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The Poison 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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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緩緩墮落,滿山金紅如珍罕的絲絨,被不知名的手一吋吋收納寶盒中。森林換回深不可測的黑暗。魔粉點燃的火炬圍繞身邊,哈利縮在樹下吃著剛采的果子,等待夥伴歸來。

“我去附近繞一繞。”瑞鬥常拋下這句話消失無蹤。但他並不擔心,現在的他似乎不會恐懼。裏著寬大的外套,嗅著熟悉氣息,又甜又暖。

暈陶陶的安全感釀成淺淺睡意,忽被頭頂樹葉窸窸聲驅散。擡頭,有個輪廓模糊的物體站在那裏,若有似無、瞇了眼仍無法分清。哈利來不及反應,物體已從樹梢向他飆來,毛絨絨地摔進他懷裏!

什麽東西?驚訝的哈利本能地想甩開它,它卻牢牢抓緊自己不放。拉扯之後定睛一看,原來是只銀色小猴!兩朵憂郁無邪的大眼露出不怕生的稚態。聽瑞鬥說高錐克谷是抗辨識區,理應是沒受破壞的奇獸保護區,但他們一路上連聲鳥叫都沒聽到。現在有可愛的小動物投懷送抱,哈利覺得新奇想摸摸它,黑暗中突然冒出好多硬物打在自己身上!他想閃躲,面頰卻被騰空的利器抓傷!

誰?到底是誰?往樹上看去,一只長成的猴子正朝著哈利張牙舞爪!是小猴的母親吧,把自己當作綁架孩子的壞人了。想把小猴還給它,頑皮的小東西卻賴在身上怎麽拉也拉不下!成猴母性大發地狠狠撲向哈利──

狂風,夾雜血腥惡臭刮過哈利眼前。

母猴被撕裂。一半在草地上血肉模糊,另一半,被一排巨大的利齒嚼碎。

從未如此質疑靈魂的存在。男孩感覺此時自己是空的是死的,被冰冷荊棘杖罰著。瑞鬥在不遠處笑著,平靜地。

“剛才不是吃夠多了?還餓?”用讚賞的語氣直視魔物,一只淌著濃黑汁液長滿瘤的痛苦扭曲人面,森森刃牙間滲出汙血。它把母猴吃得一滴不剩,又貪婪望著哈利懷中的幼猴。天真的小獸此時才伸出長臂哭喊母親,哈利緊抱住它。

“哈利,乖。”仿彿誘勸死守玩具的任性小孩,“它餓壞了。”

“住手…以經夠了…”

呼吸夾帶明顯顫抖。不染血的殺戮者…他的真面目讓自己害怕了?

“真沒辦法。”瑞鬥溫柔囑咐,“別傷了哈利。”

哈利拔腿想跑,巨口卻翻出一只只扭動觸手纏住他腳跟將他摔在地上。雙臂一松,小猴就這麽被拖出來,連聲慘叫都沒有,沒入黑紅的無底洞。

瑞鬥高舉左手,魔物隨即如鐵沙砰散,如一陣黑風灌入他左手腕一個神秘文字形狀的銳利傷口,了無痕跡。少年走向跌在原地的哈利:

“嚇壞了,嗯?”伸手要拉他起來,後者毫無反應。

“為什麽…”沒有問號的問句。他知道自己不會得到答覆。

“為什麽不住手?我叫你住手。”漠然在唇上跳動。十二年前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這個人也笑得那麽燦爛嗎?

“哈利,這蠢物到處都是…”

“別碰我…”暈眩在腦中嗡嗡作響,他捏緊眉頭蹦出一句,“兇手。”

“這是對主人說話的態度?



一股緊縛力從背後扳住哈利,將他四肢反扣在地動彈不得、臉被迫擡起。少年彎下身撫摸男孩額頭那記屬於他的痕跡,二度傷害的恐慌哈利無意識地全身一顫──電流般痛蝕的觸擊讓瑞鬥縮手。兩人分開的剎那,莫名的斥力驅策男孩倉忙起身,頭也不回向林深處奔去。

含住被彈開的指尖,紅眼是屍堆砌點的兩團火焰。

“跑快點吶,哈利。我等不及了……”

“呼、呼、呼!”

