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The Poison 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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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錐客、波流、蛇妖的影像逐漸解離,如同一陣無色的風刮去濃霧,吹熄晃動的幻影。但密室並未就此消失。哈利佇立在濕冷回廊上,經歷千年愛恨情仇的綠瞳僵直著,像根植石縫瀕臨枯萎的樹苗。為呵護幼苗,一雙臂膀從虛無中伸出,倏然地輕柔地,從背後將男孩納入自己無生氣的懷抱。

「不久,這個危險的地下實驗室被永恒封閉。而高錐客?葛來分多在三年後病逝,從長年的病痛中解脫。故事說完了,親愛的哈利。」

紅眼少年為床邊故事標上句點。尖挺的鼻在哈利耳廓、頸側來回廝磨。

「為什麽是我?」男孩的問號透著幹涸的泣音。

「葛來分多要你知道故事的始末。要你,葛來分多的傳人知道。」

「我是…葛來分多的…」

「當我第一次握住我的魔杖,史萊哲林的記憶湧進我身體,在我腦中不停播放。他經歷的一切,認識的人待過的地方,高深的魔咒、麻瓜,高錐客谷森林小湖和木屋、霍格華茲…當然,還有葛來分多。跟你一模一樣,黑發綠眼的葛來分多。」瑞鬥孩子氣地玩弄哈利的發,將他瀏海撥高露出圓睜的綠眸,然後突然放開,現出病態又疼痛的笑。

「獨占史萊哲林大半記憶的男孩代表什麽?為什麽在意他?恨?忌妒?我不懂。」

苦澀,經由沈重的右臂註入心臟肺部倒灌至咽喉幾乎將男孩淹沒。他撐著,靜默聆聽少年釋義的獨白。

「當我知道自己是史萊哲林傳人,我本能察覺到葛來分多傳人的存在。世界上唯一能和史萊哲林力量抗衡,防礙我征服世界的人即將誕生。我要找到他,用指尖揉碎他未豐的羽毛幼嫩的骨。因此我每年拜訪高錐克谷,調查分家後葛來分多血脈的去向…不久,我終於等到你,哈利波特。」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當然,我可是全知全能的佛地魔王。」

「不管我跟葛來分多有什麽關系,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殺了你!」

「好個覆仇英雄!」少年大笑,灼熱的眼對哈利喝采,「救世主波特,活下來的男孩!你可是允諾了弒親兇手要和他永遠在一起!」

「永遠?你的永遠不就是殺戮、死亡?」

「不,正確地說…」

瑞鬥走向他,兩人距離每拉近一步,旋渦的顫栗便在哈利身體各處綻放。不是恐懼,是溺水者攫住救命繩索的狂喜,在男孩冰冷眉宇間隱隱作熱。殘酷的誘惑者正一步步逼近,近的像要滲入對方體內、又欲擒故縱地停了下來。哈利別住呼吸,彌漫著瑞鬥的空氣會讓他難以自制地狂飲。

「我稱那作毀滅。和死亡不同,不是無情的殺戮低俗的略奪,是高貴、永恒的賜予。我要你舍棄恨意,心悅臣服地接受我,和我共享永生不滅。」

「停止你的瘋言瘋語!」哈利咆哮。此刻理應正氣凜然直視弒親之仇,但一對上那雙紅眼,莫名的不舍會從體內涓滴而出…不想承認眼前憤世忌俗的魔王有張令他痛徹心扉的臉。孤寂、無償的慈悲,此時的他好象…好象千年前獨居高錐客谷邊陲森林的老巫師…

暈眩,如晴朗夜裏突來的悶雷,摑著男孩體內外未愈的傷。

「為什麽要武裝自己,哈利?」瑞鬥語氣出奇的溫和,「別因為微不足道的血緣關系或社會責任而憎恨我。你的親人朋友真能了解你的寂寞嗎?他們能像我這樣撫慰你嗎?承認吧,你渴望的只有我,你的天敵、你唯一的依歸。」

