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晃動。窗外一扇扇向後飛奔的頹陽。

清晨離開馬份家，他們回到王十字車站。瑞鬥買了兩張票，通往一個看似遙遠、哈利從未耳聞的城鎮。

上車後，瑞鬥靠著椅背沈沈睡去。哈利則雙手環胸，左歪右歪不斷變換姿勢，把所有的狐疑往肚裏吞。

觀察敵人的睡臉，沒想到他也有這般安穩閑適不設防的模樣。薄唇、尖挺有型的鼻、眼瞼下一雙細致的睫毛和垂額的黑發一樣仿彿是被不真實的巧手精密打造，完美地可怕卻迷人。而他又是霍格華茲史上最聰明的學生，難怪受到史萊哲林眾人如此的崇拜。

以優等生面貌蒙騙大眾，進而掌控魔法世界。像他這種人、這種人──撫上右手沈甸甸的繃帶──為什麽對自己那麽好？

如果他知道自己是哈利波特，魔王的善意必定是偽裝。但如果他壓根不知道自己是誰呢？即使他的表面功夫再怎麽好，面對一個害自己失去魔杖的葛來分多，他的表現也太理性、太和善了吧！

換個角度想，如果湯姆瑞鬥的本性並不壞…如果他並不是真的壞到骨子裏去了，那…

“怎麽啦，小家夥？”少年的聲調神態，清醒異常。

“我們要去哪裏？”男孩問。

“一個抗標識區。任何咒術、魔法運輸工具到不了的地方。必須步行……看來要下雨了。”

向窗外望，已不再是秀麗的霞。天色灰暗，愁雲慘霧。

到站時早已夜幕低垂。下火車後，他們穿越過荒涼的麻瓜村落，進入一座森林。森林對瑞鬥而言就像自家廚房一樣熟悉。他腳程快的驚人，哈利只能拼命跟上。但奇怪的是，每次轉頭，瑞鬥一定在他左側，並肩而行。

當弦月完全被烏雲遮蓋，大雨傾盆。

全身濕透眼鏡淌雨伸手不見五指的哈利只好乖乖伸出左手讓瑞鬥牽著，才免於撞樹或絆倒的危險。慢慢的，路變得較平順好走，感覺像磚塊鋪成的小徑。驟雨漸止，撥雲見月。月光下，一間濃霧環伺的古宅矗立森林中。踏上古宅階梯，腐朽潮濕的氣味撲鼻。瑞鬥推開門，發出刺耳的“挨──依呀”聲。

古宅內是餐廳擺設。一張張方桌，昏暗中綴著微弱的燭火。哈利抹去鏡片的雨霧，定睛一看，全是半透明、散發銀白光芒的人形在屋裏移動──

這些是……鬼魂！

扶正眼鏡，一個微笑的胖婦人向他們飄過來。

“瑞鬥！好久不見啦！”熟人一樣地招呼瑞鬥。

“好久不見，海德夫人。我的房間還空著嗎？”

“當然啰！哇──好可愛！你弟弟嗎？”胖婦人顯然對哈利很有興趣。瑞鬥陪笑了幾句便領著東張西望的男孩穿過一桌桌鬼魂及怪異的食物，踩上屋子盡頭殘破的樓梯。

“這裏是‘賈克與海德’，鬼魂旅店。不會提供活人吃的食物，但起碼能擋風遮雨。”拉著哈利跨過千瘡百孔的階梯，瑞鬥說道。

“你常來這裏？”根據瑞鬥對此地的瞭若指掌及與店主熟稔的程度，他想必是這裏的常客。

“每年暑假都會來。海德夫人很好心，免費供我住宿。”

往二樓回廊最裏端的房間走去。打開門，黯淡月光中塵埃紛飛。壁爐與床是房間唯一的擺設，簡陋卻已足夠。

瑞鬥自門邊的金屬匣取出一根如人骨的灰白條狀物扔進壁爐，只聽見“轟”的一聲，火舌竄起。淋成落湯雞的哈利在升騰的熱氣下不禁打了個哆嗦。接著，瑞鬥將縮成火柴盒大小的皮箱擱地上，皮箱立刻恢覆原狀。他取出乾凈衣褲，丟給哈利。眼見男孩一臉呆滯，紅眼少年扯下自己濕透的襯衫，好心地補充：