死命狂奔,無數枝枒穿過發稍。理智的鞭子追打得他不知跌撞了多少回,最後絆倒在盤根錯結的昏闇夜色中。

“呼、呼呼……”

止不住喘氣,以跪拜姿勢俯趴在地。

哈利波特、你一定是瘋了,一定是!竟然想相信一個兇手!視生命如草芥的兇手!以為他還有良知,把他當成最重要的存在!你難道忘了,他殺了好多人,殺了爸媽,還想殺你!你竟然發瘋地想跟他在一起!

把臉緊扣在泥土上,不準想不準想!不準再想他!你竟然如此的卑屈如此下賤,直到現在還是無可救藥地渴望著他?

“瑞鬥…”軟語呼喚敵人。好怕,怕失去他,他不要失去他!孤單奪走視覺,恐懼與需求使他窒息。而淤毒的右手,竟在此時發作了。

“呃啊!”

像為了淩遲不忠的逃離的奴隸,蛇毒椎心的刺麻、侵蝕水的炙燙,一鏈一鏈勒緊脆弱的神經,如同懸在半空擺蕩的傀儡,軀體和四肢就要扯裂了!

“瑞鬥,救我…”

右手乘載的兩種毒素唯有他能解,可悲的是自己竟然還期盼被他解救!真實的欲望令哈利羞愧想死,卻只能在泥土上蜷縮翻滾掙紮。劇痛的右手還裏著繃帶──他留下的。絕麗的他、善於蠱惑的他、擁有美好笑臉的他,溫柔的寂寞的殘酷的,他曾願意為那笑容犧牲一切可是現在…

都是假的!

唇咬到發白,哈利使勁擡起右手、重重捶打地面,一下接一下。

“清醒!哈利波特,給我清醒!”

頹軟的激動催濕了眼眶。淚,隨右手的震蕩一滴滴埋進土裏。憎恨他,要憎恨他!身心的苦痛都是他給的,從以前到現在所有不幸都是他造成!理由還不夠嗎?

貼著冰濕的泥土,痛苦已慢慢減退,理智重回主宰之位。像支完全伸展的折疊尺,他一節節收回僵直的軀幹。感覺褲袋裏有東西,原來是在霍格華茲時,莉莎衛斯理給他的打氣糖(他竟然忘了)。扳開小鐵蓋,一口含下所有糖果。隨甜味湧出的回憶、溫暖的人群頭像有如特制藥劑為他抑制悸動,獲得暫時的平靜。

好不容易回到過去,怎能忘記自己最重要的任務!他要改變未來,改變佛地魔將要破壞的美好未來,他要扭轉歷史、扭轉自己的命運!

頰邊的淚乾涸成無痕的傷。哈利拉出一截衣角擦眼鏡,思考接下來該如何是好。模糊中,鏡片竟發出謎樣的綠光!他擡頭,前方漆黑的森林裏真有片綠色光芒在飄蕩。

踉蹌走向光源,那是一面被巨木圍繞的鏡湖。數不清的光點自湖底升起,像螢火蟲、精靈翅膀或星星碎片一般籠罩湖面。

好美,美的好虛幻。他伸手觸碰湖水直到浸濕雙手才證實不是幻覺。吐一口氣,他疲累地跌坐下來。自從魔杖化為鳳凰將他帶進過去,遇見好多人發生了好多事。如夢似幻的場景,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該怎麽分清?陷入思考的他又是一陣暈眩。

“咳咳咳!惡、咳咳!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抓住哈利瞪大的雙眼,湖邊…竟然有人跪倒在湖邊,而且正劇烈地咳著。他怎麽了?好像很難受,內臟都快咳出來的樣子!

“你還好吧?”哈利走近。看他這樣自己也突然胸悶呼吸困難了起來!像能感應對方承受的苦痛…

“咳、咳咳──咳咳咳咳!”

光點逐漸勾勒出這人的輪廓,是個金發、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而且他到底是怎麽了?不只是咳,連眼耳鼻口都流出血來,四肢駭人地抽動著!他痛苦地掙紮,臉幾乎貼地,微弱螢光下哈利卻能看清他的長相認出他的身份:所有記憶告訴他,眼前這人就是高錐客?葛來分多!