沒有黑暗,就沒有光明。

沒有佛地魔,哈利波特不過虛詞而已。

「休想!」差點把湯姆瑞鬥當成史萊哲林。難道這是他與生俱來無法斬斷的本能?當理性不斷抗拒眼前離經叛道的狂人,體內竟有一具著魔的靈,用破碎孱弱的泣訴呼喊敵人的名!悖德的欲望帶有腐蝕性,他好怕體內的自己會撕裂這張無用的皮相撲進瑞鬥懷中!湯姆瑞鬥是他欲罷不能的毒癮,就像衣著光鮮道貌岸然的學院創始人成了麻藥的俘虜、史萊哲林的禁臠!不,他殺了父母毀了自己原本擁有的一切!他要報仇,他要報仇!

「你是不幸和災難的來源,你不能活著,我要殺…殺了你!」

哽噎讓哈利差點喘不過氣。他勉強擡頭,註視敵人魔性的血瞳褪成玫瑰雕零的暗紅。如果說此番覆仇宣言是被道德利刃抵住咽喉而編造的,他真該為自己的瘋狂和軟弱羞愧而死(但這就是哈利波特的悲劇)。如果他能跟學院創始人一樣有多好?如果他能不顧一切任性尋死有多好!

把咬緊下唇的男孩困在自己的視界裏,瑞鬥手一揮,仿佛珍珠在天鵝絨上流洩構成帶罪的優雅。密室景象在他無瑕指尖滑過空氣的須臾消散。視野瞬間膨脹,哈利驚訝地發現自己仍站在森林中、奇妙的綠色湖畔──千年前薩拉劄的故居。原本是片死寂的沼澤地帶,經過老巫師數十年的凈化蛻變成森林美麗的一角。然後某天夜裏,他和高錐客在湖畔相逄…

恍若夢醒。哈利放眼望去,瑞鬥站在小湖中央,默認男孩沒說出口的故事。

該來的總會來,該他的一定會奪回。

細長鳴聲劃破冷冽的空間。從巨木參天的葉與葉間漆黑的縫滲進兩道相異的光──恰如兩人的瞳,擁有紅綠翅膀的雙色鳳凰翩然降臨。

它並非真的雙色,這只珍禽是由兩只鳳凰結合而成。一紅一綠,各只有一片翅膀要比翼才能飛翔。它們在他們上頭盤旋不休,但飛的並不安穩,跌跌撞撞不斷拉扯,像要擺脫因結合帶來的淩遲。即使如此它們還是歌唱著,用淒厲的哀嗚唱出哈利熟悉的悲傷曲調。以往不懂歌曲含義的他,現在已對故事來龍去脈了若指掌。

葛來分多之光,高錐客病逝後,他的鳳凰,波流的重生之日在即。可是被史萊哲林孵育的蛇妖,該士得註入的毒仍郁積在體內,導致它重生時一分為二:一只是紅的,擁有百分之百葛來分多力量,沿襲原來的名字,波流;另一只是綠的,命名「該士得」,和密室蛇妖同名,繼承史萊哲林的力量。波流和該士得各只有一只翅膀,必須結合才能飛翔。但或許是因為主人們不共戴天的意識和魔力,鳳凰結合時會遭受雷殛般分崩離析的痛;但也因為兩股力量太過極端,產生磁鐵兩極相吸的效應。即使出現在不同時空,強大的束縛力也會無情地將它們拖向對方。

葛來分多的舊友不忍鳳凰受苦,使用精煉之術將它們各別封印、濃縮,註入兩段冬青樹枝裏。所以這兩枝魔杖包含的並不只是鳳凰尾羽,而是一只活生生的鳳凰,葛來分多和史萊哲林最純粹的精華。

「高錐克與薩拉劄的故事成了歷史,波流與該士得卻從歷史消失。沈睡在奧利凡德塵埃滿布的老櫥櫃裏,直到千年後被挑選的我們出現。」

瑞鬥蒼白的臉浮現對命運的讚嘆還有幾分不加掩飾的嘲弄。他仰頭唱出咒文,盤旋的鳳凰突然落入無形的網羅中,雙翼迸射刺眼電光,狂暴掙紮仍無法逃離瑞鬥的力量範圍──無法逃離,就采取攻擊!本質相斥的禽類終於取得共識,乘著咒語的拉力調頭,向瑞鬥俯沖!