“把衣服脫下來。難不成要我代勞？”

哈利面紅耳赤躲到角落更衣，斜眼偷瞄坐在壁爐前的少年。他正利用隨身攜帶的小型大釜和火爐加熱不知名的藥劑，苦澀氣味充斥房間。

“把繃帶拆下來。”瑞鬥示意哈利過去。後者遲遲沒動作。

“那是什麽？”想到不能再像昨夜一樣任人擺布，哈利謹慎俯視那鍋液體。

“解藥。不想被侵蝕水這種超強毒液吃掉你的心臟，就得按時換藥。”

握住自己的右手，哈利並不曉得侵蝕水是啥玩意（當然，他不能輕信眼前的人），但也不想真的受侵蝕而死…可惡！到底該怎麽辦？

然而，哈利的兩難竟演繹出相同的結論──措手不及的痛楚、排山倒海而來。

“呃啊！”

忍不住喊了出來，哈利咬唇、咽下自己的軟弱無助；彎腰，才不致雙腳跪地。

又發作了！不是蛇妖的毒釀成的痛麻，是火一樣狂熾的灼燒，是侵蝕水！

“怎麽了？”目睹異狀，瑞鬥走上前，“藥力發作了嗎？趕快…”

“別碰我！”

全身緊繃，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讓他甩開少年的援手。這種抗拒驚人的像是要阻絕洪荒以來人類最難解的欲念，南北極無庸置疑的相斥。哈利上氣不接下氣地護住右手，盡管熾焰般的狂蝕令他汗如雨下，卻沒削弱他射向瑞鬥的殺人凝視。後者走近哈利，伸手掐住他的脖子，另一手扣著他的右臂，將他按在墻上。強而有力的五指滑過哈利因熾痛而顫抖的臂膀，往手肘關節用力一按──

消失了…

灼人的侵蝕瞬間飛灰煙滅！

松開對男孩頸項的制梏，將虛脫癱軟的他抱到大釜邊，卷起哈利右手袖子，瑞鬥將熄滅半晌的魔藥塗在兩掌，抹上哈利的右臂，溫柔地搓揉按摩。 一如昨夜，男孩沒有反抗。他想起之前思考過的問題：如果，瑞鬥的本性並不壞……

不可能！這個偽善者，騙得了全世界也騙不了我！

可是，如同鄧不利多說的，怎能因為某人未來會犯罪，現在就判他死刑？

看哈利咬著下唇眉頭深鎖，瑞鬥輕嘆：“我知道對葛來分多來說，史萊哲林的學生是乖僻邪謬又不近人情。不過，我們可不都是壞人。”語畢，人畜無害地微笑，“我倆沒什麽深仇大恨，不需要害你。我只想找回魔杖，而你是唯一能幫我的人。把事情的經過告訴我，好嗎？”

事情的經過？他該怎麽說……想了想，哈利決定喬裝困惑：

“昨天我在寢室整理東西。不知道怎麽了，我的魔杖突然變成一只、一只鳳凰。”擡頭，對上瑞鬥認真誠摯的臉，哈利放膽說下去，“它從窗口飛走了。我追過去，跟著跟著，就走進禁忌森林。”

“原來如此。當時我正在森林實驗咒語，魔杖突然變成一只青色的飛禽消失在我眼前。看來，它也變成鳳凰了。”瑞鬥瞇眼，低聲說道。

“真的！”哈利驚呼。跟他之前推測的一樣！

“不過，為什麽是鳳凰呢？”被紅眸直勾勾地凝視，哈利感覺自己的秘密幾乎要被看穿了！得提防著點，不能露出破綻。面對瑞鬥，他搖頭回應。

嚴肅表情化為淺笑，瑞鬥聳肩：

“昨晚在麥諾斯家，我看到青色鳳凰在陽臺徘徊。可我一接近它就消失了。傷腦筋！鳳凰擁有自由穿梭時空的能力，我們根本拿它們沒輒。”

穿梭時空？所以我回到六十年前？但為什麽瑞鬥的魔杖也…“啊！ ”

