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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長相守

作者:韓珠格格

文案:

說實話,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該怎樣寫這個文案,不知道怎樣才能將那種像玻璃紙一樣純凈透明,纖細又執著的情感講述出來。這是一個溫暖羞澀的小故事,沒有第三者插足,沒有寶馬豪車,沒有驚天陰謀。

這種簡單純凈的感情就像一棵蘋果樹,種子種下了,在心的縫隙裏漸漸膨脹,填滿整個空隙後,發芽,抽枝,在陽光下伸展肢體,最後長成一棵亭亭玉立的蘋果樹。

我相信這樣的故事真實的發生著,溫馨,平淡,簡簡單單,在這物欲橫流的時代顯得不合時宜。可是——我們心底空洞洞的空缺,真的是香車寶馬,鉆石名邸所能夠填滿的嗎?

我相信不是。物欲只會帶來更大的空虛。

所以,我希望這個小故事能打動你,像融融的冬日暖陽照耀著身體,像瑟瑟秋風中喝完一杯熱巧克力。讀罷釋卷,用毯子包裹好身體,在溫暖中睡一個懶洋洋的午覺。這樣就很足夠。

☆、家裏來了一個學霸

作者有話要說: 新手第一次發文,緊張搓手中:)是一個短篇,兩萬字。請多關照!

婚期臨近,鐘敏幾乎產生逃跑的想法。倒不是不愛他,只是——想看他氣急敗壞的模樣。這理由很牽強,她自己也知道說不過去。

所有人的天平都傾向他,他就是那個最適合的,錯過這村就沒這店的好男人。而對她,他們大約是鄙夷的態度:身在福中不知福!她母親甚至打電話來,“敢不老實結婚,就不認你這個女兒!”

無奈極了。

她就是不甘心。眼看自己一步一步,掉進他設計的圈套而毫無知覺。曾經有一次機會,她幾乎就要反抗成功。但不知怎麽的,他一恐嚇,她便慌了神,繳械投降。所以相識以來,整整八年,她還是沿著他鋪設的軌道,很不情願,卻毫無辦法地配合。

和所有女孩一樣,她所期望的不過是熱烈的表白和浪漫的交往。他可以是任性的,吃醋的,偶爾做錯了事死不承認的男人。可他完全不是這樣——鐘敏搜索腦海,竟找不到一件他曾經做錯過的事情。

這是一個無法被取笑的男人,他總是淡淡微笑,精神慵懶,語氣平常,而他心裏,卻像獵豹一樣早已鎖定了目標,銳利觀察,分析,設計出詳盡周密的方案,環環相扣,步步緊逼,將目標帶進他的陷阱。她深受其害,滿腹苦水無法述說。

她覺得自己更像他的獵物,而不是愛人。

第一次見面要回溯到高中時代。

他的名字掛在食堂前的橫幅之上。學生為校增光時,學校照例會掛出一副橫幅。高中已不太流行全校大會,這種形式起到了新聞宣傳的作用。當時這橫幅上寫著“熱烈慶祝辜宏銘閔同學獲得全國數學奧林匹克競賽特等獎!”——奧賽是區分優等生和普通學生的資格賽,如果哪個班上的第一名沒在奧賽上獲得名次,簡直不好意思自稱優等生。

為了照顧參賽學生的情緒和學校的榮譽,一等獎已經不等同於第一名。只有特等獎才是真正的冠軍得主。所以學校這次格外榮耀。T縣的家長們也在紛紛傳頌這名為校,以至於為縣增光的小天才。

事實上辜宏銘並不是本校培養出來的學生,他是高三才回到T縣的轉校生。在此之前,他一直跟隨從事服裝生意的父母在W城讀書。國家政策規定學生必須在原籍參加高考,他才回到這個只度過幼兒時代的故鄉。

校長對這個白撿的便宜相當得意,甚至把辜同學叫到辦公室好好傳授一番,感謝他為校增光,更希望他牢記“軍功章上有你的一半,也有學校的一半”。但鐘敏看見這個名字,只是覺得這姓氏奇怪。考試時,他大概要比別人多花三秒鐘填寫姓名。

