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餘聲原本的計劃裏，他只需把封卓鳴帶回家，給封卓鳴看看滿屋滿墻的照片和剪報，就能讓封卓鳴相信自己對他的真心。

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封卓鳴會在這臨門一腳的時刻拒絕他。

“除非你說清楚是誰追來了，否則我不會出這棟房子。”

嚴聲厲色下，封卓鳴鷹眸如錐，準備隨時刺破餘聲的偽裝，餘聲結舌語塞，一時間想不出其他說辭來解釋能讓他驚惶的到底是什麽追兵。

他只好用屏蔽天穹做幌子，說這個系統是用來抵禦外敵的，封卓鳴卻抓住重點，問一個隱匿深山的心理診所究竟有什麽本事，用得到雷達監測和超範圍屏蔽器。

在通訊塔底被數千只紅外槍點瞄準的時候，餘聲的心跳都沒這麽快過，就在他分心去想該如何解釋自己這麽緊張時，處在封卓鳴背後的清姨對他使了個眼神，手指點了點藥筐。

他的視線飛速從封卓鳴袖口掠過：“既然如此，那我就和封隊一起在這等吧。”

眉端微皺，封卓鳴眸色幽暗，顯然對這個答案不甚滿意。

他剛剛差一點就成功了，他的回答一定在餘聲的預料之外，才讓餘聲有了短暫的慌亂，但不知為什麽餘聲很快又換上了無所畏懼的樣子，是想好了什麽對策嗎？

他摩挲著袖子裏的藥瓶，依他猜測，這個心理診所很可能就是個軍藥走私基地，用屏蔽器就是為了防止軍警雙方通過科技手段探知到他們的位置，而清姨很可能是這個犯罪鏈條中的關鍵人物，雖然不能確定餘聲和遲川分別扮演什麽角色，但他倆絕對是知道這些事的，並且十分在意清姨的安危，所以餘聲才會在發現有人入侵後如此慌張。

對於封卓鳴來說，無論來的是警方還是軍方都能成為他的助力，但現在樓裏情況不明，餘聲敢明目張膽迎戰，說不定已經設好了埋伏，盲目把人引來恐怕會造成不必要的傷亡……

極短的時間，餘聲看他的目光就從自信變成了狂妄，封卓鳴最熟悉他這樣，那天在紅色跑車裏，餘聲也是用這種帶著鉤子的眼神挑唆自己和他一戰。

那時他沒經驗，給自己撞出一身傷不說還惹了一肚子氣，這回他避其鋒芒，只是淡淡問了句：“監控室在哪？”

有了太多前車之鑒，封卓鳴下意識覺得餘聲這人有個非常神奇的裝備庫，裏面藏了各種冷熱兵器、化學藥品以及原材料，或許還有不少喬裝易容道具，所以在當他聽說有個雷達監控室時，當下就腦補出了一個高科技房間，裏面燈光昏暗，各種科技型的燈帶，各種儀器，堪比軍方的指揮中心。

可當他推開房間的門，唯一能和他的腦補對上號的，就只有一個九成新的電競椅。

監控屏幕是幾張二手顯示器組成的連屏，有幾塊還是失了顏色的；信號接收器是用家用路由器改的，五個爪壞了倆，被人用透明膠纏上了；屏蔽地樁分布在林中各地，組成一張縝密的信號阻斷網，這張網需要一個大腦操控，也就是主機，封卓鳴查看了一圈，沒發現可以作為主機的設備，只找到一個中控臺，其前身竟是電臺導播用的主控面板。

“一水二手貨能被你化腐朽為神奇，還說這只是個心理診所，餘聲，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危險。”封卓鳴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這不是主控室，真正的在哪？”

代表入侵者的紅點簇擁著，正緩慢由北向南移動，和十幾分鐘前的位置相比，他們才行進了一公裏半，餘聲凝神去想遲川的車開到哪了，沒註意封卓鳴已經將他的基地打量了個遍。

這裏是他數個布控中心的其中之一，有時候他會在清姨這過夜，為了方便工作他就在這拼了一套，用的都是便宜的材料，正如封卓鳴所說，這根本不是幹重活的地兒。他也沒打算對封卓鳴瞞什麽，於是坦誠道：“在我住的地方。”

封卓鳴想了想：“是上次你關我的地方麽？”

“那是我的偏房，我一般在那做點武器什麽的，上回去是因為那離我最近。”餘聲沒想到封卓鳴還能記得，有點欣慰，“要不趁現在沒事跟我回去一趟？”

他沒控制住朝封卓鳴貼了貼，封卓鳴扭頭躲避，忽然看見門口的趙澄雙頰酡紅，身體搖搖欲墜。

監控室裏溫度偏高，空氣悶熱不透氣，封卓鳴肺活量大不覺得什麽，可對於剛剛蘇醒的趙澄來說就有些難。由於只認得封卓鳴，趙澄對他寸步不離，封卓鳴在監控室待多久他就待多久，待到大腦缺氧也沒吭聲，封卓鳴發現他的時候他還剩最後一點意識，最後一頭栽下去，怎麽叫都叫不醒。