「蠢物,面對主人還不知臣服?」瑞鬥彈指,紗般的黑色屏障瞬間形成阻隔鳳凰銳利的喙,哈利見狀大喊:

「波流!」

振動的翼倏然沈寂,雙色鳥兒仿佛預測到自己的命運,用盡最後力氣發出驚天動地的嘶喊──忠誠的標記、愴然的挽歌。自由已被剝奪,象征鳳凰生命的火焰漸漸熄滅。它們如同被狙擊的獵物,以垂死姿態慢速殞墬。艷麗的翎毛在墬落中消弭了實體,化作紅與綠兩束煙霧,分別匯集於瑞鬥和哈利手掌,凝成兩枝死寂的枯木。

「終於回來了。」修長的指撫弄魔杖,「史萊哲林的心血、歸我所有…」

「你沒有資格獲得史萊哲林的力量。」哈利不經思索脫口而出,「瘋子!」

「瘋?很貼切的形容。我寧願作一名狂徒,看看那個慈悲為懷的傻老頭落得什麽下場!葛來分多根本只把他當成一帖能治病還能致命的藥!呵,太陽,美麗的太陽!誰知道太陽早已被烏雲吞吃了!」

「被影子吞噬的太陽總有一天會撥雲見日!這就是史萊哲林讓高錐客活著、自己離去的原因。你不會懂!」無視右手隱隱顫抖,哈利舉起魔杖與視線平行。

「決鬥吧,佛地魔!」

湖水中央的少年除了雙眼暗褐的笑意,再也無他。揮動魔杖響應男孩的挑戰,驚起湖面如星子明滅的綠色光點。被璀璨碎片包圍,哈利頓覺恍惚,卻沒忘記把握進攻的機會:

「去去,武器走!」

湖面平靜無波,瑞鬥文風不動,褐眼無辜地與他對望。

「去去,武器走!」再次出擊還是毫無動靜,持杖的右手反而越來越無力,似乎力量正從魔杖頂端傾洩一空!不要背叛,哈利無聲向自己乞求!敵人就在前方,佛地魔,萬物之敵、陰影之名、黑暗之名,光明的反義所有災禍蠱毒之名!

史萊哲林的臉孔躍上心頭,他只能忍痛將其剜去──為什麽使不出力量?為什麽!哈利張開右手,臂膀上習以為常的裝飾品讓他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原來自己一開始就掉入他重重的騙局!

用力扯下右臂的繃帶。進入高錐客森林十幾天來他們總是彼此猜忌、暧昧不明,居心叵測地你來我往,卻在療傷過程中建立最親密最誠摯的互動。當他天真地以為能和對方相知相惜時,魔王早已暗下毒手。沾染深色藥液的布條一層層落到地上,瑞鬥十多天來的精心傑作:密密麻麻的黑色符號,仿佛烙印或凝血所制的鑲嵌布滿慘白裸膚。

「你對我下咒…」憎恨自己的輕信。他竟如此死心塌地、眼睜睜讓魔王在身上種下咒語!

「只是少量的不貞水。」

「不貞水?」

「你右手沾到的侵蝕魔藥對人體無害。卻給了我碰觸你的借口。」褐瞳中閃著明快的火花,技術高超的魔術師一步步揭穿自己出神入化的狡詐戲法。

「經由肌膚,將不貞水揉進你的細胞和血液、滲入你的靈魂。看它是否會軟化你心中最堅貞不移的信念,讓你背叛朋友臣服敵人,享受意志摧毀的快樂。」

右手棋布的符號隨著瑞鬥的聲線閃爍異樣的光。不貞?他沒有!沒有背叛朋友沒有臣服於他!不貞…這字眼好熟悉,好象有人提過…他想不起來在哪…

「你該慶幸的是,我下的劑量很輕。目的只是為了降低哈利波特對佛地魔的恨意,以免你被仇恨填滿而錯失任何與我和平共處的機會,況且…」

使你臣服何須用藥?

