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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其實是失而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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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織睡得不太安穩,弓著身子,雙手緊緊地貼在小腹上,眉頭也皺著。額角鼻尖的薄汗根本不是熱出來的,而是因為她在忍著痛。

陳韓山拉起床邊的簾子,將四周圍出一片小天地來。

想要伸手幫她擦去汗水,可是靠近她的臉,她微弱的呼吸像是化成了十級颶風,吹得他指尖生痛,就快要無法站穩。

明明是一米七的高個子,但是林織看上去卻瘦得要命。陳韓山看著躺在床上的她,後知後覺到好像從這時候開始一直到與他離婚前的這段時間裏,是她最瘦的時候。

他知道很多女生對自己要求高,明明是很勻稱的身材,卻還成天喊著要減肥。他先入為主地把林織也想成了這樣,現在才明白,她其實也是不得已的吧。

有他這樣一個不稱心的老公,給生活增加煩惱。得知自己懷孕的同時卻永遠失去了這個孩子,喜悲一瞬間。

孩子……

陳韓山不敢去想,他知道這件事情不過也才短短幾十分鐘,就已經覺得被窒息感裹挾,喉嚨口喘不過氣來。可是這個孩子毫無征兆地從林織身體裏抽離出來,她卻獨自承擔了這份痛苦這麽多年。

她一個人,究竟是怎麽熬過來的?

在那些他所不能理解,甚至暗暗責備她不夠體貼的日子裏,她是不是一個人躲起來哭過很多次?

哭他們不如意的婚姻,哭他們離世的孩子,也在……哭她自己。

陳韓山坐在床邊,擡手理了理她鬢角的亂發,拭去了她眼角未幹的淚痕,然後才將自己的額頭貼上她的,溫熱的體溫讓他覺得她是真實的。

她睡得很不安穩,陳韓山剛碰到她的額頭,她就緩緩醒來。

適應了眼前的亮光後,一雙水潤哀傷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她沒有開口說話。

陳韓山心裏的痛苦又加深了,他用顫抖的手捧住林織的臉頰,虔誠地吻上她的眉心,感受到她撲閃的眼睫毛掃過下頷,他的心更是軟成一灘水。

拇指順著眼瞼劃過,最後在耳垂上輕輕摩挲著,用了無數的力氣,他才說出:“對不起,我來得太遲了,對不起。”

林織嘴角一憋,終於忍不住,再次哭了出來,隱忍的、壓抑的、充滿悲傷的。她的每一下抽噎,都像是在刀刺他的心。

陳韓山用手輕輕按摩著她的頸窩處,吻去她的眼淚,重覆道:“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我們的孩子……沒了,嗚嗚嗚,陳韓山,我們的孩子沒有了!”

“我知道我知道,不要哭了。”

她哭得傷心,張嘴咬在了他的毛衣上,只發出悶悶的嗚咽聲。

陳韓山的心再次被揪起,所有的話到了嘴邊都像是被攪進了漿糊裏,堵住不可說一言,只能笨拙地拍著她的背,說著重覆且單一的安慰。

他第一覺得循環多麽殘忍,像是一張早已編織好的巨網,等著他們跳進去,然後無情地將他們裹住,曾經的痛苦從四面八方而來,一下一下地捶打在他們身上。

如果說之前的遺憾只是讓他們感到苦澀,那這一次,當真是切膚之痛。

陳韓山直接躺在了病床上,把林織摟緊自己懷裏抱著。林織哭過之後顯得尤為虛弱,卻還是強撐著,不願閉眼。

“是我沒有照顧好他,好可笑,我連自己懷孕了都不知道。”

陳韓山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說:“這怎麽能怪你,要怪也是怪我,不僅不知道你懷孕,更是讓你這麽多年獨自承受這一切,甚至還自以為是地覺得自己做到了一個丈夫該做的,忽視了你的情緒和付出,是我太混蛋。”

林織沒有說話,只是眼眶又熱了,她閉上眼,往陳韓山懷裏拱了拱。

陳韓山感受到她的動作,將她抱得更緊一些,開口問道:“所以你前幾次那麽堅持,都是為了這件事,是嗎?”

