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The Poison-毒藥-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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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oison Ⅶ

鄧不利多教授?

為什麽他會在這裏?他看到了嗎,自己和瑞鬥…

意識飄邈。面對老巫師哈利不知道還能說什麽。開了口,只有萎靡的抽氣。

“我說過會一直在你身邊,哈利。”神通廣大的老者如往常回應了男孩沒出口的問句。被半月型眼鏡逼視,哈利沒有絲毫罪惡感。即使眼前是他最尊敬的人、魔法界的避風港…但他並不後悔。

“永別了、教授…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值得嗎,孩子?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我知道。我在毀滅…不,他說這是永生不滅。我不想永生,我只要他。毀滅才能讓我們結合…”

重覆瑞鬥的說詞,為自己做最後的辯護。哈利感覺自己正被煮化,感官逐漸模糊、瓦解──但在真正虛無之前,他還有個結,郁在胸口。

“教授…我想知道,我、真的是…葛來分多的傳人嗎?”

“我們不知道,哈利。你有召喚高錐客劍的力量,我們只能判斷有這個可能。”

“是嗎…”男孩露出兩個淺淺的笑渦,“或許葛來分多並不想要什麽傳人。他不希望這段悲劇再傳唱下去。應該像這樣,像這樣結束…”

“哈利,並非所有事都如你想像──時光倒流的確存在,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改變過去…”

“但我做到了…我做了不是嗎?我和他都不存在了,難道還不能扭轉未來?”

鄧不利多搖頭。

“你真的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嗎?你認為它們都是真的嗎?”

不要過份仰賴官能,你長久以來信以為真的,可能全是虛妄……

“是真的…當然是真的!”

穿越時空回到六十年前、與瑞鬥相逢。無止境的旅行,高錐客谷的巨木林、陽光、小溪,黑夜、汙血、幻象、綠色小湖雙色鳳凰還歷歷在目,怎麽會假?高錐客、史萊哲林、毀滅,和瑞鬥一起毀滅,這是真的!不是嗎,瑞鬥?

哈利猛一回頭,只見自己的陰影如墨漬在紙上暈開越來越巨大,以餓俘的姿態噬盡光明與一切可見之物。森林呢?小湖呢?燎亂的綠色光點呢?瑞鬥在哪?先自己一步被黑暗吞沒了?自己還留在這裏做什麽!為什麽丟下他一個人?不,別告訴他這一切都是假的…他們好不容易才在一起,別將他們分開!!!

“哈利!”

望著少年歇斯底理地嘶喊,用細瘦的臂四處捶打。鄧不利多清楚的很,這裏不是高錐客谷,沒有佛地魔。只有沈溺於幻像、糾結在自我的捆綁中,做著無謂掙紮的哈利波特。

眼底閃過一抹黯淡。皺紋滿布的掌中生出淡金的焰。火焰迅速長成絳紅的花,盛開、剝落,一瓣瓣飄向哈利,包圍他,等待他碰觸。望著這些血色的星火,熟悉的紅、曾經渴望的光明與溫暖……哈利知道,要是碰了它們就再也回不到這裏!他不要離開,他要瑞鬥!他在哪裏?不是要毀滅嗎?為什麽連毀滅都是假的?

“來吧,哈利!”

隨著老巫師不怒而威的呼喚,細碎的花瓣化為燃燒的劍向男孩展開攻擊。哈利動彈不得,任憑尖銳的滾燙插入眉間,從腦門向下俯沖,用難以想像的力道切割他的身體!好熱,炙熱由內而外將他撕裂又重新修補。迷蒙之中,四面八方奏起低沈的鼓聲…碰蕩、碰蕩、越來越響。是心跳!幾乎溶解的身體出現生命的跡象!神經血管開始顯現,體液奔流,把半透明的軀殼染回作惡的鮮艷。不,不要帶他走!男孩想逃,卻被一道沈重的光壓倒。他無力、無路可退,只覺得四肢越來越重,身子逐漸下沈,最後連立足點都消失,整個人失速墬落──

“他醒了!”