風動,大地的嘆息。漫長歲月裏對峙的兩人是善與惡的雛型,光與暗,互相生成互相毀滅。風撩撥黑發少年垂落的瀏海,吹旺兩團將熄未熄的地獄熾火,喚醒殘布在餘燼中抑郁的紅。邁開步筏,湖面揚起漣漪,無止盡的圓弧交錯攪動深層湖水,綠色光點洶湧而上,照亮千年後高錐客克谷森林一隅。歷史下的真實,故事主角經歷無數次脫胎換骨後,以相仿的輪廓重回現場。

「你不可能抗拒我。」瑞鬥向湖畔的男孩走去,「承襲葛來分多力量的你怎能拒絕我,哈利波特?」

因為我是你的毒、你的藥。

「葛來分多跟我無關!」眼看瑞鬥朝他走來,莫名的熱讓男孩渾身打顫。喉嚨又幹又渴,就像絞在脖子上的繩忽然斷掉他死命的喘咳,酸疼的鼻腔充滿被壓抑的哭泣沖動(他自殘地壓抑)!但瑞鬥已經走來,值得恐懼的不是尾隨那步筏的血腥折磨,而是自己將會如何卑微地臣服──忘記他是佛地魔忘記他毀滅的本性,忘記父母親友,怯懦地落下雙膝、向他匍匐而去,在他懷中疼痛地啜泣…

碧瞳倏然放大,瑞鬥與他已剩一步之遙!意志就要爆裂,腳踝卻生了根鑿進土裏無法逃離!他要過來了,他要過來了!和史萊哲林相同的面貌,黑暗的統領、光明的歸屬…剎時他想起高錐克。金發藍眼的男孩,可悲無助地偎在史萊哲林深色的破爛鬥篷裏…令人羨慕的墮落。

像要吸取飄散空中的晶瑩光點,墮入幻象的哈利失神擡頭。或許他可以義無反顧地向前走去,讓欲望吞沒,忘記自己的任務、忘記有人因他喪命、有人幸存卻永遠置身恐懼;忘記他們溫暖的笑容、忘記哈利波特以及自己是哈利波特的事實…

不、

不能,

他不能。

助他一臂之力,高錐客(既使他是如此妒忌這個可憎的名),接納他的忠誠,給他反擊的力量……

右手輕盈地擡升(化為木杖的波流似乎尚未捐棄飛翔本能)。長串咒語掠過腦海,那是他不曾接觸的高深魔法、致命的擊殺咒…是高錐克在決鬥中逼史萊哲林還手的白色刀刃。史萊哲林傳人會如何應付?他會將咒力擊回打在自己左胸嗎?

很完美的結局。既是決鬥,勝者只有一個。他殺不了佛地魔,就讓佛地魔殺了他,讓他裹著犧牲者的殮衣落荒而逃。不想再纏鬥下去,他已厭倦在漫長歲月中等待殺死彼此的機會!就讓他履行與生俱來的責任,以哈利波特之名向佛地魔挑戰,結束千年未完的悲劇(為了這一幕舞臺下堆棧多少屍體)。終於不用再背負哈利波特這個以勇氣榮譽包裝的諷刺醜角之名!

拋出咒語的剎那,他祈禱自己的死亡。

魔杖頂端釋出冷光,劈頭向佛地魔斬去。哈利閉眼等待魔王將咒力反擊。幸運的他終能享用高錐客渴望的結果,佛地魔會助他一臂之力,讓終場的紅幕降下──

擊殺咒嘶唰一聲撲向瑞鬥,他沒閃躲沒反擊連眼都沒眨、正面接下咒力巨大的撞擊,左臂綻開狹長的溝渠,黑色汙血滲出焦痂表皮,秾稠繾綣地淌流。無視傷口,男子毫無痛感地走向哈利,深褐的瞳倒映滿天妖異的綠…森林的綠、小湖的綠、哈利與生俱來觸碰世界的濾鏡。

薩拉劄…?