“咳、咳咳咳──咕嚕嚕──”再也忍不住痛苦,高錐客索性爬向前去,將頭沒入湖中。

他想淹死自己!哈利伸手阻止,卻只撲到湖邊軟泥和濕潤的草地!望著自己的手穿透在高錐克半透明的顫抖身體中──幻覺?高錐客只是幻覺?想想也是。一千多年前的人,怎麽可能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雖然理解這是幻覺,但看到頭淹在水裏的學院創始人他還是無法袖手旁觀!怎麽辦,誰來救救他!哈利四處張望,只有湖面星子緩緩靠攏、在他身邊匯集,一顆顆相融聚合,擊出霓虹般異樣的光彩。光彩中,一幢黑影漸漸成形。

是誰?哈利疑惑著。還未看清此人面貌,劈頭一道的白光將森林筆直切開!湖邊、人影化作螺旋的風擦過面頰,他瞇眼抵擋狂風,再睜開時已是不同場景。

這裏是?

湖與森林景象消失了。現在他人在室內,是間木屋,陳設簡陋卻一塵不染,微敞的窗給外頭清新的陽光空氣開了個吝嗇的入口。高錐客!哈利猛然想起身陷危險的學院創始人,定睛一看,剛才發病的金發少年不就躺在屋內硬梆梆的木床上平靜熟睡?出現在湖邊的陌生人正背對他們,用寬底長頸的奇異容器煮沸液體,冒出陣陣黑煙。

是誰?他是誰?哈利有種預感,但不確定、不真實。有點害怕知道這人的身份,怕一切會跟他無意的預測相吻合(但故事的情節非進行不可)。陌生人轉身、表露身份地拉下鬥篷的連身帽──

…瑞鬥?

及腰黑發、火褐雙瞳,雖然容貌相當成熟(三十歲?四十歲?)還蓄著胡須,但自己非常肯定是他!

吱吱嘎嘎的雜音拉回哈利目光。高錐客醒了,驚慌環視四周,誠惶誠恐對瑞鬥說:

“請問…是你救了我?”男孩啟齒,流洩出剛變聲的稚嫩磁性。

“身染惡疾之人不宜遠游。我想貴家族的勢力還沒大到可以擅闖私人土地。”褐色目光意味深長地投射在葛來分多華麗白色騎士服左胸鮮明的紅底金鷹面獅身獸家徽上。

“對不起,我馬上走!”男孩急忙下床。步出木屋前他轉過頭:

“真的很感謝你。如果可以,請告訴我尊姓大名?”

“薩拉劄?史萊哲林。”

薩拉劄?史萊哲林…他就知道。敵對學院創始者,霍格華茲惡名昭張的人物竟在他腦中嘴裏不斷低回。薩拉劄?史萊哲林,為什麽長的跟瑞鬥那麽像?是先祖與傳人的原故?可怕的一脈相承…

時空再次轉換。故事說到幾天後,高錐客駕著鷹面獅身獸降臨小木屋前,用陽光笑容回應史萊哲林的白眼。哈利靜靜看著長篇故事進行,從一幕幕精華片段窺得兩位傳奇巫師不為人知的生活小細節。如史萊哲林是素食者,更是森林各種生物的治療師、生活規律嚴謹。出身名門的高錐客外表溫和有禮私底下天真爛漫有些淘氣,整天纏著史萊哲林,總有使不完的古怪點子。透過幻象,哈利終於看到那只曾在夢裏見過、名叫波流的寵物鳳凰。它最愛停在高錐客肩上,與主人交頸表示親密。金紅禽類、嘹亮嗓音吟唱神秘歌謠,哈利想起自己的魔杖(魔杖變成的鳳凰,和波流好像)。

不過最令他驚訝的是,高錐客與史萊哲林並沒有外傳的針鋒相對。從姓改由名字相稱,索居森林的隱士巫師漸漸習慣少年的闖入,哈利看出他冷漠外表下柔軟的心。放任男孩打擾自己,陪他在林間玩耍,傳授他許多知識…高錐客此時才14歲,稚氣奔放悄悄溶化了史萊哲林自我孤立的冰墻。但男孩展露的不只是活力與堅強。兩人初遇當晚,他隱瞞家人十多年的秘密業已曝光──