白熱的光從眼簾上移開,炙熱造成的麻痹和疲倦還沒消散。他稍微清醒的意識落入一泡雜色的溫水中,仿彿調制光芒的劣質顏料殘液。他漂浮著,一只呆滯的魂靈。

“哈利!哈利…”

好像有人在呼喊自己。五感還沒完全回歸,忽遠忽近的叫喚讓他再度下墬,落在堅硬的地表。這是哪裏?密室?禁忌森林?高錐克谷的綠色小湖邊?他在哪裏,他要睜開眼看個仔細…

挑高的圓拱天花板,古老的臟梁棟,摻著藥草味的寧靜空氣,紅色頭顱和長長卷發……榮恩和妙麗?他們怎麽…哈利發現自己枕在白凈的枕頭和床單上。這裏是他再熟悉不過的醫院廂房。

“哈利…”榮恩一臉虛脫發不出聲,妙麗掩住嗚咽的臉。

“我…怎麽了?”綠眼對上床尾的白須老者,睿智的半月形眼鏡微笑著。

“太好了龐芮夫人,這個方法果然奏效。”鄧不利多對旁邊滿頭大汗的女士投以讚許的眼神。龐芮夫人忙著問哈利“頭暈不暈”、“右手疼不疼”,哈利搖了幾百次頭她才甘心。

“蛇毒發作很久了吧!你為什麽瞞著我們?”榮恩大吼,沈沈的黑眼圈透露疲憊和擔心。

“我…”

“男生發現你昏倒在寢室地上,手裏還握著魔杖!”妙麗含著淚,“我們以為你受到佛地魔攻擊…”

“我倒在寢室?你們意思是我、我一直在這裏?”

“你昏迷了三天,哈利。”鄧不利多撚須說道,“真的很抱歉。你從密室回來的當下就該接受徹底的身體檢查。都是我的疏忽,讓滑頭的毒液有機可乘。前天龐芮夫人為你施打血清幫你退了燒,但你還是持續昏迷、喃喃自語。我們研判你可能陷在毒液產生的幻覺裏,所以我和夫人合作,進入你的意識喚醒你。”

“幻覺…?”十多天的經歷全是幻覺?

“是幻覺,哈利。不要再多想,你平安無事就好。”

不見金紅的鳳凰,他的魔杖安安穩穩躺在病床邊的櫃子上。和瑞鬥相遇,六十年前的霍格華茲、高錐客森林、綠色小湖,包括他倆的毀滅…假的?高錐客和史萊哲林呢?森林湖畔出現的幻象只是幻象?現在即使他想懷疑,存在的真實感逼的他不得不信──沒有鳳凰沒有森林,那只是長達三天的夢魘。

而且,現在他沒有絲毫暈眩。

跟瑞鬥在一起時,只要感到迷惘、想動腦思考,愉悅的昏沈就會彌漫全身,麻痹他、軟化他,將他防衛的荊棘催成待放的蕾苞。現在的他神志清醒,坐落在堅若磐石的現實世界,沒有虛幻飄邈、濫情的神話和矯飾的演員…

而哈利波特,也自己的夢裏夭折。

步出醫院廂房,生命向他飛奔而來,扣住他身上每一個環,將他押回永不停歇的運作管線中。蛇毒事件引發的擔心與關懷、諷刺和譏笑一齊湧來。幾天後事件的新聞性淡去,校園恢覆平靜。加上期末考取消,人人都積極享用初夏的和煦與慵懶。哈利跟著同僚說笑逗鬧,佯裝沒事發生。但他知道即使右手的蛇毒清除了,還有更濃更純的毒在靈魂裏流動。

喜怒哀懼變的空洞。自己的表情他人的表情慘白的像石膏一跌就碎。霍格華茲是什麽?哈利波特是什麽?相片中扁平的父母朝他揮手,曾以為自己屬於他們,是悲喜交加冒險故事的一部份。現在,風雲際會的殿堂成了洗劫一空的墓穴,一紙不值得吊唁的死亡。