不久之後,辜同學又為學校增加了一次榮譽。這次是市裏組織的全市會考,目的當然是備戰高考。會考的級別雖然不夠貼橫幅,但各班的班主任早就在班上做了口頭通報。經過兩次焦點曝光,辜宏銘這個名字儼然成了神一般的存在。他所在的高三(6)班,排名瞬間躍升至年級第一。6班的班主任本來是個不茍言笑的中年人,發脾氣時讓學生們不寒而栗,這幾日卻近乎和藹可親,讓差生們松了一口氣。

鐘敏和大多數同學一樣,最害怕考試和備考,尤其害怕名次出來那幾天。好在有驚無險,只後退了兩名。雖說一定會被訓斥一頓,但不至於有嚴重後果。

那個年代,全國的學生宿舍條件都不好,由此繁榮了學校周圍的房屋租賃。條件允許的家長都希望子女在過獨木橋前的關鍵時期心無旁騖,好好備戰。鐘敏的家就在學校旁邊,也收拾出一個小間租給高三學生。去年的房客考上大學後,家裏便決定今年不再出租,全心為鐘敏備考。

所以當鐘敏聽到新租客時又吃驚又生氣。家裏有外人總是不方便。若是邋遢的男生就更加討厭。何況母親總是拿別人的用功來教育鐘敏,煩不勝煩。莫非這個人是優等生?或者增加了租金?母親並不是貪小便宜的人,一定是前者。

果然母親愉快地拉她進房,向她介紹“隔壁”的光榮事跡。竟然是辜宏銘!鐘敏暗自驚訝。難怪母親反悔,這樣的房客簡直就是房東的榮耀!

鐘敏馬上就能想到一年以後,母親將房間裏貼滿天才和各種獎項照片的情景。而且母親說,更重要的是——不用想也能猜到她後面的話,俗話說近朱者赤,和天才朝夕相處,鐘敏好歹也能粘上一星半點的仙氣,說不定能學到一招半式,考上名牌大學也未可知。

母親興奮得忘記問她會考的事情。

☆、學霸有雙亮晶晶的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新手第一次發文,緊張搓手中:)是個短篇,暖暖的懷舊文。請多關照!

第二日下午,父親已經幫房客從學校取來了行李。客廳的茶幾上摞著書本。一摞上的第一本包著牛皮紙,棕色的封皮上俊秀的字跡:《王曉波文集》。另一摞的第一本是《老子的智慧》。其他的書看不見名字,但從外形大小看來,應該不是當下流行的學習輔導資料。那種書一例都是大開本,厚度達到半寸以上,封面花花綠綠,畫著各種爆炸符號和排比句,以顯示著書老師的來歷不凡。

鐘敏很詫異。怎麽盡是不務正業的書?還是這樣無聊的。當下中學生的課外書是各種世界名著,和武俠言情小說。鐘敏自詡愛好文學,但對於文言文,語文課時就夠頭痛了。可能是睡不著時的催眠書,鐘敏暗想。她自己也有一本《魯迅全集》放在床頭,效果更勝安眠藥。

一名高瘦的男生走出房間。母親馬上介紹:“敏敏啊,這位同學叫辜宏銘,也讀高三呢,他是六班的,就在你們隔壁,多麽巧!小辜,我們敏敏成績好差的,以後你要好好幫她啊,阿姨謝謝你!”

“阿姨,我們都是同學,以後互相幫助!您不要客氣,以後要給你添麻煩呢。”

“哪裏麻煩?我們敏敏就是懶,老是睡覺。以後你要多多影響她。我高興都來不及呢。”母親一手捏著湯勺,另一手拍他肩膀,笑得下巴險些掉落下來。

他有一張白皙的長臉,下巴開始冒出胡茬。身著灰色長袖T恤,袖管裏伸出長而單薄的胳膊。他對鐘敏說,“你好。”他的眼睛亮閃閃的。

鐘敏心想,這雙眼睛是唯一出眾的地方。

“你好。吃飯吧,不要局促。”她領他到桌邊坐下。找不到多餘的話。她是個活潑的人,僅限於她想說話的時候。

飯桌上很安靜。為了打破尷尬的空氣,辜鴻銘向她問起問題,在哪個班,喜歡哪一科,討厭哪一科。鐘敏惜字如金,埋頭吃飯。但想到他其實很可憐,寄人籬下還要受人眼色。他沒有得罪自己,無端生氣也不對,回答就慢慢多起來。

男生倒是無所謂的樣子,一直微笑著,與父母禮貌地對話。鐘敏仿佛聽到母親的內心獨白:好孩子啊!好孩子啊!是我兒子該多好啊!多好啊!

