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渾濁的水汩汩匯聚在白石柱頂，緩緩沈重滴落，墜成晶瑩剔透的水晶珠，融入幽幽寒潭醞出圈圈漣漪。

潭水忽的一皺，半空白光一現，大石床上砰地砸下兩個人。

銘月皺眉，肉痛地揉揉胳膊，擡頭，目光入刃。近處的白衣狐妖已經頹廢不少，血白夾雜的尾巴沈重地垂在石床邊緣，兩滴血順著毛尾滲入濕漉漉的地面。

碧落盯著面色同樣蒼白的銘月，冷哼一聲，手猛地扶上心口，眉頭擰成疙瘩，喉頭腥甜猛地吐出一大口烏黑鮮血。

五臟六腑都像是被碾碎成肉末，由內而外的劇痛讓碧落渾身乏力，身子終於一軟，白發淩亂鋪灑在身上身下，斷線風箏般倒在鋪著白絨的石床之上。

銘月淡淡看著這只垂死的狐妖，眉眼清俊無波，像一尊仕女畫似半坐著，也不靠近攻擊。

她知道這只狐妖要淒慘地死了。

她已經看過太多的妖死去。

“小姑娘，咳咳---”碧落躺在石床上，銀色獸瞳裏落下少女清麗蒼白的模樣，嘆道，“看來今日，你我同歸於盡了。能拉上一個異能者墊背，也、咳咳---不枉費我修煉千年。”

銘月默了一會兒，說：“我不會死。”即使沒有力氣最後給你一刀。

碧落疑：“為什麽？瞧你也是油盡燈枯。”

銘月很誠實回答：“我和閻王是朋友，他不會讓我死。”

碧落：“……”

狐妖已經沒有力氣撩起眼皮來翻白眼，換做之前，碧落一定會當做過耳的笑話。可現在，她眉心顫了顫，還以為紀塵和慕一凡已經是罕見的怪胎，今兒才知道最怪胎的是這小姑娘。以重傷之身，生生斬斷八條淬煉千年的狐尾，若是小姑娘沒有受傷，恐怕實力遠遠高於紀慕二人。

小姑娘和紀塵小哥，前世源頭究竟是何方大能者？

銘月不合事宜地……打了個哈欠，眼睛裏浮起慵懶的水花，一股來自靈魂的疲憊湧上心頭。她想要睡一覺，睡前，看碧落狐妖慢慢消耗盡最後一滴生命。

鐘乳石巖洞靜了下來。

水聲微響。

碧落詫異於她的平靜……

“你大概不明白---愛是人世間最執著的信仰。”碧落眸子垂下，頭枕在軟綿綿的狐裘上，上面還有紀晚舟淡淡的書卷墨息，貪戀地蹭了蹭，心裏一陣滿足。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和這個陌生的美味小姑娘說話，只是心頭紛湧的情緒---臨死前的情緒，需要一個被訴說的窗口。

“愛一個人，愛到跨越時空的距離，生生世世不絕不休……兩人相遇不過幾年光陰，卻甘願用千百年去回憶追惜這短暫的過去，很傻是不是？咳咳咳……我一個人孤孤單單地修煉了千年，每當修煉到極端痛苦的時候，識海裏總會浮現溪水淙淙、涼亭和風，這些記憶是治愈我痛苦的良藥。當我趴在房檐，往下一看，他就在那裏微笑仰頭---所有的苦楚都值得，我知道。”

碧落喃喃低語，聲音愈發微弱，銘月沈默，她聽得到這低低的每一個字。

銘月腦海裏飄起了紀塵那張欠揍的臉，笑得陽光明媚，美地不像個男人，銘月淡定地一巴掌把腦海裏的紀塵拍死。

“等小姑娘你哪天愛上了一個人，就會明白。長相思兩地隔離，往往比長相守多得多。”

相信嗎？

在這蒼涼纖細的塵世間，還會有刻骨銘心、千生千世的愛情。

穿越時間奔流不息的長河，跨越生死輪回的糾葛，世世代代，永不停息。

有那麽一瞬間，銘月的靈魂發出她也不明白的輕微悲鳴，碧落狐妖的每一個字，都是吹走記憶塵埃的微風，灰塵一點點消失，記憶一點點明晰。

仿佛----同病相憐。

是的，莫名地，同病相憐。

銘月想了想，聽從第六感的指引。她捋起袖子露出手腕，白皙手腕上還留有結痂的一條紅色傷痕。

“你要不要嘗點？我沒有多少精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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