橫越霍格華茲草坪,綠茵被水仙色的陽曬成暖暖的毯。他嗅著,想起高錐客森林,想起瑞鬥。從未忘記黑發褐眼的少年有個別名叫佛地魔。殺戮者之名,但殺戮又算什麽?他不再恐懼,不再害怕疼痛血腥戰爭末日!毀滅是萬物最最恐懼也是宇宙必然的結局,而自己連毀滅都不行!一切都是假,連毀滅也是。

日子一天天挨過,現實越來越真,昏迷時的幻覺像睡醒後漸漸淡忘的夢。有天他和衛斯理的男孩錯身,燃燒的紅發使他猛然想起幻覺中認識的一個女孩──雀班、及腰紅發、鼓舞人心的笑臉…她叫什麽名字?她跟誰在一起?沒頭沒尾的思索後哈利發現自己連她的長相都忘了!還記得有個人常跟在瑞鬥身邊…是誰?那是誰?他們進入高錐客谷之前去過哪裏?完全沒印象!

有人正循序漸進洗掉他的記憶!當他發現這項事實後驚慌不已。發瘋似地在筆記裏刻下逐漸模糊的梗概。越想寫的完整,遺失的片段越多!原本栩栩如生的人事景物成了缺塊的拼圖!波流、該士得、高錐客和史萊哲林,當他反覆閱讀筆記裏的敘述,竟也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經歷過這些──太不真實了!或許是他捏造的!不過,值得慶幸的是他還記得瑞鬥。不是絕密日記裏的殘存記憶,是活生生、有著覆雜面貌,手持欲望權柄卻超越欲望的毀滅雛型。記得他冰冷的胸膛,淺淺卻勾魂的吻、毀滅的誓言──他會不會有一天也把瑞鬥忘了?他不想忘,寧願永遠沈溺在幻覺中不要醒來!會不會…其實現在才是做夢?夢醒就能看到瑞鬥!看見他一直在自己身邊,從未離去。

幻覺的殘影仍在意識中徘徊。有時他好像聽見瑞鬥的耳語,觸到他冰冷的指,回頭卻發現是自欺的空想。白晝黑夜再激不起他半點期待。生命、存有、死亡、毀滅游蕩在醒睡間。他睜著無神的瞳,粉飾太平地生存,只是生存。白日,夜晚的延續;夜晚,萬物的假死劇。熄燈後,黑暗的寢室恍如宇宙最初的混沌狀態。男孩不知自己是生是死是醒是睡…無論醒睡,那個人再也不會出現。

今夜依然。哈利仰躺,雙眼楞楞與上方對望,似乎要望穿漆黑的床罩和天花板,觀測滿天星晨亙古的生滅。風,不知哪來的氣流闖進門窗緊閉的房。他側身,四肢瑟縮在棉被裏。風不止息,更加狂妄地灌進來。男孩不經意往窗子掃視,一團青霧凝在窗邊,若隱若現──

哈利起身,抓起床頭的眼鏡向窗邊看去。那是只青色的禽類,翡翠火焰在它周身舞動如水花蕩漾。它正用淡色的眼迷離地端詳自己…

幻覺,這是幻覺(他狂喜地下了定義)!該士得站在窗臺翹首等待,哈利知道它在等誰。制服底下的魔杖喀喀喀躁動起來,金紅光芒迸射,縛在枯枝上的咒語開始瓦解,焚燒的單翼在空中怒張──波流,引領他進入幻境的鳳凰向另一半躍去,單翼與單翼結合,爆出雙色的火花!完美無缺的它們即將展開旅程,帶著張牙舞爪的焰中沖出窗外,曳出慧星般絢爛的尾。

幻覺還沒結束?

