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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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奴兒(下)

紫竹街的宅子裏,佩霞小心翼翼地篩著酒,施文一邊吃酒,一邊回想昨日在木棉庵發生的事,越想越惱,罵道:“小娘們中看不中用,正弄著斷了氣,差點嚇死老子!早知道她這個樣兒,何必費那麽多功夫。”佩霞見說弄死了人,益發怕他,半晌道:“難怪爺沒情緒,原來是出了人命,只怕官府查問起來,這邊擋不住,爺還是回去躲一躲罷。”施文並非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昨日離開木棉庵後,他心慌意亂,怕父母責問,遂直奔佩霞這裏來。今日仔細想想,還是應該回去,卻在路上看見刑部的公差往自家去了。施文怕他們設下埋伏,等自己出現,嚇得又回到佩霞這裏。他滿心煩躁,被佩霞一說,如同火上澆油,瞪起眼睛,打雷似地吼道:“你以為我不想回去?刑部的人已經找到我家去了,我回去豈不是自投羅網?”佩霞驚得手一抖,半杯酒潑在他袖上,撲通跪下,拿帕子替他擦著衣袖,一面道:“奴該死,奴該死!”施文睜著一雙泛紅的眼睛,帶著三分酒意看她,猛地揪住她發髻,道:“小淫婦,你也來尋我晦氣!”說著,擡起手來連扇了七八個耳光,一把將佩霞推倒在地,又踢了幾腳,嘴裏胡言亂語,罵個不住。

紫竹街的宅子裏,佩霞小心翼翼地篩著酒,施文一邊吃酒,一邊回想昨日在木棉庵發生的事,越想越惱,罵道:“小娘們中看不中用,正弄著斷了氣,差點嚇死老子!早知道她這個樣兒,何必費那麽多功夫。”

佩霞見說弄死了人,益發怕他,半晌道:“難怪爺沒情緒,原來是出了人命,只怕官府查問起來,這邊擋不住,爺還是回去躲一躲罷。”

施文並非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昨日離開木棉庵後,他心慌意亂,怕父母責問,遂直奔佩霞這裏來。今日仔細想想,還是應該回去,卻在路上看見刑部的公差往自家去了。施文怕他們設下埋伏,等自己出現,嚇得又回到佩霞這裏。

他滿心煩躁,被佩霞一說,如同火上澆油,瞪起眼睛,打雷似地吼道:“你以為我不想回去?刑部的人已經找到我家去了,我回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佩霞驚得手一抖,半杯酒潑在他袖上,撲通跪下,拿帕子替他擦著衣袖,一面道:“奴該死,奴該死!”

施文睜著一雙泛紅的眼睛,帶著三分酒意看她,猛地揪住她發髻,道:“小淫婦,你也來尋我晦氣!”說著,擡起手來連扇了七八個耳光,一把將佩霞推倒在地,又踢了幾腳,嘴裏胡言亂語,罵個不住。

佩霞眼前金星亂冒,嘴角流血,蜷曲著身子,像熱鍋上受煎熬的蝦米。痛到極致,漸漸麻木,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中。

次日一早,晚詞帶著十幾名兵士來到紫竹街的這座宅院門首前,派兩個人去守住後門,這邊叫人開門。

看門的老蒼頭聽見是刑部的人,忙將門打開,向晚詞打恭作揖道:“不知大人有何貴幹?”

晚詞道:“施文在不在裏面?”

老蒼頭搖了搖頭,道:“不瞞您說,小官人前日來過,昨晚又走了。”

晚詞不相信,一聲令下,眾兵士蜂擁而入,四處搜查起來。老蒼頭神色坦然,似乎施文真的不在這裏。

晚詞道:“帶我去見你們姨奶奶。”

老蒼頭領著她和呂無病走到後院的正廂門前,晚詞不等通報,掀開簾子便走了進去。

佩霞坐在妝臺前,仰著腫脹的臉,讓丫鬟上藥。看見晚詞,佩霞吃了一驚,旋即猜到這名年輕官員為何而來,起身上前道個萬福。

晚詞盯著她的臉,瞳孔微顫,像舊疾發作,渾身都不舒服起來。她移開目光,袖中雙手緊攥成拳,跟自己過不去似的,轉眸又看住那張敷了藥膏的臉。

佩霞則被她看得難為情,把頭一低再低。

晚詞半晌出聲道:“如夫人,是誰打的你?”