不知名的惡疾。

葛來分多之光高錐客平時如傳說中的神祗般灼灼動人,但一發病就像中了最慘絕的毒咒:止不住的劇烈咳嗽、全身抽慉、七孔流血讓光鮮亮麗的他滿地打滾,如同施予陰濕牢獄裏低等囚犯的至死刑求。他在史萊哲林身邊也發作過好幾次,中年巫師總將他緊緊摟住(阻止少年因痛苦而自殘),急促地吼著各式各樣的治愈咒,用一身破舊黑袍承接高錐客淌下的鮮血。或許是對忘年之交的憐惜,史萊哲林調配出一種麻痹感官、阻止出血的藥劑。每當高錐客點燃濃縮成黑色球狀的麻醉藥,房裏總是煙霧裊裊。嗅著嗅著,癥狀才得以暫時舒緩。

高錐客為森林小屋帶來陽光,史萊哲林是他黑夜的蔽護所。超越普通友誼,相異的兩人產生奇妙的和諧。若說有什麽嫌隙,大概還是麻瓜。隱居不代表史萊哲林對外界毫無知覺。他對非魔法族群懷抱極度鄙視、不信任的態度。聽到麻瓜村落傳出“今天又有女巫被捕、將處以火刑”等事件總是睥睨地訕笑:

“醜陋的猴子。除了會自創猴子上帝、殘殺生命外還會什麽?”

高錐客總為麻瓜辯護。認為他們只是對恐懼的事物作出正當防衛,何況他也有不少麻瓜好友……

辯論從沒有結果,反正誰也不服誰。

嚴肅電影中穿插的輕松場面,一旁的哈利不禁莞爾。很難想像如光與闇極端的兩人會那麽重大地影響彼此的生命。就像兩棵交纏的樹,緊系相系、扯不開斬不斷。虛影蒙太奇地從眼前快閃。記憶一點一點沸騰,如釜中魔藥,攪動、絞動。煙霧升華,浸黑他的筋脈。

他也有一個與自已相似相斥的人。在記憶最深處、右手的蛇毒與繃帶。

“薩拉劄!”

前篇劇情淡出,銀幕再次打亮時新的故事漸入,森林作背景,紋著薄霧。

“薩拉劄,我和朋友辦了間學校。”笑渦映在碧湖畔,手指向湖面畫圈,碎鉆光粒從水上蒸騰而起。

“我們要招收具魔法資質的孩子。傳授他們知識,讓他們了解自己的力量和才能。只有這樣,我們的世界才可能進步……”理想、希望讓少年燦爛如太陽,“加入我們吧,薩拉劄!你博古通今的精深學識不傳承下去太可惜了!”

學校…是霍格華茲!故事的關鍵正在哈利眼前搬演。薩拉劄如往常般地允諾了16歲的高錐客。霍格華茲創立後他們的情誼會面臨怎樣的破裂哈利很清楚,但他不能阻止。史萊哲林凝視少年訴說夢想的歡欣鼓舞,面容卻在瞬間閃過遲疑、悲絕的扭曲。

幻象中,霍格華茲氣勢磅博地成形。創校四人誦著震耳欲聾的長篇咒語,像經文、像詩歌。四人為第一屆學生分派學院。少部份麻瓜混血進入葛來分多、雷文克勞、赫夫帕夫,只因薩拉劄自認不是馴獸師。

接著,史萊哲林生以積極的學習態度與驚人天賦傲視別院學生,高舉純血的榮譽旗幟排擠麻瓜混血。身為學院導師的高錐克和史萊哲林被迫敵對、立場越來越僵。諷刺的是他倆表面上護著學生,私下對彼此的依賴卻越來越深。

教學工作勞心勞力,高錐客身子越來越虛弱,發病次數增加。薩拉劄為他調配的魔藥能抑制痛苦卻不能治本。少年明亮的藍眼外蒙上一圈黑霾,精壯的身軀也削瘦了。揮舞魔扙的右手偶爾還會顫抖!