哈利追到窗邊,只見紅綠光帶高速劃過昏暗天空,往禁忌森林飛去…

他顧不得穿鞋,拔腿沖出寢室。無視自己的腳步聲正響徹霍格華茲城堡,忘記自己怎麽沖下無止盡的階梯,越過獵場管理員熄燈的小屋,直奔禁忌森林。古老的書頁再度翻動,不論故事是真實或虛構,他仍不願浪費任何一秒!因為他知道…

鳳凰將帶領他前往何處。

平時避之猶恐不及的魑魅深淵,今晚竟被綠光籠罩。哈利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景象──高錐客谷邊境,史萊哲林小屋前的碧湖竟然在禁忌森林重生!湖面上,成群的綠色光點織成一張綿密的星網,一座具體而微的銀河系。

這是幻覺,來自靈魂中的餘毒。除了他之外,再沒有人能釀出這樣的毒:生不如死的痛楚,極盡華麗的幻覺。再沒有人能使自己瘋狂的撲去,又在瞬間摒息…

湯姆瑞鬥置身星系中央,輕盈點踏在湖面上,美的悚人。

幻覺。

明明墬入絕望的深淵,物極必反的慣性卻在男孩臉上勾勒出欣慰與甜美。明知蛇毒引起的幻覺隨時會破滅,清醒後只有孤寂,仍心甘情願接受再次崩潰。

一腳踩進湖中,冰冷的湖水浸濕雙腳和褲管。奮力跑向湖中人,他是一只迫不急待自投羅網的蝶,乞求對方的啃咬吞噬。瑞鬥平心靜氣張開雙臂,環抱自毀的美麗生物。

“騙子!”男孩使勁大吼,隨即癱在少年懷裏喘息。瑞鬥無語,輕碰他微濕的發、起伏不止的肩膀。

“為什麽…為什麽欺騙我…為什麽、把我丟下?”

勉強吐出字句,哈利擡頭,望見如夢似幻的綠色星子在瑞鬥身旁飛梭流竄,擦出炫目的光珥…果然又是幻覺。盡管他擁有實體,黑發褐眼、修長的身軀、冰冷十指正貼在自己頰邊,捧書似地閱讀自己泫然欲泣的臉…這是幻覺。盡管他是可觸及的,像真的一樣。

不敢相信自己還笑的出來。面對狡猾的魔王,死心塌地的他如此可笑!明知是假,仍然期待。下一秒他又會孤獨地醒來…

“告訴我,瑞鬥…”緊扣少年破舊的黑袍,一捏就碎的蝴蝶顫動著,“告訴我是真的…都是真的!”

“哈利,願意和我一起毀滅嗎?”

破碎的水晶溢出魔綠寶盒,在象牙絲絨上滾動。落地前瑞鬥輕輕將它接住,用冰冷的唇含住溫潤的晶露。哈利重重抽了口氣,隨著少年的吸吮仰頭。更多透明的句讀傾洩之前,兩人在光中交融,雙唇相疊舔舐彼此秘而不宣的傷痛,展開一場最虔誠的犧牲最完全的奉獻,卻分不出誰是神祗,誰是祭品…

“這是幻覺,哈利。”

但不是你的,是我…

“哈~啊~”

伸了個不太搭調的懶腰。死寂的森林剛上演一場磅礴的神話,是我自導自演自賞的夢境式寓言。

東山再起之前,我總愛待在這裏。高錐客谷邊境外、千年前史萊哲林隱居的木屋早已灰飛煙滅,怪樹雜草藤蔓失控盤據這塊遼闊的地域。我腳下的小湖,記憶中寶石般的湖面已是死水一灘。但這裏畢竟是我心靈的故鄉,一草一木皆能勾起無限懷念,包括不期然的幻覺。

幻覺?是啊。我的定力真是薄弱的可憐。曾發誓絕不步上史萊哲林的後塵。身為繼承者,他的授予我的天賦足以奪回千年前失去的權杖與冠冕…雖然你一點都不在乎,我可悲的先祖。因為高錐客.葛來分多是你生命唯一的目的。你貪戀、渴求,想占有他到了不可遏止的地步(這男孩吸盡家族的精華,是顆燦爛無比的恒星。他對生活在永夜的你來說是多大的誘惑我完全理解)。可是偉大的恩師,你竟然扼殺自己的欲望,戴著老好人的面具黯然下臺,淪為被歷史汙名的過場小醜!