飯後她去了學校,辜鴻銘向老師告了假,留在房間收拾東西。晚上回家,他房間的燈已經熄滅。明日要不要同去學校?他幾點起床?會不會磨蹭?幾個問題折磨了她許久。

好在第二日清晨,直到出門,他的房間始終沒有動靜。

晚飯時,母親遞過飯碗,同時問道,“成績單出來了?”

鐘敏體內“咯噔”一下,夾肉的筷子停在空中,“33名。”

“多少?!”

“33。”

“上次還是31!怎麽退步了!是哪門課差了?”

所有人停下筷子,桌前靜寂無聲。鐘敏知道他們的眼睛盯著飯碗,耳朵卻支得老長。父親就算了,但辜宏銘是外人啊!何況成績那麽優異。真是窘迫不已。

這種情勢下辜宏銘並不比她更釋然。還是什麽也不做,一動也不動,化作空氣更加合適。他捏著筷子的手縮回碗邊,假裝撥飯。不發出聲音還真難。

“數學沒考好,有一題不會做。語文比上次好。”

“一題能扣多少分啊?還錯了什麽?”

“粗心錯的——”

“就是說撒!不會的沒有辦法。粗心大意最要不得!好好總結一下!”

鐘敏的臉憋得通紅。

“先吃飯!”父親瞅準機會發言,“吃完飯再總結。”

鐘敏和辜宏銘如獲特赦,伸出筷子。

“你看看人家辜宏銘,你再看看你!一樣老師教,你怎麽就差這麽遠!”母親不甘心道。

筷子又縮回來。

辜鴻銘意識到自己必須發言,“阿姨,鐘敏她也很努力了。成績不是一天就趕上去的。每天進步一點,還有一年呢,肯定能進前二十。”

“是啊是啊——要是像你說的就好了!小辜啊你要幫助她啊!她不是腦子笨,就是有時候轉不過彎來,稍微點撥一下就好了。”母親猛夾一筷子青椒肉片,遞進他碗裏。

“我們互相幫助,互相幫助!謝謝阿姨!”

“別站起來,坐著坐著!就跟自己家裏一樣。我答應你媽媽要管好你的生活。你想吃什麽,就跟阿姨說。這菜好不好吃?”

“特別好吃。比我媽做的好吃多了!”

“真的?”母親笑容綻放,“我怕你們大城市回來的伢,吃不慣我們T縣的菜。”

“您看您還是把我當外地人。我本來就是T縣人。您做的菜,我特別喜歡吃!”

“那就多吃!”母親臉上的陰霾徹底消失。

☆、兩人作息不在一個步調

作者有話要說: 新手第一次發文,緊張搓手中:)是個短篇,暖暖的懷舊文。請多關照!

兩人的作息不在同一個步調上。

鐘敏六點起床,六點十五出門,買好早點,邊走邊吃,六點半進入教室。此時教室已經坐了半數,晨讀聲此起彼伏。

中午她和亮亮結伴回家。進入高三,好友相處的時間驟然減少,更要利用短暫時間進行交流。鐘敏家就在學校門口,亮亮則住得略遠。收拾書包時磨蹭一下,文具店再流連一下,到家就不早了。

午飯後,辜同學有午睡的習慣。鐘敏雖然總是睡不夠,卻實在害怕母親的白眼。她回到學校,在空曠的教室裏打一會盹,嘆一口氣,再慢慢攤開學習資料。也會找亮亮。夾在作文書裏的花朵標本,把陽光折射成彩虹的水晶星星,都是飯前談到的事情。放下東西,兩人心領神會地一點頭,各自歸位。

晚飯時間更緊張些。匆匆吃完晚飯,馬上返回教室。進入高三,晚自習變成了考試時間。每日一考,語文自習考語文,物理自習考物理。老師們將多年收集的各種秘卷,毫不吝嗇地奉獻出來。兩小時考試,半小時對答案,自己給自己打分,分數由組長統計上交老師,排好名次第二日公布。