夜覆一夜,高錐客仿彿是睡前才出現的寵物,躲進史萊哲林的寢室、等年長巫師點燃魔藥供他吸食,在另一個溫暖懷中睡去。不曾間斷的行為模式在某天突然出現變數:高錐客主動提出停藥的要求。

“不要為我殺害無辜的生命,薩拉劄。”看到為了與自然和諧共處、長年茹素的史萊哲林竟然為自己捕殺動物采集鮮血作麻醉藥的藥引,葛來分多既痛心又自責。此外,高錐客明瞭這劑配方含有許多令人上癮的成份,他不想淪為麻藥的俘虜(雖然已漸漸不可自拔)。但他的要求立刻遭到駁回:

“這是唯一的方法。”史萊哲林輕描淡寫,“吸食麻藥只會讓你上癮,不會要你的命。”

“它正一點一滴奪去我的性命!”少年無奈地吼,隨即感到後悔,“抱歉,薩拉劄。是我不想再這樣下去。明明好不了,繼續拖時間不過讓一切更糟──”

“我建議你收回這句話。既然急著死當初何必煞有其事立下鴻願?看來你打算讓貴家族脈脈相傳的勇氣與責任感跟你一同死去。”史萊哲林慢條斯理抓住少年最自豪的弱點,“至於藥的成份,我會調整斟酌。”

無言以對,高錐客只有繼續承載史萊哲林的慈悲。

白晝處於對立狀態的兩人,夜晚互相依偎的模樣哈利通通看在眼裏。高錐客越來越憔悴,身心皆然,對史萊哲林的渴求近乎貪婪。仿彿讓他上癮的不是藥,而是施予麻醉的人,只有在史萊哲林身邊才能安然入睡。少年自我喪失,以“所有退路都已斬斷”作藉口,放肆攀著對方,讓粗糙的修長指尖扯動懸絲操控體內照明系統、以高貴勇氣榮譽為名,繼續發光做萬人景仰的第二顆太陽。

破舊黑袍掃過眼前,相似的面容哈利想起另一人。先祖、傳人,容貌相似個性卻天壤之別。成見讓他先入為主地認為史萊哲林是卑劣小人。但直到現在為止,他的表現讓自己好驚訝!雖然固執,個性極端,卻不至於與“惡徒”扯上邊。相反的,他見識廣博、處事果決,對高錐客無微不至的呵護令人動容……

但身為觀眾的他怎能百分之百相信這一切?千年的歷史,浮動的幻象主動躍進眼簾,是真是假無從分辨。自己為何目睹這一切?是誰安排,有何用意?

一邊提醒自己要理性、存疑,卻時時欣羨著高錐客,偎在史萊哲林懷裏,被縱容的太陽…起初他們並不是敵人。

“薩拉劄!”

怒吼喚回哈利的思緒。場景變換,只見高錐客氣沖沖跑向薩拉劄書房。

“不要在走廊奔跑,先生。”史萊哲林端坐著,筆桿刷刷劃過草紙。

“薩拉劄,你的學生見死不救,害我的學生掉進恐水潭現在還昏迷不醒!”

“我請問你,”面對怒發沖冠的高錐客,中年巫師冷笑,“請問葛來分多導師有沒有警告自己的學生不可擅闖禁區?我的學生只是嚴守校規──”

“我的學生的確有錯在先,但你的學生也不該默不作聲袖手旁觀!教出一批自私自利罔顧他人性命的卑劣者有什麽用?”

“招集那些連最基本的自重自愛都不懂的猴子才是這學校最大的錯誤!”

“你說什麽?”

霍格華茲有始以來最大的沖突爆發了!火冒三丈的高錐客連羅威娜和海加都攔不住。學生全跑來觀戰,哈利站在他們中間,光與闇,極端的兩人(在森林嬉戲的兩人、前夜互相依偎的兩人)。鴉雀無聲的對峙中,高錐客抽出魔杖。

“決鬥吧,薩拉劄。”

這是你的選擇嗎,高錐客?為了維護學生和尊嚴,你要和救你的史萊哲林敵對?根本不是敵人,為什麽要將彼此逼上絕路…不對,高錐客的魔杖微微發抖,臉上義無反顧的絕望,如同乞討…他在請求史萊哲林施舍!施舍什麽?博動的心跳一記記捶打哈利胸口──他知道了、他看穿高錐客內心透露的訊息:是死亡。他要史萊哲林殺他!

面對少年殘酷的要求史萊哲林絲毫不顯訝異或憤怒,只是佇足。仿彿索居森林小屋幾十年漠然註視日出日落的老靈魂也只是他漫長風乾的生命中一段佇足。

“不要插手,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高錐客使隔離咒造出魔法罩將他倆包圍,“拔出魔杖,薩拉劄!”史萊哲林仍然靜默。看到這種危險詭異的狀況,隔離咒外的葛來分多學生不停大喊:“不要沖動,先生!你會被殺的!”