你怯弱卻也卑劣。藉著替你的男孩治療,不僅在麻藥裏摻入蛇妖的毒液,還拿自己的血作藥引──因為至愛的高錐客不願你開殺戒?不,你想用麻藥代替自己侵犯他、占有他。你成功了,他變成沒你就活不下去的廢人!你賜予他生命,卻無法給他死亡。你終究沒有勇氣殺他,所以你落荒而逃。千年後你仍是失敗者,因為你把力量傳給了我。你不知道我會殺了你的至愛你不忍玷汙的珍寶!我會殺了他,殺了他!!!

大地顫抖。如二十年前的永夜,萬物風聲鶴唳,迎接我在亂世中立地成魔。

“哈利?波特…”

溫柔唱出他的名,一首無韻的格律。

那年萬聖夜,波特家的搖籃邊,造成我逆火反彈元氣大傷的不是那個只有一歲的嬰孩。你太稚嫩,潛伏的葛來分多力量不可能發揮到極致,既無法防守,更遑論反擊。

我有太多時間抽絲剝繭理出各種可能性。那股力量除了你麻種母親低級的把戲,還包含一種不應存在的元素。你額頭的疤就是證據,那是兩股相同力量沖突的證據!根植你體內、保護你對抗我的後盾,竟然來自我能力的啟蒙──

薩拉劄?史萊哲林。

驚喜嗎?其實很合理。你的先祖,燦美無瑕的葛來分多,飲盡史萊哲林最猥褻的精華。你靠他的偽善存活、因他的怯弱沈睡、再銜著他的庇佑重生。他對你的呵護可說是源遠流長鉅細靡遺,傷害自己的傳人也在所不惜。

然而,藥即是毒。

葛來分多吸食的麻醉劑不僅殘留在他體內,更腐蝕他的靈魂,順理成章地成了哈利波特最難戒的癮。這就是為何你對我總是難以割舍難以抗拒……

而我…我呢?我最難以割舍難以抗拒的“癮”是什麽?

走進這世界的第一刻,我宣稱要將視線所及納入掌中。我要看它像朵罌粟,綻放、枯萎、化做一朵紅焰,一支蠱惑的輕煙。但它蠱惑不了我(它能嗎?)。實體有何用?如果一切終會毀滅,毀滅才是永存不滅。我樂見萬物毀滅,尤其是人類。我要看擁有自由意志的他們背叛信仰、墮落,自取滅亡!“統領、稱霸、重振血統的純粹”不過是藉口,是我給人類的試驗。我要成為毀滅…不,我早就是了!

史萊哲林和母親給了我一切。我不缺、不滅。

低頭俯看湖水,黑色的鏡面映不出我。失去實體十二年,憶不起來自己原來的樣貌。處於形而上的狀態,精神力更能無遠弗屆地飛揚。就像剛才做了個好夢,夢見史萊哲林、葛來分多,夢見被綠光包圍的小湖,夢見哈利波特…

真正與他照面只有兩次。因為史萊哲林的原故,我倒比較常看見葛來分多。在我無數的夢與幻覺中,黑發綠眼的葛來分多總是活力十足地在森林奔跑、在小屋歇息、騎著鷹面獅身獸飛上天際。笑的時候有兩個深深的酒窩。他甚至不用魔杖,只要一個笑一個眼神就能使冬雪融化、讓土裏的種子萌芽。他是完美的太陽,大地給人類最神聖的贈禮。當然,發病時五官淌血,疼痛難耐匍匐在地、急於自殘的模樣,也像極了背負世人罪惡的待宰羔羊。

在我偶然發現各種史料上的葛來分多皆是金發藍眼時,事情變的更加有趣:

夢裏的男孩,是誰?