鐘敏被這種車輪戰搞的身心俱疲。但回到家裏,母親還要逼她在書桌前再用功一小時,不到十點半不能睡覺。雖然她已經累得記不住什麽東西,但母親的話就是聖旨,只得強睜雙眼假裝用功,大腦裏一片茫然。

太羨慕辜宏銘。從未在清晨遇到過他——她出門時,他還未起床。鐘敏的座位不在窗邊,無從知曉他何時進校。

中午,他大約一點四十分走進校門。是推斷——去衛生間途中,二樓的走廊上看見他高瘦的影子匆匆穿過花壇。

晚自習前他還喜歡運動一下。去女生宿舍時路過籃球場,見一高瘦的身影混在幾個高一學生中間。他長手長腳,但身體瘦弱,動作僵硬。他跑前跑後,累得滿頭大汗,卻無論如何也碰不到球。鐘敏一低頭,迅速掠過。

盡管球技糟糕,他卻依然執著。鐘敏吃夜宵的時候,他抱著球回家。母親忙替他盛肉丸湯。他先仰頭灌下一整杯涼水,才端起湯。

“慢慢喝,慢慢喝。”母親不停囑咐,滿眼愛憐。手拿毛巾又要替他擦汗。

鐘敏心想,認他當兒子算了。卻不防母親轉過頭來,“快吃!吃完看書。”頓感委屈。

喝完湯,母親一定要他幫助鐘敏輔導功課。她成績下滑了,尤其是數學。現成的奧賽冠軍,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母親關上門,不打擾他們。房間裏陡然安靜下來。

“你哪題不會?”辜宏銘問道。他很誠懇。

“這題。”她翻開試卷。

他低頭看題,隨即拉過稿紙演算。鐘敏無趣地打量他的房間。

房內東西不多,顯得很整潔。書整齊立在壁櫥裏,一件襯衣擱在床架,毯子疊著整整齊齊。見那疊法,鐘敏知道必是母親——還幫他疊被子!你是有多愛他?——毛巾晾在門後,籃球在角落裏。桌上一個小小地球儀,筆罐裏插著直尺,三角尺,圓規,水筆,旁邊一個魔方,一個小小的黃色汽車模型。再看墻上,以前租客留下的明星海報還未撕去,周慧敏和梁朝偉已經泛黃。他的枕頭就在周慧敏對面。想到他每日看著周慧敏睡覺,鐘敏有些好笑。這個男生好像和追星,和港臺,和任何時髦的,閃亮的,瘋狂的東西,都不太搭調。

“這道題是這樣——”他開始講解。講得很耐心,條理清晰。鐘敏卻想,他的普通話真好聽。是字正腔圓,不帶任何口音的普通話。她也不由自主用普通話回答,感覺說不出的別扭——插秧穿西服。

“你弄懂了?”

“哦!”鐘敏回過神來,“懂了——謝謝!”

“我看了其他的錯誤。這幾題很容易混淆。我覺得呢,不是粗心細心的問題,只要公式記得清楚,就肯定不會錯了。”

“是這樣啊?”

他笑道,“不如你先去睡覺吧——我看你都要睡著了。休息好了,思路才會更清晰。”

“謝謝你。你也早點休息吧——”

之後每天晚上,母親都會督促兩人先吃完夜宵,再回到房間覆習功課。

鐘敏時常驚訝於他解題的速度,但也僅止於此。聰明是學不來的啊!再說學習了一整天,大腦早已麻木。同樣的錯誤,今天講完,明天再犯。

他一定覺得我愚蠢,她沮喪地想。他脾氣那樣好,怎樣都不會發火——有時他旁敲側擊,想盡辦法也不撥不通她。他也只是停頓一下,咽下口水,重新講一遍。若是還不行,只好揭曉答案。鐘敏就會一拍腦瓜:“原來是這樣!我怎麽想不到!我怎麽又犯這種錯誤!”