眼見中年巫師毫無反應,高錐客的眼,犀利的焦聚逐漸渙散。

“謝謝你為我做的,薩拉劄。但我累了…看,我連魔杖都拿不穩。”蒼白的臉泛起一抹溫暖的記號。葛來分多導師的正字標記,卻組裝在一具疲乏易碎的人偶上。

“我唯一的願望,”瞥了瞥隔離咒外的學生,“讓他們看到我因決鬥喪生,而非被病魔打倒。薩拉劄、幫助我!就像救我的命一樣殺了我!你絕對有資格!”

“我無權毀滅你,就如無人能毀滅太陽。”史萊哲林的褐瞳填滿無稀釋的苦藥,隨言語一同咽下,“太陽殞落後,萬物將墬入永夜的恐懼…”

“可是黑夜並不可怕!”高錐客甩頭,柔軟的金發撫過耳殼臉頰最後貼上龜裂的唇,頓時他理解自己的脆弱都是因為、因為史萊哲林!他的偏執、堅持讓自己喪失骨氣,想化為藤蔓依附上去…葛來分多之光已死。失去家族驕傲的他是沒有資格存在的,懂嗎,薩拉劄?

“黑夜並不可怕(你懂嗎,薩拉劄)。被陰影吞蝕的太陽,才是最無法預測的惡夢──”

史萊哲林隱忍地閉眼,垂落的發將歷經蒼桑的喟嘆化為三聲哼笑:“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小子!看來你的學生對你很沒信心~我還是大發慈悲讓他們保有學院導師。”解除隔離咒轉身離開。巫師踩穩腳步,即使泫然欲泣的懇求已造成他難以愈合的撕裂。一心求死的少年卻將他逼入絕境:

“薩拉劄,接招!”高錐客打出一道白色冷光,一記巨大的刀刃。史萊哲林回頭,被極具殺傷力的魔咒吞噬前他停頓一秒,緩緩抽出魔杖以挑開樹葉輕微的力道揮彈,咒術瞬間調頭,化作黑色利爪反撲施咒者:呆站原地,滿懷感激的微笑少年。葛來分多學生卻一湧而上用身體保衛摯愛的導師!

“別過來!”太遲了。師生們像羽毛未豐的幼雛落入黑爪中,毫無掙紮空隙,淒厲的呼喊隨著一聲爆炸巨響,消散在盤卷而上的黑色風沙中!人人別過頭去不忍目睹悲慘的景象。但出乎意料的,狂風止息之後,高錐客與周圍驚魂未定的學生竟個個毫發無傷──倒是施咒反擊的史萊哲林,一道深可見骨的刻劃綻開他的衣袖嵌進他的左臂,驚心動魄的紅淌濕地面孤寂的影。史萊哲林學生紛紛包圍學院導師,用痛恨的目光殺死呆若木雞的高錐客。

可憐愚蠢的學院創始人,哈利嘆。高錐客根本不想對救命恩人下殺手,他只是一廂情願地認為史萊哲林會狠下心將咒語反擊回來,打在自己左胸上。殊不知這樣苦苦相逼,只會換來一種結局……

隔天,史萊哲林離開了。在全體學生異常安靜的註視中,從未再與金發少年的藍眼交會。留下堆積如山的教學資料與藏書,他帶著一身莊嚴肅穆(與來時一樣)乾乾凈凈完完整整地消失在眾人面前。

“因理念不合,兩學院創始人發生嚴重沖突。最後史萊哲林離開霍格華茲…”回想魔法史丙斯教授的說法。但千年前的事誰知道?至少在這出幻象中,兩人並非是為了學生血統的理由起爭執。整件事背後只有一個患病少年、一顆背負內外矛盾的脆弱心靈,躲在年長巫師的帷幕裏。當所有黑暗與罪行都冠上史萊哲林,葛來分多之光將愈發輝煌偉大。千年的對立倒頭來,不就是兩人難以切割的依賴?