滾落的黑血已匯集成河。少年的模樣使男孩轉不開眼睛,堆砌十二年的骨牌瞬間崩潰跌碎一地。無力抵抗滾滾而來的幻象,因為他是幻象的一部份!誰來幫他?拜托誰來幫他遮住他的眼睛!別讓他目睹受傷的佛地魔,他會想起同樣黑發褐眼的薩拉劄!薩拉劄?薩拉劄…天,他傷了薩拉劄!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想尋死,他只是要薩拉劄殺他!

瑞鬥俯視男孩癱瘓的眼,昔日炯炯的光芒不再、宛如兩顆無核玻璃珠,充塞敵人的影像。拾起男孩的魔杖,對照掌中相仿的物體,玩味地比較。

「截然不同卻並駕齊驅的兩股力量,真稀奇。知道波流是怎麽解除魔咒回覆原型嗎?它和該士得是高錐客的鳳凰分裂而成。雖分裂為二,實際上還是一體,行動必須一致。所以當波流感應到該士得留在你體內的毒涎,誤以為另一半已經蘇醒,它當然得跟進。波流一旦覺醒,該士得的魔咒也同時解除。強大的束縛力跨越時空,將波流拉回到六十年前與該士得結合。這是它們的命運,一同沈睡一同覺醒,就算毀滅也要一起…」

光,輕柔如月之淚洗過相鄰的木杖。瑞鬥雙手一振,兩段枯枝、鳳凰的棺柩躍向空中,石化、龜裂、齏粉滿天。聽不見悲顫的安魂曲,當生命進入毀滅的須臾。波流、該士得、高錐客與薩拉劄全毀滅了,只剩哈利波特在罪惡錯亂的迷霧裏浮沈,還有他:本名毀滅,化名是淩駕毀滅的毀滅,來自地獄底層喪心病狂的絳紅。右手,被親人厭惡的怪胎平淡無奇的右手、波流挑選的魔扙手,十幾天前他還是哈利波特,單純的活下來的男孩,從密室歷劫歸來──該士得血口大張、森森利齒刺入右臂的場景再度襲卷他虛脫的官能…

痛!

仿佛利齒刺穿的是心臟。毒在溫熱的肉裏生根發芽、蔓延擴張,孵出一盅盅藏青的花,吞沒他半邊身體,連血液也染黑。無計可施的痛楚令他蜷縮、頭緊挨地面不斷翻覆扭動,左手胡亂扒挖泥土野草等伸手可及之物。戰栗的陰影壓上他,將最後的光芒活埋。

「看來換藥時間到了。」瑞鬥俯看身下掙紮的男孩,「需要麻醉藥嗎?我毀了這個世界,用萬物的血做藥引如何?」

哈利迅雷不及掩耳地掐住瑞鬥的頸!纖纖十指展現足以扭斷咽喉的致命力道。死命地擰,宛如抓住發洩劇痛的工具,擰到全身發疼,腦中嗡嗡作響暈眩不已。瑞鬥依舊貼覆著他,殺戮的魔鬼、黑暗的帝王以征服者姿態微笑,視哈利的覆仇為臣服的標記。受重創的左手,流不盡的黑血粘糊地汙染大地。這個人多麽骯臟!軀殼和靈魂都是臟的(他體內還有一只嗜血魔獸)!可自己就是無法打從心裏恨他!為什麽?他不知道。不知道這份不正常的情感從何時開始。或許…在得知創校二人的故事之前、步入這座森林之前,在霍格華茲寢室第一次和絕密日記裏的湯姆瑞鬥對話時,沈重的鎖銬已將他栓在刑架上受永世的鞭笞與唾罵,因為他渴望他的仇人、弒親的仇人。然而追本溯源,自己不就是他滿手血腥的理由?哈利波特是佛地魔殺盡萬物也要得到的終極毀滅──

「你想毀滅我嗎…」哈利松開早已失去脈動的頸,「湯姆瑞鬥?」

少年的笑容停止。漠然的專註不是傲視一切的王者自尊,而是準備聆聽某種天啟的虔誠。

「我想,我也期待你的毀滅。」

疲累的呼吸酸疼的雙臂跌落地面。無動於衷的瑞鬥推敲著男孩的回答,眉目欲言又止地眨──睫毛張合中,奇妙色彩溢出靈魂之窗。不是血火酒精等沈迷的象征,是溫暖的泉湧,生命誕生時必定懷抱的神聖之水:生之頌、喜極而泣的紅。如果生命重頭,他要浸在瑞鬥的漾裏、做一枚紅色羊水化育的嬰胎……