他呵呵苦笑。真為他難受,必須輔導這樣不可救藥的笨學生。

她的臉皮越來越厚。難堪過了極點,反而變得無所謂。高三的生活這樣陰郁,如同無止境的煉獄,脆弱的神經若經不住這樣的折磨,只能崩潰。一日幾次的考試,漫天雪花般的試卷,排名表上前後波動的名次,早已將大腦變得麻木。學校,如同有等級制度的社會,用排名表將人劃分成三六九等。優秀生是學校的明星,老師的寵兒。差生卻被貼上了恥辱的標簽,上課走神都會被老師訓斥一頓。最近就有隔壁學校的一個女生,因為期中考試失利,害怕父母責備,吞服安眠藥自殺。母親聽聞此事,突然對鐘敏和藹不少。

☆、學霸的補課方式

作者有話要說: 新手第一次發文,緊張搓手中:)是個短篇,暖暖的懷舊文。請多關照!

天氣漸涼。風吹著樹葉,摧枯拉朽。地面鋪上一層黃色,踏上去,一陣脆響。辜鴻銘在襯衣外加了件毛衣。

他的舊毛衣,不知道是灰色還是絳色,袖子太短,露出一截衣袖。他的父母從事著服裝生意,對兒子的衣著卻如此馬虎。母親皺著眉毛,買來細毛線,為他織一件新的。

“我想要毛衣,我都說了多久!”鐘敏撅嘴。

“你不是有一件嗎?”

“那麽難看!那麽厚!”

“厚一點暖和啊!薄薄的不如不穿。”

“還是秋天啊!穿三斤的羊毛衫?”

“好——我也給你織一件。”

“你給我錢,我要真維斯的,有件粉紅色的毛衣,真的不貴!”

“你又去逛街了?”母親眉心一豎,“不行!現在是學習的關鍵時候,不能分心。”

“買衣服不會分心!”

“穿那麽漂亮幹什麽?現在不要講漂亮,要講成績!”

“哎呀——亮亮都買了——你就給我買嘛,就當我的生日禮物好不好?”

“咦?我怎麽不記得你是十一月份過生日?”

“哎呀——明年的禮物嘛——”

“買書可以,衣服不行。表姐給你留了那麽多衣服,你都穿不過來!”

“鐘敏——鐘敏!”樓下有人叫她,是亮亮。

這是周日的下午,亮亮來找她玩,順便一起去晚自習。高三以後,周末也縮水一半多,只放周日一個白天,晚上還要去學校自習。

“亮亮啊——快上來!跟敏敏一起學習!”

“阿姨——我們要去買資料。”亮亮很聰明。

“又要買資料?手頭的都做不完。快點回來啊!不要逛商店。”

“好!”兩人高興答道。

她們發現一個好地方。就在鐘敏家後一條街的盡頭,拐進單元院子,角落矗立著一座水塔。順著樓梯爬上去,在不到十平方米的塔頂,天空和大地豁然開朗。

那時的樓房都蓋不太高,五六層樓已經鶴立雞群。從塔頂俯視大地,高矮參差的紅色瓦頂,白色水泥頂,黑色柏油頂延展著伸向遠方。下過雨,一切都是新鮮的顏色,卻顯出蕭條和黯淡來。天色陰沈,像一塊濕漉漉的毛巾,還可以擰出很多水分。但極遠的地方——天地交接處,卻有一道極亮的白光。

她們趴著看下方的街道。水塔下方正是一個熱鬧的十字路口。她們看小汽車搶道,看賣麻糖的老頭攏著手點煙,看女人在破碎的磚道上踩出一腳水,跳著罵又不知道該罵誰。看一條黃狗過馬路。它很聰明地左右觀察,選定一名禿頂中年人,隨他穿過馬路,“噌”的一下消失在側巷裏。

所有的人和事物都小很遠,她們需要定睛觀察,仔細討論。這裏,她們離大地很遠,但離生活很近。

“你說,那邊有沒有下雨?”鐘敏指著天邊。

“應該沒有下吧,天那麽亮。”

“我真想去那裏看看——長這麽大從來沒離開過T縣。外面是什麽樣子?如果我是孫悟空,從房頂上這樣跳過去——”

“我也好想離開這裏。天天看書真是煩死了!好想快點讀大學啊!”

“你說我們能考上大學嗎?”

“怎麽不能?就是考不考得上重點了。”

“哎呀——好累啊——”

“你有沒有學到什麽?”

“什麽?”

“辜宏銘啊——你媽說你天天跟他一起覆習。”

“啊呀——十點了,腦子都轉不動了,根本聽不懂他說什麽,聽懂了也記不下來,記下來也馬上忘了。”

“哈哈——你問問他,有什麽訣竅?”

