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器緩緩推入檢查區，趙澄躺在上面，茫然又警惕地四處查看。

等待室裏，封卓鳴透過玻璃望著趙澄，眉間擠出一條深深的溝壑。

趙澄失憶了，他變得誰都不認識，更不記得昏迷前發生了什麽，清姨重新給他安排了檢查，趙澄一路反抗下來，總算在封卓鳴的哄騙下答應在核磁床上安靜幾分鐘。

“他腦內沒有任何病竈，後腦的包只是皮外傷，也沒有引起顱內出血，所以他的失憶應該是急性應激障礙的一種表現。”付若清把檢查結果攏到一起，對封卓鳴解釋，“當患者遭受嚴重的精神刺激後，會在數分鐘內患上這種疾病，一般表現為暫時性遺忘、意識障礙、感知遲鈍等等。我聽餘聲說，被害人和他的關系非常好？”

封卓鳴眼前浮現那個陽光朝氣的身影，雖然年紀不大，卻總是讓人放心將事情交給他，關鍵時刻有膽有識，敢開槍不怕事，分析問題頭腦清晰，還寫得一手好字，那塊條理分明的線索板至今仍是封卓鳴心裏封神的存在。

和趙澄結識後，他們總是形影不離，一個提供行動方案，另一個說幹就幹，配合得天衣無縫；趙澄經歷淺，有時候愛出風頭，盧小刀就用他能聽進去的話勸他，連帶著蓋倫見了盧小刀都像見了第二個主人，坐得板板正正。

見封卓鳴神色凝重，付若清換了種說法：“這病雖然來得快，但要恢覆起來也不難，從趙澄目前的狀態來看，他能正常和人交流，情況應該不嚴重，只要人是清醒的，就能正常接受外界刺激，對他的恢覆都是有幫助的，所以你不用著急。”

檢查室裏，核磁床緩緩推出，趙澄掙紮著要下地，遲川走進去，一邊安撫他一邊解固定帶，他哄小孩的語調在趙澄聽來猶如惡魔魅惑，反而掙紮得更厲害了，遲川半天解不開也氣急，沒忍住聲音大了些。

這一下給趙澄吼楞了，他急促喘了兩下，突然朝玻璃窗大喊——

“鳴哥，救我！”

這一嗓子把封卓鳴喊激動了，他拉開門沖進來，捏住趙澄肩膀問：“你叫我什麽？”

趙澄直楞楞的，片刻後弱弱地說：“鳴哥啊……”

封卓鳴努力鎮定：“全名。”

“……封卓鳴。”

幾乎是瞬間，封卓鳴猛地看向付若清，狂喜令他如鯁在喉，清姨來到趙澄身邊看了看他的眼睛，又按了按他後腦的包，趙澄疼得嘶一聲，付若清問他記得怎麽受的傷嗎，他仔細想想，搖了搖頭。

“鳴哥，這是哪啊？咱倆怎麽會在這，他們都是誰？”趙澄揉著腦袋，狐疑地打量著付若清和遲川，封卓鳴覺出不對，把遲川往前帶了帶，“你不認識他？”

趙澄搖了搖頭：“不認識，金獅的新人嗎？”

封卓鳴心裏咯噔一聲。

當趙澄一口一個鳴哥叫他的時候他就應該想到的，雖然趙澄記起了他，但記憶停留在了八年前——他還在金獅磨煉的時候，那時連黑鳶都沒有，更不可能記得盧小刀這個人了。

果然，遲川用黑鳶和小刀測試他，他也沒有任何反應。

付若清說：“先別灰心，既然他能想起一些，就證明情況正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封隊，我有個辦法不知道你願不願試試？”

封卓鳴：“什麽辦法？”

“我這心理診所雖然地方偏，但該有的東西都有，針對趙澄的癥狀有專門的藥物可以輔助治療，雖然效果不會立竿見影，但能幫他快速適應周圍的刺激，對他的恢覆有幫助。”她頓了頓，“因為我看你還沒有完全信任我，所以我就先把事情跟你說明白，藥吃還是不吃還是由你自己決定。”

