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餅發現徐翠翠又返回來了, 她連忙躲起來。宋明心情愉快推開二樓玻璃門，徐翠翠喊住他。

“你是負責收斂受害者遺體的人？”

“是。”

宋明低聲回答。他側著身體, 用完好的半邊臉對著她。

“多謝你了。”

“多謝我？”

“這件事根本沒有人願意做, 是你站了出來。”

宋明用左眼珠凝視她，“我聽說了你的事，很多人在討論你。你親自檢查了屍體, 你也不怕。”

“強忍住害怕罷了。”徐翠翠說：“有時間嗎？可以跟我交流一下嗎？”

宋明不明白, 他們已經在交流了，還要繼續交流什麽？

他依舊用側臉對著她, “你說。”

“我是在龐勇死後才註意到你。我詢問過一些人，他們說你除了吃飯時間, 基本都待在五樓，而且還在認真工作。”

“是的。”宋明低聲說。

徐翠翠接觸過類似宋明的人，孤僻，沈悶, 不能融合進人群。看似什麽都不了解，其實什麽都知道。缺什麽就愛什麽，內心向往人群, 會下意識關註人群中的所有事。

說不定從他的角度看，能發現一些新鮮的事。

“五樓和六樓是死得最多人的樓層。五樓, 你們的車間只剩下三名員工。你知道這些死者和幸存者的區別嗎？也就是說, 他們做了哪些幸存者沒做過的事。”

宋明的頭發很長，他的一顆眼珠在發絲間若隱若現，閃爍著微光。徐翠翠看到他的眼珠緩慢地轉動，他正在回想。

宋明的眼珠不轉了。

“他們……昨天下午沒有打卡。”

“下午？我們很多人下午都沒有打卡。”

宋明定定看著她, “不一樣, 你們星期六下午不用上班。”

這間制衣廠公司, 員工的工種不同，打卡機制就不同。一樓的食堂員工無需打卡，二三四樓的員工周一到周六上午都需在上班前和下班後打卡，而五六樓的車間員工因為周六要上全天班，所以上午下午都需要打卡。

食堂員工的存在有些特殊，昨晚，各層樓的員工都有死亡，只有食堂員工全員幸免。這是否巧合？

孟忍調查完糊窗戶的女士們，線索都太雜，沒有整合成一條全員都有的共同點。

三個男人曾在廁所開黃色笑話並抽煙。

“我在隔壁的開水房都聞到一股好大的煙味，他們嗓門可真大。我接完開水就看到他們有說有笑地走出來，手裏都夾著煙。”

七個人浪費了糧食。

“跟我同桌的女人打了兩碗粥，還有半碗沒吃完就走了。”

“我看到他昨天中午打包了飯菜到工位上吃，有一道青椒他不愛吃，直接留在餐盒裏扔了。”

兩個人在樓梯上吵架。

“這兩人本來就不對付，以前就有恩怨。後面的人不小心踩了前面的人的後腳跟，他們吵起來了。很兇，都在破口大罵。”

一個人踢了自助售貨機一腳。

“他沒現金在身上，手機沒網也刷不了，就想踢一腳看能不能有飲料掉下來。”

一個人往窗戶外丟東西。

“這個小夥子剛畢業，年輕，沖動。就在那一行人爬出大樓沒有動靜後，不是有人覺得白霧能隔絕聲音嘛，他就往下面丟了一個正在播放音樂的迷你藍牙音箱，說看看有什麽動靜。”

孟忍倒是不知道這回事，“有什麽動靜？”

“音樂停止了，真的能隔絕聲音，連砸到地上的一聲咚都聽不到。”

諸如此類，還有許多，不便一一描述出來。

孟忍想了想，就去詢問制作好漿糊的鄭晶晶女士。他把紙遞給她，讓她到後廚詢問一番，問清楚食堂員工有沒有做過上面那些事。

鄭晶晶拿著紙進去。

鄭富雙眼亮晶晶看著孟忍，向他挪過去，目光中有一點崇拜。

“接下來，你是不是還要去二樓走訪調查？能帶我一起嗎？”

“不。我只負責現在一樓的人。”

鄭富聞言失落嘆氣。他的註意力都被孟忍吸引，恐懼倒是減緩了許多。

白瑞雪突然出聲：“你還沒有問我們。”

鄭富雙眼一亮，“對對對！”

孟忍轉著筆，睨著他，“我們白天都基本在一起，上午跳跳棋，下午電子游戲，有什麽發現我能不知道？”

白瑞雪：“所以你有什麽發現？”

“……”孟忍的筆靈活在五指上旋轉，“首先，我們都不是這間公司的員工。不用打卡，不用上班。其次，我們是未成年，所以不會開黃色笑話和吸煙。作為道德人士，我們沒有高空拋物，沒有踢公共設施，也沒有在樓梯上打打鬧鬧，更沒有在走廊上追逐玩耍！”

白瑞雪指著他，冷不丁說：“可你喝酒了。”

孟忍：“……”

白瑞雪：“我聞到了，不要狡辯。”

孟忍的筆停止了旋轉，他摸摸挺拔的鼻子，“我只喝了一口，太難喝了，就放在售貨機上面。”

鄭富傻乎乎道：“所以怪物會來抓偷偷喝酒的未成年人嗎？”

孟忍狠狠瞪他一眼。

鄭富後知後覺捂著嘴巴，這種不吉祥的話可不能說啊。

鄭晶晶出來了。早飯差不多制作完畢，又是粥，清香已經飄了出來。

她把紙還給孟忍，說：“我問過了，大家都沒有做過這些事。”