佩霞敏銳地從這話中捕捉到一縷恨意,詫異地看她一眼,輕聲道:“是奴的丈夫。”

晚詞道:“他為何打你?”

“他昨晚在此吃酒,奴笨口拙舌不會服侍,惹惱了他,便打了幾下。”

“他現在何處?”

“奴不知。”

“如夫人,施文是一樁命案的兇手,死者年方十八,也是一名女子,你當真不知?”

佩霞指甲掐著掌心,沈默良久,還是搖頭。

晚詞猜她是不敢說,也沒有勉強,見榻上搭著一件男子的長袍,走到旁邊的衣櫥前,打開櫥門,熏香撲鼻。

“他昨晚穿什麽顏色的衣裳出門?”

佩霞當時已經昏闕,並不知道,丫鬟卻道:“是一件醬色織金鑲邊袍兒。”

晚詞點點頭,道了聲告辭,便要離開。

“大人!”佩霞叫住她,深吸了口氣,肋下鉆心的疼,借著這股疼勁兒,她一口氣道:“小南門街上的太和武館是他舅舅開的,您可以去那裏瞧瞧。”

“多謝如夫人。”晚詞拱一拱手,召集眾人往太和武館去。

呂無病勸道:“公子,那武館裏面都不是善茬兒,您還是別進去了,萬一有個閃失,我可擔待不起。”

晚詞見他憂心忡忡的模樣,怪可憐的,便答應了。

施文正和舅舅在武館樓上吃酒,聽說官兵來了,他舅舅忙叫一個拳師送他從暗門出去躲一躲。

晚詞和呂無病等在外面,忽見一個人穿著醬色織金袍從巷子裏走出來,大喝一聲:“施文!”

施文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回頭一看,是個當官的,拔腿就往人群裏跑。呂無病飛步追上,被拳師擋了下來。晚詞見狀,自己去追施文。街上人多,她不敢騎馬,只能撩起衣袍飛奔。

其實施文比她壯得多,又是個男人,追上了,她也制不住他。但晚詞無暇去想,她緊緊盯著前方人群裏那一點,心想絕不能放過他。這麽想著,好像魔怔了,兩腿有使不完的力氣,從來沒跑得這樣快過。

施文見她窮追不舍,愈發害怕,慌不擇路,竟跑到附近的木棉庵門前,一頭鉆了進去。晚詞緊隨其後,追到放生池邊不見了蹤影,環顧四周,見塔門處人影一閃,當即追了過去。

小南門街上的莊家樓湖南菜做得地道,章衡和朋友中午約在這裏吃飯,他這朋友是湖南人,偏愛吃家鄉菜,特意挑了這一家。

正說著閑話,樓下人群一陣騷動,有人大聲罵道:“該死的猢猻,趕著投胎呢!”

章衡轉頭看向窗外,一個穿醬色衣袍的男子急急忙忙跑了過去,一個賣茶的小販被撞翻了攤子,湯湯水水灑了一地,正在那裏叫罵,又有一人跑了過來。這人穿著水綠官袍,大紅綾褲,陽光下十分顯眼,一道煙似地追著前面那人去了。

章衡楞了楞,想起她一大早去捉施文了,旋即站起身,道:“希元,我方才好像看見一名逃犯,你先吃著,我去看看。”說著疾步下樓,也不管街上人多,騎馬追了過去。

施文爬到塔頂,無路可走,轉頭對追上來的晚詞一揖到底,上氣不接下氣道:“大人,我並非有意害她,您放我一馬,來日必有重報!”