聽完付若清心平氣和的一番話，封卓鳴有了一絲惶恐。

老實說在遲川和他所謂的交底之後，他還是對這對兄弟、莫名其妙出現的小樓、蹊蹺的槍擊以及無從考證的故事存有戒心，不說那段前塵往事是否連貫合理，單憑所有的事都是兩人用嘴說的這一點，他就不能完全放心地把趙澄托付出去。

雖然沒想隱瞞，但疑心被這麽當眾點出來還是有點尷尬，一旁的遲川大概也看出來了，封卓鳴以為他會嘲笑，結果對方卻遞來了一個臺階。

“你要不要問問趙澄的意思？”

只有趙澄能幫封卓鳴說出他不好意思說的拒絕，反之趙澄如果願意，吃出問題也不是封卓鳴的鍋，畢竟不是誰都能控制住一個應激障礙的病人。

封卓鳴略帶感激地看了遲川一眼，付若清和遲川識相地退出去，封卓鳴簡單和趙澄說了下他的狀況，趙澄聽後思索了一會兒，沮喪地低下頭說：“鳴哥，我是不是又給你添麻煩了？”

“你還知道啊，等著回去你爸敲斷你的腿吧。”安慰的話到封卓鳴嘴邊又打了個轉，變成了他們從前經常鬥嘴的威脅，趙澄聽到這熟悉的語氣，忽然楞了半天，之後喃喃地說，“鳴哥，我好像真的失憶了，我總感覺自己有什麽事情想跟你說……”

“是嗎……那，那你再想想？”封卓鳴有些束手無策，他既怕逼急了讓趙澄難受，又想盡快知道他和小刀到底經歷了什麽。

事到如今，他身邊只有趙澄一個值得信賴的人，無法通訊的地方他沒有任何可以借助的東西，只有趙澄的記憶能給他一個方向，好讓他判斷下一步該往哪走。

只可惜現在成了這幅樣子……

片刻沈寂後，他聽見趙澄說：“哥，給我吃藥吧。”

診所一樓盡頭的某個房間裏，數張液晶屏同時亮著，餘聲窩在一張電競椅上，兩條長腿搭在桌沿，無聊地打著電子游戲，目光時不時朝屏幕上掃去。

監控發出均勻規律的訊號，餘聲剛在盲區做個眼，遲川就推門進來了。

“敲門吶。”餘聲對著灰掉的游戲界面點了兩下裝備。

遲川：“菜別賴我。”

雷達探測顯示保護區域無異常，遲川仔細瞅了瞅，聽見餘聲問他：“人醒了？”

“嗯。”遲川靠著桌邊，半扭著身子看監控，“想起來一些但不多，清姨讓他自己決定要不要吃藥。”

餘聲頓了頓：“她真會找機會。”

“只要人來了，機會怎麽都能有。”遲川轉過身，“還真得了那場槍戰的福了。”

“要不是著急把人帶來，我還真想返回去看看。”想起盧小刀的死狀，餘聲盯著屏幕上的一點虛無出神，覆活的游戲人物等得直轉圈。

“餘聲，你有沒有感覺，小刀的死有點蹊蹺？”聽見遲川這麽問，餘聲回過神繼續游戲。

“那根鋼釘應該就是兇器，兇手為什麽會選擇眼睛……還有聽槍聲應該是軍用遠程沖鋒槍，人數至少有五六個人，所以……是趙平闌吧？”遲川聲音壓下去，問得十分謹慎，餘聲沒回答他，手指在屏幕上一通亂按，直到屏幕上飄出紅色的失敗二字，他才放下游戲機。

“開槍的是，殺人的未必。他殺我光明正大，沒必要繞這麽大個圈子，除非這也是對付我的其中一步。”

遲川：“可除了他還能有誰，那手法明顯就是提那件事。”