“他就跟我說,要把公式都背下來。”

亮亮皺眉,“完全是敷衍你嘛!”

“就是——公式都記不得怎麽考試?”

直到臉吹得通紅,才想起回家。

“書買了?”

“書脫銷了,老板說他明天去進貨。”鐘敏回答。

“那你們還去這麽久?又到處閑逛!亮亮你成績好,你要帶敏敏學好——”

亮亮一副擔當不起的表情,“阿姨,沒有沒有,我們沒有玩。我們剛才還討論學習來著。”

“那就好,來洗手吃飯。小辜怎麽還不回來?算了,你們先吃,我給他留點菜。”

“他幹嘛去了?”

“打球。”

“他可真好,天天玩。”

“你要是成績好,玩到天上我也不管你。快去洗手!”

晚上,辜宏銘給她講解化學,因為化學成績也滑坡了。

“唉——”她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怎麽了?”

“我怎麽這麽笨!”

他笑了,“你不笨,只是基礎差點,能補上來的。”

“別安慰我了——就是笨,什麽都可以補,笨怎麽補呢?只有把腦子切開來換一個。”

他笑道,“不用不用,別灰心。”

“其實你講的我都聽不進去。我現在就是想睡覺,困得什麽都聽不懂。”

“那就早點休息——休息好了學習才有效率啊。”

“是啊——就是這個道理。可是我媽不懂!十點半前不準睡覺!我現在每天睡七個半小時。可是我每天要睡九個小時才夠。”

他笑道,“真同情你。”

“等我畢業了,我要找一個每天能睡九個小時的工作,每天睡。”

他又笑了,露出整齊的牙齒,“這不難找。”

“對不起——要你幫我覆習,搞的你也這麽晚睡,球也不能打。”

“沒事。天氣冷了,他們改成周末打。”

“你還跟他們一起?他們那樣說你。”

“沒事的,球場上都那樣。”

“不是吧——我看他們都只有說你。你還是師兄呢。”

“沒辦法,不經過一番蹂躪,怎麽成為大牛呢?”

她笑了。

“我幫你好不好?”

“幫什麽?”

“以後你趴在桌上睡覺,我幫你放哨。”

鐘敏心虛地回頭,“不好吧——”

“沒關系啊——高質量的睡眠,是為了高效率的戰鬥。”

“那你做幹什麽?你多無聊。”

“我看書。”他指壁櫥上的一排書。

“對了——我一直想問你,那本書——《老子的智慧》,是不是拿來催眠的?”

“啊?”

“我總結出來的,睡不著的時候,看《魯迅文集》最催眠——真的,不管怎麽興奮,二十分鐘一定睡著。”

他笑起來,“你不是睡不夠嗎?怎麽又睡不著?”

“題目做多了腦子停不下來啊。你不失眠嗎?”

“有時候。失眠的時候要多運動。我現在強迫自己打球,就不會失眠。”

“哦——”她掃視壁櫥裏的書,《老子的智慧》,《君主論》,《王曉波文集》,《博弈論和它的價值》,暗暗頭疼。這都是些什麽啊!

“我很喜歡莊子。他是一個灑脫的哲學家。其實每個中國人的骨子裏,都有一個孔子,有一個莊子。得意的時候是孔子,失意的時候是莊子。”

他見鐘敏的臉色不太自然,解釋道,“我是說,孔子的生活態度是積極向上的,入世的。莊子的是消極的,出世的。當然,人得意的時候就會積極向上,失意的時候就寄情於山水,就像陶淵明一樣。”

“哦——那你是孔子,我是莊子。”

他笑道,“不是你這樣理解。”

敲門聲響起,“敏敏啊,小辜啊——很晚了,明天再學吧——”

不知不覺,已近十一點。

“還是聊天好,一點都不困了!”鐘敏對他眨眼睛,“孔夫子,晚安!”

第二日,他果然幫她放哨。在男生旁邊睡覺,鐘敏有些尷尬。她偷偷擡眼看他。他坐在一邊,抿著嘴唇,批改她的試卷。他已經讓她把所有打過分的試卷都拿回家——為她量身制定一套補習計劃。

她竟然睡著了,口水粘濕稿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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