被突如其來的移動嚇到！瑞鬥竟從背後摟住他，若無其事地抱他上床。

“總而言之，除非它們自動出現，否則一點辦法都沒有。睡吧！明天還要趕路。”雙手不改初衷鎖住懷裏的小蠻腰。

“做什麽！不要！放開我──佛地魔！”掙紮無用，禁語似的名字破口而出。

這個人一直在瓦解他倆之間的藩籬！自己可是哈利波特，他的天敵！就算他真的不認識自己，這種動作未免太踰矩了吧！

“叫得真親密。”瑞鬥噗嗤。帶笑的眼如盛滿紅酒的水晶杯，吮舐異樣的醇美。

“我本來可以用魔杖施個保暖咒，可是現在……”未來的魔王竟然可憐兮兮地撒嬌，“讓我取暖一下嘛！”祿山之爪變本加厲地在男孩瘦小的胸膛、平坦的下腹流連。

取暖？壁爐的熊熊烈火還不夠暖？索性牙一咬眼一閉，隨便他了！

不過，這家夥的體溫還真低。

被抱個滿懷，承載著瑞鬥的軀體。好冷，沒有活人的氣息，似乎沈睡了千年之久，早已忘記如何脈博、呼吸。

想起史萊哲林院徽上的銀蛇。

冷血動物。

“薩拉劄，加入我們吧！你淵博的學識必須傳承下去。”

灑脫的金發參差不齊在耳際飄蕩。風吹，揚起柔絲幾許，男孩的眼是夏日晴空恣意的湛藍。

“薩拉劄，別為我殺害無辜的生命。不值得。”

“薩拉劄，我們一致通過，不采納你的意見。”

“薩拉劄……”

反覆迷離的夢噫。惺忪的眼，朦朧碧綠。

薩拉劄？誰？是薩拉劄．史萊哲林？我為什麽喊著他？

分不清呼喚史萊哲林的是自己、還是夢中的金發男孩。哈利難耐地扭動一夜不曾翻轉變得僵硬的身體。漸漸清醒的頭腦猛然想起昨夜闔眼前的貼身危機！

先不理會那個怪夢，因為當下最重要的是“逃離湯姆瑞鬥的魔掌”！

小心翼翼拉起環在自己腰上的左手。起身，踮腳尖跨越熟睡的瑞鬥，躡手躡腳，三步並兩步爬下床。壁爐裏，死寂的灰燼和早晨天空一樣郁悶。眼見盡是冷冷舊舊的淒涼。哈利打了個呵欠，取下昨晚淋濕掛在壁爐旁烘乾的衣服，裏住身體。

從未想過會和不共戴天的仇人和平地共處一室。真是不可思議，自己竟然想多了解他一點。如果現在他尚未泯滅人性，為何走上喪盡天良的魔王之路？高漲的好奇心淹沒憎恨及覆仇的渴望，悸動莫名哈利不知所措抓了抓頭，一頭亂發抓得亂上加亂。

赤瞳微醺。少年老成的男孩難得的青澀表情引人迷醉。瑞鬥歪在床上，等待兩人靈魂窗口相互輝映的瞬間……瞬間，男孩的粉頰飛紅。一種暧昧的嬌態，他暗忖。比面對恐懼時故作的堅強更令他狂喜。

“早。”對男孩甜笑。

哈利偏過頭，努力掙開兩人之間越織越密如蛛網糾結的錯蹤覆雜。他無法把瑞鬥當成弒親的佛地魔去恨。一旦不恨，整個人像被掏空似的不知如何自處。只能沈默，唯有沈默能讓他把自己和這尷尬的場面隔離。

但瑞鬥不淮！他的勢力範圍內無人能逃！近在咫尺的赤色凝視如長蟲攀上哈利腳踝、大腿，延著脊椎滑進後腦勺搔弄敏感的頭皮。哈利又暈又癢又窘，只好伸手梳理亂發掩飾心慌。

“小家夥，你知道我第一次握住我的魔杖時，看到了什麽嗎？”

“誰知道！”沒好氣地吼道。

“我看到一個怪男孩在撥頭發，結果越撥越亂。”手托腦袋，慵懶欣賞哈利發嗔的逗趣表情。

下次你該怎樣取悅我呢？

薄唇噙出無聲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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