“嗯。”

“為什麽當年沒有告訴我呢?”陳韓山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實在艱難,失去孩子的痛苦,妻子獨自承受的不易,都讓他更加無所適從。

他就像是洗衣機自帶的烘幹功能,可有可無。

“那個時候我們經常吵架,孩子沒了,也許會讓我們的關系繼續惡化,我不敢講。”

“那你一個人,是怎麽承受得住的?”

“我以為我可以的,可是事實證明我還是不行,不僅沒能走出來,人變得越來越偏執,最後還是讓我們的關系走到了盡頭。”

陳韓山捏住她軟若無骨的手,急忙道:“這些事本就不該你獨自承受。”

“嗯,所以這次循環裏,我想把這件事告訴你。我不能,剝奪你作為孩子父親的知情權。而且陳韓山,這幾年,我一個人真的好痛苦。”

“是,你應該要告訴我,我們共同承擔。而且我們是夫妻,你要給我照顧你的機會。”

“我一點也沒有感覺到他在我肚子裏存在過,那段時間例假一直不來,我以為是壓力太大了,後來有幾天量特別少,現在想來應該是見紅了。”

“身體不舒服怎麽不說呢?也是怪我,不夠關心你。”

林織卻搖了搖頭,說:“其實是我在賭氣。和你賭氣,於是不想再跟你分享我的事情。和我自己賭氣,覺得好像什麽都無所謂了。”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卻瞬間幻化成百噸的巨型石頭砸在陳韓山身上,不留縫隙地壓著他。

他心中湧起後怕,低頭去尋她的唇。

她的唇幹燥生裂,沒關系,他可以緩緩舔舐,點點滋潤。

她的手不住顫抖,沒關系,他可以用力牽住,十指相扣。

事到如今,陳韓山意識到的, 已經不只是對於孩子離開的遺憾,以及讓林織獨自承受的後悔。

也許,在這漫長黑暗的時間裏,林織抵抗過的,是遠超於他的想象的。

他除了慶幸這次循環給了他了解當年事情的機會之外,也讓他能夠再次牽住林織的手。

其實,她是他的失而覆得。

陳韓山與她拉開距離,手指附上重回血色的她的唇,聲音沙啞地說道:“告訴我,孩子是怎麽沒的。”

林織痛苦地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視線聚焦在他胸前那塊被她的淚水打濕的毛衣上,慢慢地說:

“我早上去超市買東西,超市裏人多,溫度又高,我穿著羽絨服出了幾次汗,又冷又熱的,然後不知道怎麽就暈倒了。再醒來的時候就躺在醫院裏了,醫生告訴我孩子剛兩周大,還很不穩定,加上我最近狀態不好,最終還是沒能保住。陳韓山,我都不知道我們的孩子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他還沒見到他的爸爸媽媽,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陳韓山見她情緒越來越激動,擔心她再次崩潰,緊緊握住她的手,說:“林織,你看著我。”

這是他從未見到過的眼神,無助、祈求、痛苦、後悔……

陳韓山穩住心緒,說:“我知道,這個時候重覆事實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但是寶貝,我不希望你一直沈浸在悲傷裏,這樣不利於你身體的恢覆。等你好了,還得找我算賬呢,我的愧疚和痛苦,現在堵在這裏,沒法排解。”

林織的手被他牽住,放在他的心口,她閉上眼睛湊過去,深深吸了一口氣,熟悉的味道充盈了她的鼻腔,讓她的心變得安穩。

“我們回家好不好?”

“好,不過要等這瓶水掛完。”

沈默了好一會兒,陳韓山捏了捏她的手,問道:“睡著了嗎?”

“沒有。”

“對不起。”

林織仰起頭,卻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問:“怎麽又說對不起。”

“剛才我進來之前,護士跟我說,作為丈夫,很多時候很難感同身受妻子所要經歷的痛苦。雖然我理解這句話,但是就像她說的,我也只是理解,對你身心承受的痛苦是無法完全感同身受的。而我剛才讓你不要總是沈浸在悲傷裏,簡單的一句話倒顯得我很沒有共情能力,所以我要跟你講對不起。”

林織聽著他的話陷入沈思,然後親親他的下巴,說:“你之前總跟我說給個機會,那我現在就給你,你以後可要好好表現。”

“一定。”

簡單的兩個字鏗鏘有力,在被簾子圍起來的小空間裏,落地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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