七層寶塔,晚詞這次毫不吃力地爬上來了,她挺直腰板,冷眼看著施文,這種膿包只會欺負女人,面對男人,哪怕是她這樣文弱的假男人,他也如此畏懼。

“施文,無論你有意無意,曾小姐都因你而死。我身為刑部主事,朝廷命官,理該將你繩之以法,休要廢話,跟我去衙門。”

晚詞上前一步,施文後退一步,腰背抵上欄桿,手指著她,神色慌亂道:“我爹是光祿寺卿,你……你別過來!”

晚詞想起前日因為曾小姐的事,忘記告訴庵主這處欄桿朽爛了,正要提醒施文,只聽哢嚓一聲,欄桿斷裂,施文身子一傾,摔了下去。

說時遲那時快,晚詞撲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腰帶,身子被他下墜的力量往前一帶,左手急忙勾住旁邊的一截欄桿,這才沒有摔下去。

寶塔高有十六七丈,施文面朝底下,百十斤的身子全憑一根腰帶吊在空中,真個命懸一線。

他回過神來,嚇得屁滾尿流,鬼哭狼嚎道:“大人,您快拉我上去!來世我給您做牛做馬!”

晚詞救他,全然是下意識的,此時看著他的後腦勺,只覺體內的力氣在迅速流失。她知道即便這個人如此可惡,確實罪不至死,且他死在這裏,自己也有麻煩,遂咬緊牙關,想拉他上來,卻怎麽都提不起勁。

塔頂罡風陣陣,吹得她頭暈目眩,忽冷忽熱,漸生出錯覺,好像手中拉著的這個人不是施文,而是宋允初。

她手指松了松,施文立時有所察覺,聲嘶力竭道:“大人,您別松手!求求您,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想死啊!”

晚詞清醒些許,攥緊他的腰帶,又想他不想死,那些受他欺淩的女人便想死麽?這樣的膿包,活著究竟有何意義?

晚詞陷入迷惑,汗津津的手越來越滑。旁邊的欄桿也已腐朽,哪禁得住兩個人的重量,輕輕一響,那絲顫動透過掌心,直抵骨髓,不啻山崩地裂,駭然非常。晚詞又出一層冷汗,手一滑,施文慘叫著直直地墜了下去。

青磚地上趴著一只馱碑的大石龜,肉體凡胎,撞在石碑上,登時粉身碎骨,肝腦塗地。

晚詞望著那一片紅白相間的肉泥血漿,竟有些著迷。

章衡追至塔頂,一聲淒厲的慘叫傳入耳中,心都跳了出來,再看晚詞伏在斷裂的欄桿邊,往下張望,松了口氣,上前拉住她,道:“別看了。”

晚詞聽見他的聲音,很是意外,臉上浮現出驚懼的神色,顫顫巍巍轉過身來,道:“你怎麽來了?”

一句話,每個字都在發抖。

章衡見她嚇成這樣,抱住她道:“我在小南門街上看見你在追人,便趕了過來。”

晚詞沒有掙紮,像一個真正的弱女子,在受驚的時候任由男人抱著,淒惶無助道:“我追到這裏,叫他跟我回衙門,他不肯,失足掉了下去,我……沒拉住他,是我害死了他。”說著抽抽噎噎,哭了起來。

章衡輕拍著她的背,柔聲道:“不怪你,是這裏的欄桿年久失修,他自家倒黴,不怪你。後面若有人問起,你只說是我們一起看著他掉下去的。”

晚詞默然片刻,點了點頭,淚水流得更多。

章衡拿帕子替她擦著臉,笑道:“快別哭了,待會兒人來了,看見範主事你哭成這樣,不知要怎麽笑話你。”

晚詞咬著嘴唇,輕輕從他懷中掙脫出來,接過帕子自己擦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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