食堂員工很忙的，就算別人不工作了，他們也要工作。畢竟人是鐵飯是鋼，三餐必不可少。白天要早早起來制作早餐，晚上還要留在食堂清理工具。幾乎是剛去其它樓就秒睡了。

正在糊窗縫的馮贈不解道：“難道怪物喜歡吃愛作妖的人類？”

張月倒是若有所思，有不同見解，“我怎麽覺得怪物好像受到了什麽束縛。它們明明可以把我們全部人都吃掉，卻只選擇了一部分人。”

陳女士說：“可能它們在圈養。”

張月糊窗戶的動作慢下來，她想到自己的媽媽，媽媽是最能讓她聯想到規則的人。

規則。

有人觸犯了規則。

姜餅聞到了好幾道香味。

她想了想，徐翠翠明顯對她有防備，起了疑心。暫時不能再接近。

還是先解決觸犯規則的人吧。

不然等到夜晚，小怪物就要進來分餐了。

今天怎麽就是星期日呢？如果今天是星期一，這些恐慌的人類一定不會再記得去打卡了，她就可以大吃一頓了。可惜。

姜餅聽到了徐翠翠和宋明的對話，她肯定其中一條規則是上班時間要按時打卡。

……

四樓，男廁。

男人蹲在茅坑上看電影，幸好他有先見之明，每到星期五都會儲存下載幾部電影。他聲音外放，放得很大聲，這是一部賀歲喜劇片，他笑得胸膛都在上下起伏，嘴角明明滅滅的煙火也跟著上下抖動。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吐出白色的煙霧，霧中，他的臉變得有些模糊。

姜餅悄悄進來，她直立行走。廁所裏只有一個目標，很好。

要保持皮囊的幹凈整潔，她慢慢鎖上門，緩緩脫下這身皮。怪物猙獰的身體徹底暴露在空氣中。上廁所的男人專註看著電影，不時發出一陣爆笑。

它趴在地上，金黃色的豎瞳一陣冰冷。

尾巴輕輕甩動，它朝著香味的方向進攻。它爬上門板。

男人終於感到了不對勁，門板在動，他連忙暫停電影。外面是什麽人？

他正要張口說話，忽然感到頭頂降下一片陰影。

他擡起頭，瞳孔驟縮。

他褐色的圓形瞳孔倒映著一張扁平的嘴，這張嘴張得好大，露出密密麻麻的森白尖牙。

他什麽也看不到了。

他感到脖頸劇烈痛苦。

他什麽也感知不到了，他的世界一片黑暗，他的生命被瞬間終結了。

——它咬掉了他的腦袋。

咀嚼。

哢嚓哢嚓……

血腥味肆意飄散……

怪物爬了出來，它穿上“衣服”。它變成了姜餅。

“擦，在廁所裏進食怎麽感覺那麽奇怪。”

鏡子中，女生鼓起臉頰，輕微地抱怨。這是一位外表可愛、極具欺騙性的人。

不過吃得還算愉快，可以慢悠悠脫掉食物的衣服了。昨晚吃得太不講究，衣服布料卡住牙縫有點難受。

唔，下次不想吃頭了。

姜餅照著鏡子檢查身上有何不妥，沒有異樣後，她甩著蠍尾辮離開了男廁。

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十多人，推開了玻璃門。

“差不多八點了，早飯應該做好了。”

“哈？你居然還能吃得下？”

“不然怎麽辦，一直不吃嗎？你能忍，我可忍不了。”

“根本找不到怪物嘛？煩死了！”

姜餅眨眨眼，血腥味隱藏不了，索性自我暴露。她突然爆發出一聲尖銳的叫聲。

“啊啊啊！！死人了！！！”

姜餅跌跌撞撞跑過去，滿臉驚慌，扯著一人的衣角，手指顫抖地指向廁所的方向：“死……死人啦！！！”

秦風瞬間沖了過去。

緊接著，幾道人影扛著武器也跑了過去。

轉眼間，大門附近只剩下姜餅和白豐年。白豐年焦急望著他們的背影，將姜餅的手拉開，攥緊了武器也要跑過去。

姜餅估摸著自己未覺醒的性格，大概會將事情鬧得更大。她跑下樓，一路喊著四樓死人了！

一樓的人不少，都等著開飯。大家起得太早，又受到一番驚嚇，肚子很餓。聽到姜餅的吶喊，一個個都站了起來。

姜餅靠在樓梯上喘氣，她看著一個又一個人路過她跑上樓。

突然，一個男孩吸引了她的註意。

姜餅的目光追隨著他，他身上味道好香，嘿嘿，他也觸犯規則了。

馮贈抓住她的肩膀：“怎麽回事？”

姜餅哆哆嗦嗦道：“四樓，男廁，好多血……”

秦風闖進了男廁所。

地上有血印，是紅色的爪子印。從廁所門口一路蔓延到第三隔間的門板。

“砰！”

他踢開了門。

滿室鮮艷的紅色，分外顯眼。更加顯眼的是地上一套衣服，藍色長袖、黑色長褲、紅襪子、鞋子，甚至還有一只手表。它們並不幹凈，到處散落著斑駁的紅色血跡。

怪物懂得進食前剝掉獵物的衣服了？秦風凝重地想，難道它的智商還能進化？

“血還在流動，怪物剛走！趕快找到它！！”

白豐年低頭看著血爪印，它在門口消失了。

“好像找不到，它憑空消失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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