餘聲沒接話，過了一會兒才道：“等趙澄恢覆了看看他怎麽說吧，封卓鳴狀態怎麽樣？”

遲川：“疑心重著呢，白瞎你跟這貓半天。”

“我不躲他疑得更重。”餘聲瞄了眼遲川，“所以你來這是療傷來了？”

遲川撓了撓鼻子：“……枉我真情實感跟他說那麽多。”

剛才遲川和封卓鳴在陽臺上對談，餘聲在監控裏看得一清二楚，用時23分鐘17秒，基本把該交代的不該交代的都交代了，遲川生氣的是他這麽開誠布公都沒換來封卓鳴的完全信任，屬實有點心寒。

“你騙他多久呢，能聽你說都是給你面子了。”餘聲潑他冷水。

遲川想想：“也是，他夠聰明。”

餘聲說：“就怕清姨這麽一弄，那點信任又崩回去了。”

“她是怕時間不夠。”遲川說，“誰知道下次見面在什麽時候。”

兩人正聊著，雷達監測突然發出警報，一小片閃著紅光的不明入侵物正從外圍欺近他們所在的方位。

“他們怎麽找來的？”遲川如臨大敵，對方目標如此精準，意味著屏蔽天穹出了問題，或是有反屏蔽的GPS闖入了結界。

餘聲死死盯著屏幕，半晌後說：“那輛警車……”

幾乎是瞬間，遲川帶著餘聲走出房間：“你去藥房叫人我去挪車，你們往南一直走，千萬別回頭！”

這個位於深山老林的心理診所真的是五臟俱全，問診室處置室手術室，各種檢查儀器和醫療用具應有盡有，一樓還有個近百平的藥房，封卓鳴帶著趙澄坐在長凳上，看付若清在一排排架子之間穿梭，手裏的小筐提滿了她挑中的藥。

“需要這麽多嗎？”付若清把挑好的藥筐放在封卓鳴面前，封卓鳴一頭霧水地問，“不是說吃一種就行？”

“我是把所有適合他的都拿了一遍，我挨個跟你說藥效，具體到底吃哪個你決定。”付若清把幾種藥碼在一起，平放在封卓鳴面前。

“這……不用吧，我哪有醫生專業，還是聽您的。”這話可和剛才的猶豫截然不同，付若清瞄了他一眼，“敢聽我的了？”

封卓鳴輕咳一聲，趙澄不明所以，每種都拿起來看了看，最後選了個包裝最漂亮的。

付若清笑：“這是按選姑娘的標準選的吧。”

將遲川的建議貫徹到底，封卓鳴充分采納了趙澄的自我意願，直接問最漂亮的那瓶藥是什麽，效果怎麽樣。

付若清介紹時，封卓鳴打開藥盒抽出了說明書，全外文的註解代表這是款進口藥，文字背後透出的水印編號讓封卓鳴倏地楞住了。

尾部字母MH，是軍用藥品的專屬編碼。

軍盟明文規定，軍用藥只能在軍盟內部流通，采買渠道屬於高級軍事機密，普通人不可能有機會接觸到。

他放下說明書，把藥瓶從盒子裏取出來，看到瓶身的那一刻他徹底僵住，因為這瓶藥和他常年服用的那款一模一樣，從藥粒顏色、形狀、氣味，到外表面、瓶身，甚至瓶蓋上條形的紋路都一脈相承。由於他的藥從來都是上校拿給他，給他的時候就是光禿禿的一瓶，所以它的外包裝是什麽樣子他從來沒見過。

面前的女人和趙澄交談起來，他沒敢擡頭，怕自己過於震驚的眼神暴露什麽。這個古怪的心理診所果真有蹊蹺，竟然有辦法弄到機密用藥，她究竟是什麽來頭？餘聲在這裏又扮演了什麽角色？還是說這只是她一個人的事，餘聲他們並不知情？

突然，一陣零亂的腳步聲響起，餘聲砰地破開門，喘著粗氣道：“出事了，快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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