熱液在男孩眼中泛濫,淹沒堤防、清洗他滿是塵土的頰。痛哭再也不是掩掩遮遮的羞恥舉動,他無畏地號泣,為了千年前殘缺的神話、偏執、二元切割世界遺下的皸裂。哈利之上,無淚的男子撫摸濕漉的臉。屍般冰冷的指探進瀏海下,沿著閃電傷疤來回摩娑。

「疼嗎?」

疼痛、艱辛,戰爭、末日。魔法界數十年磨難,被男孩搖頭否決。他用輕顫響應兇手的憐惜,享受遲來的彌補。

「一千多年了,這種分離太長,哈利。」

瑞鬥壓低身子,貼上哈利紊亂起伏的胸,伸舌舔舐濕熱的頰,親吻他額頭、鼻尖、細碎呻吟的微張的唇。

「不要再分開…別離開我,瑞鬥…」懇求因親吻而斷斷續續。哈利半眼睜,覆水難收的渴望夾帶絕麗的瞳色在黑暗浮游,與湖面光點互相輝映。迷朦望去,滿天都是男孩的淚。

高錐客說過,被影子吞蝕的太陽沒有照耀大地的能力。對佛地魔上癮的他也不再是背負世界存亡責任的哈利波特。毀滅是唯一出口,當哈利波特與佛地魔化為虛無,至善至惡也將不覆存在。世人再無法用是非的刃將他倆分割。就讓他們和波流該士得殊途同歸,一起覺醒、一起毀滅……

又發暈了。

每當他有思考的意願,暈眩就隨之而來,似乎是某種哀愁的防衛機制。昏沈間,他感覺自己飛上空中,是瑞鬥將他從泥濘草地抱起,緊摟在胸前。總是冰冷的胸竟如此溫暖,哈利酣足地笑。是自己溫暖了他嗎?曾經希望把體溫傳給他,為他制造存活的跡象。今後,他們在毀滅裏存活。

好嗎,瑞鬥?

孱弱的手臂回抱男子骨感的肩。瑞鬥對他笑,好模糊好遙遠,仿佛是另一出幻象表演。難道故事從頭到尾只是深林裏一記荒唐夢?但瑞鬥細致溫柔的施咒聲卻真實回蕩在耳邊。他唱起一支漫長的咒、一支毀滅的詩篇。哈利聽見瑞鬥呼喊自己的名,音節與音節交替之間,綠色湖畔的晶瑩光點像撲火的蛾群朝他們飛來,在兩人交纏的軀體外旋轉。

哈利把頭埋入瑞鬥頸窩,發現雙瞳緊閉的男子臉上安祥沈睡的笑意──終於安眠了,邪惡、破碎與矛盾、延宕已久的戲碼,無痛無傷。容貌相仿的男孩們闔上猶如血統證明的兩雙眸,重疊的臉孔頸項肩膀開始褪色、透明,徹底溶化在螺旋的光帶中。他知道再過不久胸中的生命之閥也會消溶,與瑞鬥融成相同的節奏,回到太初混沌沒有彼此的宇宙。好疲倦,他想睡了。這恐怕是哈利波特畢生第一次嘗到平靜與滿足…不,他已經不是哈利波特,再沒有任何符號詛咒預言能捆綁、阻隔他與瑞鬥的毀滅,再也沒有……

哈利…

恍惚中, 一陣空靈的呼喚如溫暖的南風撥動男孩的聽弦。他慵懶地扒開眼簾,只見一團淡金火焰在不遠前方搖曳,宛如神來之筆不費吹灰之力的即興創作。隨著男孩視線的垂直延伸,金焰逐漸鮮明生動…更出乎意料的是它竟化成一具活生生的人!紅褐色的發、長須、慈祥笑容與慧狤的半月形眼鏡…

鄧不利多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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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小J的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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