黑曜石的發,如柔軟羽翼在風中舞動。那雙綠眼…再也沒有比那更純粹更覆雜的物質。是萬物滋長、生機盎然的色彩;也是暧昧、孱弱、神秘、甚至邪惡的…最適合毒藥的包裝。充滿無限遐想,引人沈淪,導致毀滅。

接受史萊哲林的記憶之後,我永遠忘不了他生命中某個片段。那是個晴朗的上午。穿著破舊長袍的灰發巫師神色莊嚴地在湖濱采藥,道貌岸然的他整顆心早已飛向一旁身披金邊騎士服胸繡鷹面獅身獸出身名門的男孩。瘦小的身子、桀傲不馴的發,男孩俯臥湖畔,伸手撩撥湖水,綠色光點在他手指的翻攪下飛升湖面。凝脂般彈動的碧湖被一圈圈漣漪割劃,數不盡的回圈落在男孩眼裏,相互輝映的兩種綠散發所向披靡的魔力,多駭人的誘惑!

想著想著,幻覺如脫韁野馬躍出理性界線,心中的畫面立刻在眼前成形。我走進這幅畫裏,望著湖畔的男孩。他坐了起來,歡笑、雙手在綠色星雨中洗著。我看見自己伸手觸碰男孩的指。瞬間,我們四目相接──

千萬顆光點炸裂、飛散。美景消失,只剩可鄙的死林、死水、佛地魔。又是一場夢。他似乎看到了我,可能嗎?黑發的葛來分多,為人歌頌愛戴、羅列在古今各種書籍中的傳奇巫師──罷了。或許我只是不願承認出現在我夢境幻想或其他不知所以的欲望中的男孩根本不是某個古老的圖騰。或許,六十年來我一直註視的面孔是他,我的命定之敵,哈利波特。

驀地,悠揚的鳴聲打斷我的冥想。無星的夜空劃過一道紅綠光芒。是雙生鳳凰。它們相嵌著、自由地翺翔。不再掙紮、沒有苦痛。我驚異地註視它們,它們似乎也感應到我。於是放慢速度、緩緩飛降,棲在我沒有實體的臂上。

波流?該士得?盯著綠色的鳥兒瞧,我的魔杖何時羽化了?鳳凰垂下柔軟的冠羽,想摩蹭我的面頰。我忍不住笑了。它們讓我想起剛剛那個長夢:夢見十六歲的自己在禁忌森林尋找練習魔咒的獵物,結果魔杖變成該士得,波流闖進時光縫隙,接著…他出現了。

結構堅強的故事與陷阱,不是嗎?但那只是幻覺,無數的荒唐夢之一。

風起了。我擡高臂膀,讓鳥兒禦風振翅,繼續未完的旅程。透過它們相疊的羽翼,我發現一個不尋常的身形。小小的,在湖畔。

“哈、哈、哈…”穿著白底直條紋睡衣的男孩,看樣子是隨鳳凰一路狂奔過來的。他彎腰氣喘不止,被風打亂的黑發、沾滿泥土的赤腳……原來如此,又一出幻覺即將上演。而我,佛地魔,會用笑容迎接任何真實與虛偽。

嘩啦嘩啦水花飛濺,男孩一臉悲憤地跑向我,搖搖晃晃如一只傷痕累累的蝶,撲進我雙手織成的網。泥土、青草味、淋漓的汗被他高漲的體溫烤的芳香四溢,將幻象提升至嗅覺的境界。

“騙子!”他大吼,用盡小小胸腔裏最後一絲力氣,整個人攤在我腹部悶喘。感覺他的起伏,聆聽他巨大的心跳,我開始起疑:若說是幻覺未免太真實。他汗濕的熱一吋吋將我感染,我試著觸碰他的發、肩膀…不是一擰就碎的虛像。

“為什麽…為什麽欺騙我…為什麽、把我丟下?”我幾乎從男孩撕裂的聲音裏聞到血腥。面對他的質問,我無法回應,只覺得宇宙開始壓縮,無形的壁逆時針旋轉,就像那些陳腐的自贖情節,將我帶回最初那一天。起初、有光的那一天…

