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幽幽涼涼，天邊起了風，吹得屋子木窗欞一晃一晃。

白色招魂幡晃悠悠，哭喪聲漸漸消退。大丫鬟貓著腰穿過喪堂，小心翼翼鉆進大夫人的屋子，謹慎地掃過冷瑟瑟的院子，偷偷地將大門給關閉。

屋內只亮了一盞白蠟燭，床頭柱子慵懶靠著個喪衣老婦人，瞧上去約莫五六十來歲，滿臉枯黃老朽，眉眼黝黑透出死寂的冷然氣息。

手裏慢吞吞摩挲著一串佛珠，仿佛一座圓寂滲人的老尼姑。

大丫鬟躡手躡腳走進，朝老婦施了一禮：“夫人，剛才我在湖邊看得仔細，明月小姐真是個不害臊的，少爺剛回來，她就施展狐媚子來勾引少爺。”

黑色佛珠停止轉動，老婦人慢慢睜開垂老的眼皮，冷哼道：“有其母必有其女，明月那小狐貍胚子勾了老爺魂魄不說，還要勾上繼辰！好好的女兒家不學好，還天天跑出去上學、跟著一群男人游街示威，簡直不像話。現在老爺去了，我看還有誰能護得了她們！”

老婦人年老色衰，早已對半路竄出來的明月母女恨之入骨。無奈老爺寵愛三姨太，後來隨著明月年紀漸長，竟然也對年紀輕輕的明月懂了邪心思。老婦人咬牙切齒，手裏的佛珠又開始慢慢轉起來。

“我佛慈悲，這種賤人就該早死，不該玷汙我張家祖祖輩輩的清白。”惡毒字眼從老婦的喉嚨一個個冒出，面無表情道，“那事兒準備好了沒？”

丫鬟將頭壓得低低地，聽不出任何情緒：“已經準備好了，保證萬無一失。”

老婦人終於滿意地點頭，花白發髻耷拉在腦後，目光游離昏暗散發出莫名地頹廢與陰冷。

“這事兒切莫少爺知道，這是老爺的遺願，我們這些遺孀自然地好好遵守，方能慰藉老爺在天之靈，庇佑我張家子孫世代綿延。”

丫鬟領命，恭敬地退出屋子。

屋外的月光已經在地上撒了一地寒霜。

————

夜半更深，人兒未睡。

屋內新安裝的洋電燈光芒昏昏，明月在窗欞邊眺望天上明月。

她在想北平的婚書，鴛鴦蝴蝶、桃花娟娟，上面落下兩人的名字，這一生就捆綁在一起。

想到繼辰愈發清俊的模樣，明月彎彎唇角。聽同窗姐妹說過，北平那裏有一所新思想大學，有一群俊氣瀟灑的少年郎，那裏沒有封建家庭和沒完沒了的強迫婚姻。

所以，她和他在北平一定會很好。

明月托腮，白皙臉龐浮起兩朵清淺的紅暈，想起古人的那句情詩兒來“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悅事誰家院”。老爺子沒了，任何時候都是良辰，每一處風景都是美景。

她還在想兩人的未來，去了北平後，她定要多讀書，如果有可能還想去英格蘭一次，去康橋觀賞他說的柳波瀲灩。

屋內床上傳來女人的喘息，明月瞬間從美好憧憬中清醒了過來，匆匆返回屋內，月光瞬間從窗外灑了進來。

“阿娘，你醒了？要喝水嗎？”

女人剛睜開眼，尚且渾渾噩噩之際，卻已然拼盡全力大叫：“明月呀，趕快、咳咳--趕快離開張家！快逃！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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