燈光都暗去。幻影舞臺中只剩高錐客,藉夜色的隱蔽往某地方移動。不久他停住腳步,確認似地張望,再提起魔杖念咒。咒力點亮整個空間,筆直長廊由近而遠地平鋪開來,指向前方一座陡峭的石壁。這是哪裏?哈利跟著高錐克前進,四周的氣味有點熟悉…潮濕、密不透風,還摻雜腐肉和血腥──這裏是…密室!前陣子他死裏逃生的地方,史萊哲林的密室!沒有張牙吐信的猙獰蛇像聳立兩旁,石壁上也沒有人面浮雕…但高錐客直接證實了他的臆測。

“我知道你在等我,出來吧。”高錐客平靜站在石壁前。無視地面開始震動,抖落的砂石掀起灰霧。灰霧中,石壁下方一道皺折開始錯動、分裂成巨大的出口。而高錐客話中的“你”──密室怪獸,萬蛇之王出洞,冷暗的燈火下哈利發現它兩顆金黃眼珠竟被黑布遮蓋!現在的它只是條普通巨蟒、吐著暗紅舌信探觸四周。

“你跟史萊哲林很久了吧。他好像常需要你提供實驗或魔藥的材料…包括我的麻醉藥。”高錐客輕松的話家常,蛇妖只是伸直了長軀,靜默聆聽著好像聽得懂高錐客的人語。

“你的主人是我見過最高尚的人。他溫柔善良,卻不以此炫耀不求回報。而我,讓他失望透了。他呵護我,愛我,我卻因此沈淪,沈淪在他的給予之中。我開始依賴,依賴他和他的麻藥… ”高錐客抱頭悶悶地喊,“葛來分多之光、全族的希望都在我肩上。我堅信自己能突破任何險阻,但無法根治的怪病卻將我輕易打敗!葛來分多高貴無懼的血全在我手中玷汙了!”

“你知道嗎,薩拉劄?被陰影吞蝕的太陽沒有照耀大地的能力!當我無法控制對藥、對你的渴求依賴時,我就不再是我了!你卻要如此齷齪的我繼續茍活下去?”

“不是的!”哈利激動地脫口而出。知道高錐客聽不見他,但他忍不住!

“你知道他溫柔善良,知道他愛你!為什麽你就是不懂,他不殺你是因為…”

“薩拉劄救了我的命,當然有資格取走。現在他離去了,你就代他收下吧。”

高錐客闔上眼睛。蛇妖似乎真的聽懂他的請求,向前滑行,敞開血盆大口準備完成少年的願望。 哈利一急,沖上去想推開高錐客卻撲了空!

怎麽這樣?他忘了,忘了這全都是幻覺!他觸不到學院創始人!千年前發生的事他根本無法改變!何必呢?就讓可憐的高錐客了結生命吧!讓薩拉劄的一番苦心毫無意義吧!他根本無力改變任何悲劇包括他自己──

一連串爆裂與悠揚的鳴聲從天而降!金紅光芒填滿陰暗密室,突如其來的力量將高錐客推倒在地。哈利擡頭,眼看致命的蛇牙刺進一團燃燒的軀體──波流!高錐客的鳳凰。它代替主人接下了毒牙!毒液註入體內,它半邊身體立刻渲成觸目驚心的深青色!仿若一只…雙色鳳凰。

雙色鳳凰?

以往波流總令他想起自己的魔杖。他的魔杖、瑞鬥的魔杖,全變成鳳凰。一只紅一只綠。他還記得鳳凰每次出現時唱的美麗歌曲。以前他聽不懂歌曲傳達的意義,但現在他忽然懂了!他忽然聽懂鳳凰唱什麽了!只是……

為什麽是他?

為什麽,高錐客?

2月10日更新

波流,永生無死。波流,在時光縫隙游動

百年後***灰燼中,它重生。燃燒不滅的太陽,它效忠。

然而陰影措手不及降臨。巨大陰影吞食太陽

生命之火,黑雨覆蓋

波流唱、歌唱著:黑色太陽,在光暗間分裂

不完整的血肉分裂。半是光,半是闇

闇即是光,光即是闇;暗絕非光,光絕非暗

光的一半,波流;暗的一半,該士得:

陰影之名,黑雨之名。光明的反義所有災禍蠱毒之名

光闇永不共存;它們卻要比翼才能飛行

(波流唱、歌唱著)

誰來阻止矛盾的歌謠,波流的歌謠

惟有割除翺翔雙翼,波流才不再唱

歇息在朽木的棺槨裏,死般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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