我看見一個被放逐的女人在黑暗墻角分娩。高貴的她寧願咬破唇也不發出半點嘶喊。她用滿指的血在我瞳孔留下臨死前詛咒的男人姓名。還有一個老巫師,擁有操縱的雙手,卻淪為命運的傀儡。我又看見一個背負詛咒之名的男孩,立誓超越肉體的束縛宿命的掌控。他自我毀滅,再從毀滅中新生。殺盡不臣服的英雄救主,成為萬物永恒的恐懼。他沒有痛楚、沒有悲哀、沒有例外……不,他有!當他繼承老巫師力量的同時,也一並接收他的罪孽!老巫師唯一渴望、珍視的太陽成了他的弱點。每當他在接收的記憶裏看到黑發碧眼的男孩,就仿彿中了自己所有的惡咒,劇烈的穿刺感捶擊他本該消滅殆盡的官能…

痛,焦涸的渴望。足以將他不死的魔性之軀燒成灰燼。

他試著忽略、試著轉移。他殘酷地折磨、虐殺,將自己承受的一切鞭打在愚蠢的萬物身上。但這樣不夠,他要除去真正的毒瘤!終於他來到哈利波特面前,準備拔出痛苦的根源──但瞬間他軟弱了,陷在史萊哲林的優柔寡斷裏頭。之後他失勢了。諷刺的是他一點也不意外,因為他知道:

哈利波特這個名字早已取代一切、霸占他的靈魂,腐化他的不朽。

“瑞鬥…”男孩出聲,似乎也在確認眼前的佛地魔是假是真,“告訴我是真的!都是真的!”

我燦然。都是毒的後遺癥。偉大的制毒者為我倆註入永遠戒不掉的癮──我們是彼此的毒,彼此的藥。因為彼此碰觸而痛苦,因為渴望彼此碰觸而更痛苦!

(世界必須經歷多少毀滅、治愈,直到我們撕裂對方的胎衣,強迫彼此娩出,再相互殺戮?)

此刻起,我願捐棄所有與“毀滅”有關的冠冕堂皇。就讓我的驕傲一次次粉碎,再用你雙眸滴下的綠色的毒,將我重新冶煉。

“統領、稱霸我沒興趣。自始至終,我要的只有一樣…”

捧著男孩的頰,我說出此生最虔誠的咒語:

“是你。”

你的淚從碧眼淌落,我不加思索用唇接住那滴磨人的毒撫慰的藥。就在那一刻,暗林、死水,荒蕪的空氣開始晃動,帶翅的光粒從湖心蜂擁而上,卷起源源不絕的潔凈的泉。綠色光點像千萬只你的眼睛,往四面八方擴散,橫掃黑暗大軍,斬除枯槁的枝枒雜亂的荊棘,視野瞬間開朗。一棵棵參天巨木憑空降落,撐起水色的蒼穹──太陽,億萬光年外的輝煌被黎明的霧層層濾過,只留下蜜色的粉蠟,在我倆身上隨意塗抹。

千年前的高錐客谷。

男孩轉頭,訝異地環視這幅心蕩神馳的景致。我往腳邊看去,碧湖上,哈利波特身旁站著一位黑發褐眼、年約十六的少年。

沒有一種生物能釀就如此的毒,沒有一種毒能打造如此恢弘的幻象。

醒睡虛實之間,我喉嚨乾的發燙。揉開男孩扣住我破爛黑袍的十指,將他從湖中拉起,拉向我、沒有縫隙…我們用對比的瞳色相似的唇品嘗彼此,沈溺在沒有彼此的交媾之中,直到我們證明毒藥建構的幻覺比偽神者的奇跡還永久──

請你,治療我不能治愈的匱乏與缺口。謊言、庇佑以及那些多餘的罪孽,我會用分裂的舌一滴滴飲盡,照單全收。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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