾百人吹吹打打同時擡著棺材身穿白衣送亡靈上山。”

事實上王語很感幾百個農民送人最後一程,這種浩大又隆重的場面。所謂的封建迷信,在這個時候卻給了他一種震憾人心的力量。這類東西讓一個死去的人以另一種方式仍然活在人世間,農民們的世界觀裏,那些死去的人其實從來沒有離開我們,而是一種唯靈的方式存在在我們身邊,我們要思念他們,祭奠他們,給他們食物和錢財。這和以科學理性思考的城市人有很大區別,在一些城市人眼裏,人一走,茶就涼,靈不靈的,那是封建,當然這是很科學的解釋方式,可是這樣冷漠的方式卻有點讓人心寒。中國一直在發展,可是發展的太快了,經濟上去了,文明和思想跟不上了,就突出了一種暴發戶的氣質來。

埋葬的時候簡直就像一臺黃金檔的大戲,孫家的幾個披麻戴孝的女兒哭著喊著要跳進墓裏面去,被人死死拉著,在那兒哭的聲嘶力竭,那種悲傷突然變得具體而真實。王語受了感染,心裏頭澀澀的,很不是滋味。這天的天氣卻那麽晴朗,因為昨天下過一場雨的緣故,天空異常清明,遠處的山巒以從未有過的鮮明形象浮現出來,幡子在風中不斷地飛舞著,滿地都是金黃的紙錢,那些紙糊的房子車子和小人都融進了大火裏,化為了一地黑色灰燼。

葬禮完了,田野地裏多了一個高高的新墳。王語隨著散了的人群往村子裏走,一路上也迷信起來了,默默地替孫家剛去世的這位老人祈著福。

生死是大事,人在其中,心情總格外沈重。因為這葬禮超乎想象的隆重,給人的感觸就更深刻。人生一世,總是不知道明天會是什麽樣,趁著身邊的人還在,多珍惜。

走到村口的時候,看見王東在村口站著,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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