封卓鳴方寸大亂，滿走廊喊醫生，餘聲站在監控室門口，看著封卓鳴和清姨溝通，一個神色焦急，一個盡力安撫，各說各話，越說越亂。

他拿出手機撥了個快捷號，十分鐘後，一聲急剎停在診所門口，遲川急沖沖進來，見到餘聲質問道：“你真要去？”

餘聲默認。

“你以為你自首就能保住我們嗎？封卓鳴他——”

“哥，不用怕。”餘聲看著他說，“你留下來陪清姨，我保證你們不會有事。”

遲川任由他拿走車鑰匙：“可是小樓的位置已經暴露了。”

“他們移動速度很慢，應該是被路況困住了，只要我迎著他們開，至少能分散他們一部分註意力。”說這話時餘聲稍有楞神，回神後拍了下遲川的肩，“走了。”

遲川：“隨時電話！”

餘聲舉起手晃了晃。

自從認識了餘聲，封卓鳴就沒有能靜下心來好好思考的時候，好不容易在趙澄身邊安靜一會兒，這家夥又突然跑過來說要帶他走。

趙澄現在狀態不明，付若清的說法是趙澄的大腦正處在需要休息的時刻，一旦睡著就極易進入深度睡眠，叫不醒是正常的，但封卓鳴還是擔心，他怕危險發生時保護不好趙澄會受傷。

餘聲提出的建議正是他想要的，往入侵者的方向開，既能縮短對方前來的時間，讓趙澄及時得到救治，又能離開這棟恐藏暗箭的房子，有餘聲跟著就算付若清跑了也不怕，他遲早都能將這條走私暗道挖出來。

他二話不說背起人上了車，把趙澄在後排安頓好，在拉開副駕駛門之前猶豫了一下，餘聲在這時擠了過來，他替封卓鳴拉開車門，自己鉆了進去，回手把車鑰匙扔了出來。

“給你開。”說完帶上了門。

餘聲好像知道他在怕什麽，封卓鳴邊發動汽車邊想。

他剛對這棟房子的安全表示擔心，餘聲就給了他一個正當的理由離開；前一秒他還在想餘聲開車會不會另有目的，下一秒鑰匙就到了他手裏。

“用人不疑，這話你好像從沒做到過。”餘聲把導航架在車上，嘴上寒磣封卓鳴。

想法再次被預判，封卓鳴反倒坦然：“因為你的行為總是說不通。”

餘聲系上安全帶：“我對你說的都是實話，如果你覺得有不通的地方，那就是還沒到告訴你的時候。”

封卓鳴無情：“那你幹脆就都別告訴我。”

月黑風高，密林中一束遠光車燈，打在黑洞一般的前路上，如果不是粗高的樹幹還能勉強反射光線，封卓鳴差點就要懷疑燈壞了。

導航給出的根本算不上路，車輪下坑坑窪窪，大塊碎石和沼澤並存，稍有不慎就會陷入泥濘，來的時候他的註意力全在那場槍戰上，完全不記得路況是不是也這樣，他算是明白為什麽雷達上的紅點也前進得那麽慢了。

如果有架坦克就全他娘的壓過去！

不能狠踩油門讓封卓鳴很是焦躁，旁邊的餘聲還安靜得像是死了，一句話也不跟他說。

他們聊崩了後餘聲就一直看向窗外，哪怕封卓鳴把車開成了蹺蹺板，他也一聲沒吭，要不是擔心後排的趙澄，封卓鳴真想和他好好玩玩。

勉強開過一段魔鬼級難度的路，封卓鳴往餘聲那邊看了眼，右車窗反射出餘聲一雙眼睛，略帶憂郁，是和他人設十分不符的心事重重。

“我沒不信你。”封卓鳴忽然吐出這句話，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總之就是想說，“遲川跟我說了你的事，我們……以前見過。”

持續靜止的餘聲終於在聽到這話時動了動眼球：“你記得？”他轉過頭，封卓鳴覺得自己話題找對了，繼續道，“印象很深，不過遲川提了我才知道那是你。你為什麽要射我那一箭？”

怕餘聲又下線，封卓鳴拋出問題續聊，餘聲垂下眼瞼，給了他一個曾經用過的答案：“想引起你的註意。”

封卓鳴：“……你好像總在引起我的註意。”

“很難理解麽？”餘聲沒有擡眼，像是在自說自話。封卓鳴頓了頓問，“你喜歡我什麽？”

餘聲說：“很多。說不清。”

“說說試試，反正現在有的是時間。”封卓鳴有意引導，餘聲卻繼續望向窗外，一副不肯開口的樣子。

“你看你又這樣。”隱約的躁意再次湧上封卓鳴心頭，餘聲總說自己不信他，不把話說明白他拿什麽信？

就在他以為餘聲會一直沈默下去時，對方卻說話了：“你知道藥的事了，是吧？”

事到如今，封卓鳴已經無心去想餘聲是怎麽知道的了，他嗯了一聲。

餘聲問他：“你是怎麽想的？”

“你猜不到嗎？”封卓鳴的回答帶著氣，他想你餘聲和我藏心眼，憑什麽我要跟你交實底？

餘聲看了他一會兒，輕笑了下說：“其實那個藥是清姨買來給我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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